唐宋八大家

【送寧國範明府詩序】

近製,凡得仕於王者1,歲登名於吏部,吏部則必參其等列,分而合之2,率三十人以為曹,謂之甲3。名書為三,其一藏之有司,其二藏之中書洎門下4。每大選置大考績,必關決會驗而視其成5。有不合者,下有司,罷去甚眾。由是吏得為奸以立威,賊知以弄權,詭竊竄易6,而莫示其實。必求端愨7而習於事、辯達而勤其務者,命之官而掌之。居三年,則又益其官而後去其職8。

有範氏傳真者,始來京師,近臣多言其美。宰相聞之,用以為是職。在門下,甚獲休問9。初命京兆武功尉。既有成績,複於有司,為宣州寧國令。人鹹曰:由邦畿而調者10,命東西部尉以為美仕11。範生曰:“不然。夫仕之為美,利乎人之謂也。與其給於供備,孰若安於化導12。故求發吾所學者,施於物而已矣。夫為吏者,人役13也。役於人而食其力,可無報耶14?今吾將致其慈愛禮節,而去其欺偽淩暴,以惠斯人,而後有其祿,庶可平吾心而不愧於色。苟獲是焉,足矣。”季弟為殿中侍禦史,以是言也告於其僚,鹹悅而尚之。故為詩以重其去15,而使餘為序。

1凡得仕於王者:大凡獲得官職為唐王朝效命的人。

2參其等列,分而合之:根據等級的情況,分門別類,先分後合。

3率三十人以為曹,謂之甲:每三十人編為一“甲”。

4藏之中書洎門下:放在“中書”和“門下”。

5必關決會驗而視其成:對入冊官吏的政績品行進行考核。

6賊知以弄權,詭竊竄易:玩弄權術,顛倒是非。

7端愨:忠厚誠實。

8益其官而後去其職:調動其官職,而後再免除其職務。

9甚獲休問:得到一些誇獎。

10由邦畿而調者:由京城地區調任他職。

11命東西部尉以為美仕:隻有擔當京城附近的長安、萬年兩縣的官缺,才算是沒差。

12與其給於供備,孰若安於化導:與其給他們豐厚的俸祿,不如使他們有所作為。

13人役:人民的公仆。

14可無報耶:不能不加以報答。

15重其去:即送行。

柳宗元這篇文章中所提到的範傳真,字西老,他是河南鄧州順陽人。在唐貞元二十年,也就是公元804年的時候,擔任寧國縣令一職。在這之前,範傳真是在京城任職,也就是文章中所提到的“初命京兆武功尉”的內容,由於很有政績,所以就被任命為寧國縣令了。在這項任命下達之後,同僚們都以詩相送,而當時的大文學家也就是本文作者柳宗元就為他寫了這篇《送寧國範明府詩序》。在詩序中,柳宗元通過範傳真自己的話點出了他為什麽做官和如何做官的道理。並且範傳真正是那樣做到,他在上任之後,大力修複農田水利設施,得到老百姓的稱頌。他在縣衙的東南方修建“化洽亭”,以表達他要在任職內把寧國建設成為彼此之間融洽和睦的社會的理想和決心。範傳真廉政、勤政的事跡傳到了京城,當朝狀元韋瓘知道後評價他是一位“肅以檢奸,廉以約身,和以納民,敏以應物,物不夭落,民得休泰”的好官。現在我們再來看看文章的總體脈絡:第一段從介紹中唐貞元年間吏治概況入手、揭示當時官場的種種弊行,以為第二段正麵稱讚寧國縣令範傳真為官不謀私利,從反麵作好鋪墊。第二段既概要敘述了範傳真在官海中的浮沉經過,以及他對這種浮沉所持的達觀態度,同時也借以宣揚了作者自己所一貫堅持的為官之道。最後本文的扣題之筆,交代作者寫作這篇詩序的由來。文字極為簡約,僅有兩句話。一句話交代範生最小的弟弟範傳正,當時官拜監察殿中侍禦史,他把範生這些話講給了同僚們,大家都為範生的清廉正直所折服。第二句話敘述寫序的起因:當範生離京就任新職之際,人們賦詩為其送行,並且讓作者撰寫詩序,以壯行色。至此,整個文章的脈絡清晰地顯現出來。

