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

【同吳武陵贈李睦州詩序】

潤之盜錡1,竊貨財,聚徒黨,為反謀十年。今天子即位三年,大立2製度。於是盜恐且奮,將遂其不善。視部中良守3不為己用者,誣陷去之,睦州4由是得罪。天子使禦史按問,館於睦5。自門及堂,皆其私卒為衛。天子之衛不得搖手6,辭卒致具7。有間,盜遂作。而庭臣猶用其文,斥睦州南海上8。既上道,盜以徒百人遮於楚、越之郊9,戰且走10,乃得完為左官吏11。無幾,盜就擒,斬之於社垣12之外。論者謂宜還睦州,以明其誣。既更大赦,始移永州,去長安尚四千裏,睦州未嚐自言13。

吳武陵,則健士14也。懷不能忍,於是踴躍其誠,鏗鏘其聲,出而為之詩,然後慊於內15。餘固知睦州之道也熟,銜匿16而未發且久,聞吳之先焉者,激於心,若鍾鼓之考17,不知聲之發也,遂係18之而重以序。

1潤之盜錡:潤州,今江蘇鎮江市、丹陽、句容、金壇一帶。錡,李錡,唐宗室淄川王李孝同五世孫,後為亂。

2大立:頒布。

3部中良守:即優秀的下屬。

4睦州:今浙江省桐廬、建德、淳安一帶。

5館於睦:住在睦州。

6不得搖手:無能為力。

7辭卒致具:編造了一套虛假的獄詞、口供。

8斥睦州南海上:李睦州被貶循州。

9遮於楚、越之郊:在楚越郊野攔擊。

10戰且走:且戰且走。

11左官吏:來到貶官之所。

12社垣:

13未嚐自言:不曾為自己辯護。

14健士:剛強勇健之士。

15慊於內:內心稍得寬釋。

16銜匿:隱匿忍耐。

17鍾鼓之考:鍾鼓被敲擊。

18係:緊接其後。

柳宗元在這篇文章中所提到的吳武陵,最初的名字叫做侃。他是江西上饒人,而其祖籍是在河南的濮陽。在唐元和二年,也就是公元八百零七年的時候考中了進士,官拜翰林學士。到元和三年的時候,由於得罪了當時的權貴李吉甫,所以遭到流放,被貶斥到了永州,從而與貶為永州司馬的柳宗元相遇。兩人一見麵就“意氣相投,同遊永州山水”。到元和七年的時候,吳武陵遇赦北還,但是柳宗元卻不在赦歸之列。兩個人在永相聚時間長達四年之久,來往很是密切。等到吳武陵北歸長安後,曾經主持過北邊的鹽務,太和初年入為太學博士。太和中出任過韶州刺史一職,後由於又遭權貴構陷,而被貶為潘州司戶參軍一職。一生也是非常坎坷,跟柳宗元差不多。等到他複歸長安後,向當時的宰相斐度講過柳宗元的不幸,說“西原蠻未平,柳州與賊犬牙,宜用武人以代宗元”。而在給工部侍郎孟簡的信中也希望將柳宗元從邊地調回來,從而改變他現在的境遇。誰知正當事情稍微有所進展的時候,柳宗元就已經病逝於柳州了,這也就成為了吳武陵終生的遺憾。這一篇柳宗元的《同吳武陵贈李睦州詩序》,寫的是元和二年李錡造反,李睦州由於不願為其所用而被誣陷,從而見罪於朝廷;等到李錡伏誅,李睦州被誣陷一事已經真相大白了,到元和三年大赦,李睦州仍然不能官複原職,隻是被量移離開長安有四千裏的永州。但是對於這件事情,李睦州本人卻緘口不言,吳武陵卻“踴躍其誠,鏗鏘其聲,出而為之詩,然後慊於內。”也就是說勇敢地站出為其作詩書憤鳴不平。柳宗元在本文中評價吳武陵是剛強勇健之士,對於李幼清被誣遭貶這樁不平事,他勇躍坦誠相助,為其奔走呼號,並且賦詩相贈,然後內心才稍得寬釋。當然這也表現了兩個人誌同道合、友誼深厚的情況。

【送薛存義之任序】

河東薛存義將行,柳子載肉於俎,崇酒於觴1,追而送之江之滸2,飲食之。且告曰:“凡吏於土者,若知其職乎?蓋民之役3,非以役民而已也。凡民之食於土者,出其十一傭乎吏4,使司平於我也5。今受其直怠其事者,天下皆然。豈惟怠之,又從而盜之。向使傭一夫於家,受若直,怠若事,又盜若貨器,則必甚怒而黜罰之矣。以今天下多類此,而民莫敢肆其怒與黜罰何哉?勢不同也。勢不同而理同,如吾民何?有達於理者,得不恐而畏乎6!”

