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

【道州毀鼻亭神記】

鼻亭神,象祠也。不知何自始立,因而勿除,完而恒新,相傳且千歲。

元和元年,河東薛公,由刑部郎中刺道州,除穢革邪,敷和於下。州之罷人,去亂即治,變呻為滛1,若痿而起,若蒙而瞭2,騰踴相視,歡愛克順。既底於理,公乃考民風,披地圖,得是祠。駭曰:“象之道,以為子則傲,以為弟則賊3,君有鼻而天子之吏實理4。以惡德而專世祀,殆非化吾人之意哉!”命亟去之。於是撤其屋,墟其地,沉其主於江。公又懼楚俗之尚鬼而難諭也,乃遍告於人曰:“吾聞‘鬼神不歆非類5’,又曰‘**祀無福’。凡天子命刺史於下,非以專土疆、督貨賄而已也。蓋將教孝悌,去奇邪,俾斯人敦忠睦友,祗肅信讓6,以順於道。吾之斥是祠,以明教也。苟離於正,雖千載之違,吾得而更之,沉今茲乎?苟有不善,雖異代之鬼,吾得而攘之,沉斯人乎?”州民既諭,相與歌曰:“我有耉老,公燠其肌7。我有病癃,公起其羸8。髫童之嚚9,公實智之。鰥孤孔艱,公實遂之10。孰尊惡德?遠矣自古。孰羨**昏?俾我斯瞽11。千歲之冥,公辟其戶。我子洎12孫,延世有慕。”

宗元時謫永州,邇公之邦。聞其歌詩,以為古道罕用,賴公而存,斥一祠而二教興焉。明罰行於鬼神,愷悌13達於蠻夷,不唯禁**祀、黜非類而已。願為記以刻山石,俾知教之首。

1變呻為滛:改變呻吟為歌唱。

2若痿而起,若蒙而瞭:就像病愈而起,盲而複明。

3象之道,以為子則傲,以為弟則賊:象的做人之道就是,做兒子的要傲視父母,做弟弟的要殘害兄長。

4君有鼻而天子之吏實理:舜把他封於有鼻,實際上卻是天子的官吏在那裏實行治理。

5鬼神不歆非類:鬼神不喜歡跟他們不同類的東西。

6祗肅信讓:恭敬守信,相互禮讓。

7我有耉老,公燠其肌:我們又年邁的老人,薛公使他們得以溫飽。

8我有病癃,公起其羸:我們不幸患了疾病,薛公使我們康複、強壯起來。

9髫童之嚚: 愚昧的孩子。

10鰥孤孔艱,公實遂之:生活艱難的鰥寡孤兒,薛公讓他們如意稱心。

11俾我斯瞽:害得我們成了瞎子。

12洎:及。

13愷悌:和善友愛。

柳宗元在這篇文章中所說的鼻亭是在道州、永州之間,那個地方可以說是峻峭危險的地方,很少有人到那裏去,在那下麵就是瀟水,當年舜就將象封在了這個地方,所以當地的人們就一直祭祀那個象神。但是柳宗元來了之後,他不讚同祭祀象神,因為他覺得象屬於一種不義的動物,所以他讚同道州刺史薛伯高拆除象神的行為,而對百姓施行仁義道德的教化,使他們明白道理,真正過上文明幸福的生活。柳宗元這篇文章主要就是講述了這樣一件事情,文章總共是分成了三個段落。第一個段落簡述了鼻亭神的由來。第二個段落可以說就是這篇文章的主要部分,描寫道州刺史薛伯高的政績及其下令拆毀象祠的經過與影響。包含三個層次。第一層意思,簡介作者的同鄉薛伯高由邢部郎中轉任道州刺史以後的顯著政績。第二層意思,記敘薛伯高毀祠沉主、曉諭百姓的情形。第三層意思,敘寫經過薛氏這番宣講的效果:但是州裏百姓既然都已經懂得了毀壞象祠的道理,所以大家就都一起用歌聲表達了明白了真正的道理之後的那種快樂,不再過以前那種不明不白的生活,真正在家庭、家鄉建立起一種人道的、大道的生活模型,從而改變了之前延續了幾千年的方式,這確實是值得讚歎的,值得大書特書的,所以柳宗元也就寫了這篇文章。第三段是結尾段,簡評毀鼻亭神的意義,以及寫記的目的。第三段,交代寫記的時間、地點以及對薛氏毀象祠的總評價。作者聽了道州州民的歌謠以後,認為古時賢主聖王的治世之道,如今很少有人運用了,隻是依賴薛氏的身體力行,才得以保存下來。薛氏拆掉一座象祠,而使孝與悌這兩種教化興盛起來。這就是柳宗元寫作這篇文章的根源和具體的內容。

