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

【永州龍興寺東丘記】

遊之適1,大率有二:曠如也,奧如也,如斯而已。其地之淩阻峭,出幽鬱2,廖廓悠長,則於曠宜;抵丘垤,伏灌莽,迫遽回合3,則於奧宜。因其曠,雖增以崇台延閣,回環日星,臨瞰風雨,不可病其敞也;因其奧,雖增以茂樹藂石,穹若洞穀,蓊若林麓,不可病其邃也。

今所謂東丘者,奧之宜者也。其始龕之外棄地,餘得而合焉,以屬於堂之北陲4。凡坳窪坻岸之狀,無廢其故。屏以密竹,聯以曲梁。桂檜鬆杉楩楠之植5,幾三百本6,嘉卉美石,又經緯之。俛入綠縟7,幽蔭薈蔚。步武錯迕,不知所出。溫風不爍,清氣自至。水亭陿室8,曲有奧趣。然而至焉者,往往以邃為病。

噫!龍興,永之佳寺也。登高殿可以望南極,辟大門可以瞰湘流,若是其曠也。而於是小丘,又將披而攘之。則吾所謂遊有二者,無乃闕焉而喪其地之宜乎?丘之幽幽,可以處休。丘之窅窅9,可以觀妙。溽暑遁去,茲丘之下。大和不遷10,茲丘之巔。奧乎茲丘,孰從我遊?餘無召公之德,懼翦伐之及11也,故書以祈後之君子。

1遊之適:適宜於遊曆的景致。

2淩阻峭,出幽鬱:淩,高峻。阻峭,懸崖峭壁。出,生長、產生。幽鬱,草木茂盛。

3抵丘垤,伏灌莽,迫遽回合:到處都是小土丘,灌木叢生,給人以緊促、幽曲之感。

4屬於堂之北陲:把它同寺廟北堂的北階連在一起。

5桂檜鬆杉楩楠之植:種植桂、檜、鬆、杉、楩、楠等珍貴的樹木。

6幾三百本:將近三百棵。

7俛入綠縟:俯身走近綠樹叢中。

8水亭陿室:水上涼亭、窄小幽靜的小室。

9丘之窅窅:小丘深邃。

10大和不遷:天地衝和之氣籠罩著不會改變。

11翦伐之及:砍伐、損壞小丘。

在柳宗元剛剛貶到永州的時候,我們都知道他是住在寺廟裏的,由於永州這個地方地處湖南和廣東交界的地方,當時甚為荒僻,是個人煙稀少令人可怕的地方。和柳宗元同去永州的,有他六十七歲的老母親,還有他的堂弟柳宗直和表弟盧遵。他們到永州後,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後來在一位僧人的幫助下,在龍興寺寄宿。由於生活艱苦,到永州未及半載,他的老母盧氏便離開了人世。永州之貶,一貶就是十年,這是柳宗元人生一大轉折。在京城時,他直接從事革新活動,到永州後,他則轉到了思想文化領域,並且也寫出了很多比較著名的著作,那些著作後來一再受到人們的重視。而柳宗元在這一篇文章中,寫得就是他所寄居的寺廟的情況,首先他在文中說,適宜於遊曆的景致大致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曠如”即開闊遠大的境界,一種是“奧如”即深邃蔭蔽的境界,如此而已。接著講“曠如”和“奧如”的具體內容。第二段緊承上文,直接寫東丘的景色是“奧之宜者也”。具體寫自己如何因其“奧”對它進行改建。原先東丘是龍興寺外邊的一塊荒地,作者得到它後,把它同寺廟北堂的北階連在一起。再後,細致敘述美化東丘的具體做法:在小丘周圍栽上茂密的翠竹,用曲折的橋梁把高地連在一起。第三段,作者讚歎永興寺之“曠”:登上高殿可以遠遠地看見南極星,敞開大門可以俯視湘江奔流的江水,它是這樣的開闊。多麽幽邃啊,這個小丘,可是誰能同我一起在此遊曆呢?字裏行間流露著柳宗元的寂寞孤獨的情緒。從這裏,我們也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柳宗元當時的心境和他寫作這篇文章的更隱微的原因。

【永州法華寺新作西亭記】

法華寺居永州,地最高。有僧曰覺照,照居寺西廡下。廡之外有大竹數萬,又其外山形下絕。然而薪蒸筿蒙簜蒙雜擁蔽1,吾意伐而除之,必將有見焉。照謂餘曰:“是其下有陂池芙蕖,申以湘水之流,眾山之會,果去是,其見遠矣。”遂命仆人持刀斧,群而翦焉。叢莽下頹,萬類皆出,曠焉茫焉,天為之益高,地為之加辟,丘陵山穀之峻,江湖池澤之大,鹹若有而增廣之者。夫其地之奇,必以遺乎後,不可曠也。餘時謫為州司馬,官外乎常員,而心得無事。乃取官之祿秩,以為其亭,其高且廣,蓋方丈者二焉。

或異照之居於斯,而不早為是也。餘謂昔之上人者,不起宴坐,足以觀於空色之實,而遊乎物之終始。其照也逾寂,其覺也逾有。然則向之礙之者為果礙耶?今之辟之者為果辟耶?彼所謂覺而照者,吾詎知其不由是道也?豈若吾族之挈挈2於通塞有無之方以自狹耶?或曰:然則宜書之。乃書於石。

1薪蒸筿蒙簜蒙雜擁蔽:粗細不等的樹木,大大小小的竹子,互相遮掩雜亂無章,擋住了視線。

2挈挈:耿耿,心裏老想著。

柳宗元在這篇文章中所提到的法華寺,是地處永州市芝山城區的東山,這是柳宗元剛剛被貶到永州時經常去遊覽、去觀光的地方,這個法華寺也就成了他的精神寄托的地方,可以說是研究柳宗元生平的一個比較重要的線索。這篇文章具體是寫於元和二年,也就是八百零七年,也就是柳宗元被貶到永州的第三年。柳宗元在前麵幾年裏常常與寺中的僧人覺照等人交往,於是在寺西建西亭,所以在文章的第一句就指出法華寺的地勢在永州是最高的,然後緊接著就敘述了他在法華寺構建西亭的緣由與經過,抒發了作者對佛家所說的覺悟和觀照的理解,接著介紹“有僧曰覺照,照居寺西廡下”。由人而牽出住所,再描寫環境,由遠而近,由小而大,渲染山勢的峻險,竹木荊棘的繁多,最後挑明自己的想法。僧人覺照讚同柳的觀點,並說明砍掉柴木荊棘,視野就很開闊遼遠了。於是,柳命仆人拿刀斧清除雜草荊棘,用自己的官俸建了西亭,“其高且廣,蓋方丈者二焉。”文章第二部分對覺照為什麽不在這裏砍伐雜草建亭發表看法,談了自己對佛學的理解。《西亭記》僅三百字,記事寫景、抒情糅為一體,文中有兩個觀點值得重視。一是“叢莽下頹,萬類皆出,曠焉茫焉,天為之益高,地為之加辟,丘陵山穀之峻,江湖池澤之大,鹹若有而增廣之者。”原始自然美,需要經過人類的加工使之更美,視野開闊,心境也隨之開闊。二是對佛教真諦的領悟。緊扣覺照的法號,聯係佛家所說的覺悟和觀照,聯係遮擋與開辟的現實,實與虛相結合,有與無皆存在,蘊含禪理。在這篇文章中透露出一種佛家的思想,一種更高遠的眼界,顯然是受到了當時寺中僧人的影響,這顯然是一種比較好的現象,至少柳宗元沒有變得那麽偏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