存義假令零陵二年矣。早作而夜思,勤力而勞心,訟者平,賦者均,老弱無懷詐暴憎,其為不虛取直也的矣7,其知恐而畏也審矣8。

吾賤且辱,不得與考績幽明9之說;於其往也,故賞以酒肉而重之以辭。

1載肉於俎,崇酒於觴:俎,zu,古代祭祀時城防牛羊等祭品的器具。觴,酒器。

2江之滸:江邊。

3民之役:人民的公仆。

4出其十一傭乎吏:人民把自己收入的十分之一繳納出來,作用雇傭官吏的費用。

5使司平於我也:目的是要官吏公屏地為他們辦事。

6得不恐而畏乎:難道不應該有所警惕、畏懼嗎?

7其為不虛取直也的矣:不虛取直,不白拿老百姓的錢。的,的的確確。

8其知恐而畏也審矣:審,明明白白。

9考績幽明:考察官員的活動是昏暗,還是明鑒。

柳宗元在這篇文章的開頭指出他之所以寫這篇文章的緣由,而後便是文章的主體部分,這也就是全文開頭的贈言部分。先是用“提問”的方式,來提出“官為民役”這個當時相當獨特的見解,然後再將他的論點分成了四個小點,有條有理、環環相扣的仔細論述自己的看法。第一個小點是直截了當的指出“官吏是人民所雇用的仆人”,應該是要公正的替人民辦事,這是拿了人民的錢所應該做的事然後再批評當時許多的官吏,都敷衍了事、怠忽職守的一大堆,有的甚至搶奪百姓財物。是“反其道而行”的卑劣作法。第二小點是認為如果仆人有不盡職的時候,做主人的必定加以懲罰,或是將他驅逐出境,巧妙的運用了所謂“主仆關係”用來譬喻當時的人民與官吏。 第三個小點是分析了為什麽當時的人民絲毫不敢驅逐那些一點都不稱職的官吏。提到說是因為那些官吏往往都掌有相對人民強大的權力,而且人民又是給那些荼毒人民的貪官汙吏所管的。第四個小點是闡述“民與吏”的情勢,雖然和“主與仆”的關係有一些些的差異,但是“拿人錢財,為人消災”的道理卻都是一樣的。並且藉此來告誡官吏,明白這個道理而能有所知警惕。開頭是以送別開始,結尾是以以送別結束,其中間跟著來論“吏治”,首尾呼應,結構完整,雖然隻有短短的一百三十二字,但是文章本身也就是一段具備起、承、轉、合的完整論述。最後的結尾是:我現在是受貶謫、地位低下的人,不能參與考核官吏政績的優劣而提出應該升降的意見;因此,當薛存義將要離開的時候,我為他餞行,並寫了這篇贈序。

【送李渭赴京師序】

過洞庭,上湘江,非有罪左遷者罕至。又沉逾臨源嶺,下漓水,出荔浦1,名不在刑部而來吏者,其加少2也固宜。前餘逐居永州,李君至,固怪其棄美仕就醜地,無所束縛,自取瘴癘。後餘斥刺柳州,至於桂,君又在焉,方屑屑為吏3。噫!何自苦如是耶?

明時宗室屬子當尉畿縣。今王師連征不貢4,二府方汲汲求士5。李君讀書為詩有幹局6,久遊燕、魏、趙、代間,知人情,識地利,能言其故。以是入都幹丞相,益國事,不求獲乎己,而己以有獲。予嫉其不為是久矣。今而曰將行,請餘以言。行哉行哉7!言止是而已。