【永州龍興寺息壤記】

永州龍興寺東北陬有堂,堂之地隆然負磚甓而起者1,廣四步,高一尺五寸。始之為堂也,夷之而又高2,凡持鍤者盡死。永州居楚越間,其人鬼且3。由是寺之人皆神之,人莫敢夷。

《史記·天官書》及《漢誌》有地長之占4,而亡其說。甘茂盟息壤5,蓋其地有是類也。昔之異書,有記洪水滔天,竊帝之息壤以湮洪水,帝乃令祝融殺於羽郊,其言不經見。今是土也,夷之者不幸而死6,豈帝之所愛耶?南方多疫,勞者先死,則彼持鍤者,其死於勞且疫也,土烏能神?

餘恐學者之至於斯,征是言,而唯異書之信,故記於堂上。

1堂之地隆然負磚甓而起者:佛堂裏有一塊頂著牆磚向上凸起的地方。

2夷之而又高:鏟平了又高了起來。

3其人鬼且:把一些自然現象當作了吉凶禍福的征兆。

4地長之占:地理方麵的一些知識。

5甘茂盟息壤:秦武王派丞相甘茂攻打韓國,甘茂怕武王半途而廢,便在息壤這個地方同他訂約發誓。

6夷之者不幸而死:凡是拿過鐵鍬挖過凸起部分的人都死了。

柳宗元在這一篇文章中一開始,就文題緊緊聯係起來,記敘所謂“息壤”的形狀以及“人皆神之”的原因。我們先來看看文章內容:在永州龍興寺的東北一角有一個正廳,在客廳裏麵有著一塊頂著磚並且還是隆起來的地方,那個地方寬四步,而高是一尺五寸。最初人們認為是廳堂高低不平,於是就弄平了它,但是不久它卻又高隆了起來,並且凡是當初拿鐵鍬鏟平它的人不久之後就都死掉了。永州是地處楚越之間,那裏的人們都比較相信鬼神,所以寺廟裏的人就都把它看作是一種神奇的現象,當然以後也就再沒有人敢鏟平這塊鼓起的地方了。在《史記·天官書》和《漢書·地理誌》中有關於占卜土地隆起的事情,但是卻沒有具體指出這樣一種情況來。當年甘茂在息壤這個地方定盟,或許在那個地方也發生過這類的事情。過去的一般記載奇怪現象的書籍中,有記載遠古時期洪水滔天,而鯀就偷了玉帝的息壤來堵塞洪水,所以玉帝發現後就讓祝融在羽郊把鯀給殺死了,當然這種說法並不是常常都能看到的。而如今這種土,凡是參加了鏟平它的人就會不幸地死去,這難道是玉帝很歡喜做的事情嗎?在南方這個地方多瘟疫,一般勞動的人都會先死亡,所以那些拿鐵鍬掘地的人,他們看起來應該是死於勞役和瘟疫才對,土怎麽可能有神性呢?我覺得一般求學問的人到了這個地方,接受了這種說法,隻相信先前那些誌怪書籍中的事情,是不對的,所以我就把我的看法記在了堂上。這就是柳宗元寫這篇文章的原因,因為他不相信是土地、是鬼神把那些人給弄死了,他認為他們是死於瘟疫和疾病才對,當然事情過了這麽久誰也不知道具體是怎麽一回事,不過柳宗元在這裏有他自己的態度,如果這是有益於百姓的,那也無可厚非,如果單單隻是針對這件事來說而對百姓並無好處,那就值得進一步探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