【送豆盧膺秀才南遊序】

君子病無乎內而飾乎外,有乎內而不飾乎外者。無乎內而飾乎外,則是設覆為阱1也,禍孰大焉;有乎內而不飾乎外,則是焚梓毀璞2也,詬3孰甚焉!於是有切磋琢磨、鏃礪栝羽之道4,聖人以為重。豆盧生,內之有者也,餘是以好之,而欲其遂5焉。而恒以幼孤羸餒為懼,恤恤焉遊諸侯求給乎是6,是固所以有乎內者也。然而不克專誌於學,飾乎外者未大,吾願子以《詩》《禮》為冠屨,以《春秋》為襟帶,以圖史為佩服,琅乎璆璜衡牙之響發焉7,煌乎山龍華蟲之采列焉8,則揖讓周旋乎宗廟朝廷斯可也。惜乎餘無祿食於世,不能稱其欲,成其誌,而姑欲其速反也,故詩而序雲。

1設覆為阱:挖下陷阱而又加以掩蓋。

2焚梓毀璞:焚燒梓木這樣上好的木材,毀壞璞玉這樣美好的東西。

3詬:指責。

4有切磋琢磨、鏃礪栝羽之道:像治理玉器那樣,下一番切磋琢磨的功夫;像製作箭矢那樣,把箭頭磨鋒利,把箭末扣弦處貼上羽毛。

5欲其遂:如意稱心。

6恤恤焉遊諸侯求給乎是:焦慮不安地奔走於侯門豪族之間,請求給予資助。

7琅乎璆璜衡牙之響發焉:像佩帶在衣服上的玉器相互撞擊那樣,發出琅琅悅耳的聲音。

8煌乎山龍華蟲之采列焉:像袞服和旌旗上的山形與龍形圖紋以及雉雞身上的文采那樣,閃耀出煌煌奪目的光輝。

柳宗元在這一篇文章中提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那就是有修養有學問的人究竟應該對於自己的“內”與“外”持什麽樣的態度。劉宗元在文章中所說的“內”,應該是說的德行修養,而文中的“外”,應該是指的文采、儀表。在柳宗元看來,君子所擔憂的是德性不修卻一味修飾文采、儀表,或者具備德行卻不注重修飾文采、儀表。這是此文主要立論之點。接下去,以正反對稱的排比對偶句,解釋了自己的論點:倘若缺乏道德卻一味修飾文采、外表,那就如同挖下陷阱而又掩蓋起來加以偽裝一樣,其禍患沒有比這樣做再大的了。言外之意,這是金玉其外,徒有其表。反之,倘若有道德有修養而不講究文采、儀表,那就如同焚燒梓木(一種良好的木材)、毀壞璞玉一樣,它所引出的指責也沒有比這樣做再大的了。言外之意,這不僅大殺風采,而且不利於本質的體現。由此,作者下結論道:人們才要像治理玉器那樣,下一番切磋琢磨的功夫,像製作箭矢那樣,把箭頭磨鋒利,把箭末扣弦處貼上羽毛,使其射程遠而且直。言外之意,隻有這樣,才能使一個人做到“內”外”兼備。而這正是古之聖人所以為重要的。緊承上文的立論之後,扣住文題展開筆墨。首先介紹豆生其人:他在“內”的方麵是位“有”者。因而作者讚揚他,並且希望他稱心如意。最後一層意思,委婉地向豆生提出勸告:一方麵說明作者自己被貶外地,沒有豐厚的俸祿,不能幫助豆生“稱其欲,成其誌”;另一方麵希望豆生這次南遊要速去速歸,不要在外逗留太久,言外之意是不宜為求諸侯的周濟而荒廢了學業。柳宗元在這裏提到的學習修身的情況對我們今天來說也是有益的,值得好好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