1下漓水,出荔浦:沿桂江順流而下,出荔浦縣界。

2加少:很少。

3方屑屑為吏:在地方官的任上辛勤地勞碌著。

4連征不貢:未能取勝。

5二府方汲汲求士:京城和陪都正急於求賢用人。

6有幹局:有才能、氣度。

7行哉行哉:快些走吧,快些走吧。

我們先來看看文章的內容:穿過了洞庭湖,然後就上了湘江,要是沒有因為罪過被貶而來到這裏的人很少的。又何況要經過臨源嶺,還得下漓水、出荔浦,來到這裏的人當然就更少了,都是些名字不在刑部人。先前我被貶到永州的時候,李渭也到過這裏,當然我對他舍棄高官厚祿而到如此偏遠的地方來感到有些奇怪的,他有沒有受到什麽束縛,自己為什麽要到這蠻荒之地來呢?再後來是我被貶謫到了柳州,而後又到了到了桂這個地方,李渭剛好又在那裏,正很忙碌地做官。哎呀,究竟是為什麽要讓自己這樣子受苦呢?一般來說,在聖明的時候,皇族子弟都是應該京城附近擔任一些官職的啊。如今的情況是,朝廷急著用人的時候,但是卻沒人被舉薦,所以兩府的領導都心情非常急切,希望能快些找到賢能之人。而李渭讀書寫詩都很好,而且還很有氣度,長久遊曆在燕、魏、趙地,也比較熟悉那裏的人情地理方麵的情況,能夠說出那些地方的掌故。所以他回到京城去拜見丞相,應該來說是很能對國家有幫助的,可是他卻不求對自己有什麽好處,但是事實上她自己已經得到了。這篇文章的脈絡可以分成兩個段落:首段寫作者對李渭未曾“有罪左遷”而到所謂瘴癘之地任職的看法。此文開頭便說,渡過洞庭湖,上溯湘江,來到湖南永州,不是犯罪被貶斥者是很少有到此地的;更何況是跨越臨源嶺,沿桂江順流而下,出荔浦縣界,而到廣西柳州?次段敘述作者對李渭的評價,交代寫序的原委。在作者看來,當國家政治清明之時,皇家宗室之子應當在京城一帶擔任軍尉要職。如今朝廷軍隊連攻藩鎮未能取勝,正是急於求賢用人之際。這是作者對當時政治、軍事形勢的分析。接下去扣住本題展開筆墨。最後,交代寫序緣由,一筆總扣文題。

【送澥序】

人鹹言吾宗宜碩大,有積德焉。在高宗時,並居尚書省二十二人。遭諸武,以故衰耗。武氏敗,猶不能興。為尚書吏者,間數十歲乃一人。永貞年,吾與族兄登並為禮部屬。吾黜,而季父公綽更為刑部郎,則加稠1焉。又觀宗中為文雅者,炳炳然以十數,仁義固其素也。意者其複興乎?

自吾為僇人2,居南鄉,後之穎然出者,吾不見之也。其在道路幸而過餘者,獨得澥。澥質厚不諂,敦樸有裕,若器焉,必隆然3大而後可以有受,擇所以入之者而已矣。其文蓄積甚富,好慕甚正,若牆焉4,必基之廣而後可以有蔽,擇其所以出之者而已矣。勤聖人之道,輔以孝悌,複向時之美,吾於澥焉是望。汝往哉!見諸宗人,為我謝而勉焉。無若太山之麓,止而不得升也,其唯川之不已乎!吾去子,終老於夷矣!

1加稠:做官升到高位。

2僇人:被貶之人。

3隆然:有大的容量。

4牆焉:像一堵牆壁一樣。

柳宗元的這一篇文章總共可以分成兩個段落,首先第一段是概述柳氏宗族由興而衰,再由衰而複興有望的曆史與現狀,這一個回顧當然一方麵是表達自己長久關心的問題,另一方麵當然也與下麵作者對柳澥的介紹有關了。所以接下來第二段與文題相扣,寫作者自己在永州遇到了柳澥,爾後送懈並對他寄予了厚望的心境。據柳宗元自己在這篇文章中的講述,柳家曾經是有過一段十分輝煌的時期的,而今卻已經凋零了。我們來看柳宗元自己的介紹:柳氏族宗,唐高宗時期,在中央執行政務的總機構尚書省同時供職的有二十二人之多。後來,柳遭到武則天的嫌惡,貶為愛州刺史,不久被殺害。從此一蹶不振,即使在武氏敗跡之後,柳氏宗族也未能中興,充任尚書吏的,間隔了幾十年才有一人而已。順宗永貞年間,作者與族兄柳登同為禮部屬員。後來,作者由於參與永貞革新失敗而被貶為永州司馬時,其叔父柳公綽以吏部員外郎充任西川武元衡判官,又更任為吏部郎中。作者認為,從永貞年間開始柳氏宗族在朝廷的任職者才逐漸增多。不僅如此,作者還欣喜地看到,柳氏族中從事文章經國之業者,竟有十數人之多。這是第一段的主要內容。在第二段裏,作者運用欲揚先抑的手法,自述從他成為被貶之人,謫居南鄉永州以後,未再見到族人中有出類拔萃、脫穎而出的。然後筆鋒一轉,引出本文所序贈的對象,也就是柳澥。緊接是對柳澥的勸勉之詞,希望他能夠勤學、力行聖人之道,並且孝敬父母、友悌兄弟,以求複興柳氏家族往昔的美譽。然後以“汝往矣”三個字,集中凝練地表達了作者的依依惜別之情。行文至此,作者意猶未盡,又殷殷囑托柳澥今後倘能見到柳氏宗人,為其代致歉意並且加以慰勉。

【陪永州崔使君遊宴南池序】

零陵城南,環以群山,延以林麓1。其崖穀之委會2,則泓然為池,灣然為溪。其上多楓楠竹箭、哀鳴之禽,其下多芡芰蒲蕖3、騰波之魚,韜涵太虛,澹灩裏閭4,誠遊觀之佳麗者已。

崔公既來,其政寬以肆,其風和以廉,既樂其人,又樂其身。於暮之春,征賢合姻5,登舟於茲水之津。連山倒垂,萬象在下,浮空泛景,**若無外。橫碧落以中貫,陵太虛而徑度6。羽觴飛翔,匏竹激越,熙然而歌,婆然而舞,持頤7而笑,瞪目而倨8,不知日之將暮,則於向之物者可謂無負矣。

昔之人知樂之不可常,會之不可必也,當歡而悲者有之。況公之理行9,宜去受厚錫,而席之賢者,率皆左官蒙澤,方將脫鱗介,生羽翮10,夫豈趑趄湘中為客耶?餘既委廢於世,恒得與是山水為伍,而悼茲會不可再也,故為文誌之。

1延以林麓:山麓林木綿延。

2委會:有水匯集。

3芡芰蒲蕖:芡:雞頭米。芰,小荷。蒲蕖,芙蓉。

4韜涵太虛,澹灩裏閭:仿佛天空也隱藏其中,連鄉裏的屋宇也映照在內。

5征賢合姻:賢人君子及其眷屬。

6橫碧落以中貫,陵太虛而徑度:中貫於池水的太空,仿佛可以徑直登臨而上。

7持頤:捧麵。

8倨:端坐。

9理行:治理。

10脫鱗介,生羽翮:即擺脫束縛,可望榮升。

全文可分三段。第一段描繪遊宴地址——南池的地理環境及其旖旎風光,為此文的鋪墊部分。第一段包含兩個層次。一層意思是交代南池的地理位置及其成因。它位於零陵城南,四周環山,山麓林木綿延。山穀之間有水聚集,它的深廣之處便形成了南池,彎曲下流者便成為一條小溪。另一層意思,描摹池上風光:池的四周叢生著楓樹、楠樹以及形似箭杆的幼竹,竹木之上,鳥兒在鳴囀哀啼。池中則生長著雞頭米(“芡”)、小荷(“芰”)、芙蓉(“蒲蕖”),以及騰波遊動的魚兒,仿佛天空也隱涵其中,連鄉裏的屋宇也映照在內,並且隨著池波**漾而搖曳。第二段緊扣文題,狀寫這次飲宴的盛況,為此文的骨幹部分。第二段分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簡要評價崔敏的政績,說他來到永州之後,政寬人和,廉潔風清,肯於與民同樂。這個層次用墨極為經濟,緊緊圍繞政績行文,不事鋪張枝蔓。第二個層次,接觸“遊宴”本題。第三個層次作者先是引述古人知道歡會不能常有的道理,因而有人便當歡不歡甚至由歡轉悲。然後表述他對這次飲宴遊樂的看法。作者認為,崔敏來到永州治理政事,必定有番作為,人民宜於安居樂業,領受實惠;況且這次與會的賢者們,雖然貶謫永州但已蒙受赦恩,不久即將擺脫束縛,可望榮升,怎會滯留永州而為鬱鬱不得行誌的“客”呢?言外之意,諸位賢者當歡則歡,不必鬱鬱寡歡,更不宜由歡轉悲。最後筆鋒陡轉:隻有作者自己則將衰頹終老於湘中之地,常與這裏的山山水水同伴共生,才應惜念這次歡會的不可再得,所以才把它用文字記敘下來,永不忘。

【愚溪詩序】

灌水1之陽有溪焉,東流入於瀟水2。或曰:冉氏嚐居也,故姓是溪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謂之“染溪”。餘以愚觸罪,謫瀟水上,愛是溪,入二三裏,得其尤絕者家焉3。古有“愚公穀”,今予家是溪,而名莫定,土之居者猶齗齗然4,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為“愚溪”。

愚溪之上,買小丘為愚丘。自愚丘東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買居之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蓋上出也5。合流屈曲而南6,為“愚溝”。遂負土累石,塞其隘為“愚池”。愚池之東為“愚堂”。其南為“愚亭”。池之中為“愚島”。嘉木異石錯置,皆山水之奇者,以餘故,鹹以愚辱焉。

夫水,智者樂也。今是溪獨見辱於愚,何哉?蓋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又峻急,多坻石7,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淺狹,蛟龍不屑,不能興雲雨。無以利世,而適類於餘,然則雖辱而愚之,可也。寧武子“邦無道則愚”,智而為愚者也;顏子“終日不違如愚”,睿而為愚者也,皆不得為真愚。今餘遭有道,而違於理,悖於事,故凡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則天下莫能爭是溪,餘得專而名焉。

溪雖莫利於世,而善鑒萬類8,清瑩秀澈,鏘鳴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樂而不能去也。餘雖不合於俗,亦頗以文墨**,漱滌萬物,牢籠百態,而無所避之。以愚辭歌愚溪,則茫然而不違,昏然而同歸,超鴻蒙,混希夷9,寂寥而莫我知也。於是作《八愚詩》,紀於溪石上。

1灌水:在今廣西壯族自治區西北部。

2瀟水:源出湖南省道縣瀟山,流經永州與湘江匯合。

3得其尤絕者家焉:家,居住,安家。

4土之居者猶齗齗然:土之居者,當地居民。齗(yin)齗然,爭辯的樣子。

5蓋上出也:泉水向上湧出。

6合流屈曲而南:六穴泉水匯合,彎曲著向南流去。

7多坻石:坻chi,水中高地。

8善鑒萬類:能很好地映照萬物。

9超鴻蒙,混希夷:超越天地塵世,融入虛空寂靜中。

柳宗元的這一篇《愚溪詩序》其實就是寫了一個“愚”字。整個文章總共是六個段落,第一段和第二段是寫溪以及溪附近的丘、泉、溝、池、堂、亭、島等,被命名為愚溪、愚丘、愚泉、愚溝、愚池、愚堂、愚亭、愚島的原因。第三段是寫以愚名溪的理由。第四段是寫愚的種類和性質。第五段是寫愚者的樂趣。最後一段是歸結作《八愚詩》的緣由。我們先來看看文章是怎麽說的:在灌水的北麵,那兒有著一條小溪,這條小溪是往東流入瀟水的。據別人的介紹,在過去這裏住著一個姓冉的人,所以就把這條小溪稱為冉溪。但是另外一些卻說,溪水能夠用來染色,所以就用它的功能取名字叫做染溪。而我柳宗元由於愚而犯罪,所以就被貶到了瀟水這個地方。但是我喜愛這條小溪,所以沿著它走了二三裏,就發現一個風景非常漂亮的地方,於是就在這裏安了家。在古時候有個愚公穀,現在我把家安置在這條小溪的旁邊,所以我就稱它為愚溪。接著說寧武子這個人“在國家動亂的時候就顯得很愚蠢的樣子”,這其實是聰明人故意在裝糊塗。而顏回“從來不說自己有與老師不同的見解,這看起來也像是很笨的樣子”,其實那不過也是很聰明的人而故意裝出笨的樣子罷了。他們並不是真正的笨。但是今天我是在政治比較清明的時候做出了很不正確的事情,所以看來是真正再沒有比我更加愚蠢的人了。所以天下人誰也不能和我爭這條小溪,給它取名字就是我的權力了。作者把愚溪的純潔秀美和自己的高尚情操、文學才能聯係起來,把對愚溪不能有益於世的惋惜心情和對自己抱負不能施展的抑鬱情緒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