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第18章

同當時的司爐雅科夫一樣,現在奧西普的形象在我腦海裏變得高大了,遮住了全部的人。他有些地方跟司爐非常相似,但同時又使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姥爺、鑒定家彼得?瓦西裏耶夫、廚師斯穆雷。他一方麵使我想起了全部留在記憶之中的人們,另一方麵又在我的記憶裏,留下自己深刻的影子,就像銅綠鏽在鋼鍾上。能夠看出,他有兩種思想的係統:白天在人們勞動的時候,他的思想非常清楚,是平凡、事務式的,尤其簡單了解;休息時,傍晚帶我到街上去拜訪他那開煎餅店的女朋友的時候,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他所表現的思想就通通不一樣了。在夜間,他有一種通通不一樣的思想,就像路燈的光亮一般。這些思想很好地發著光,但是不知道哪方麵是他的真麵目,並且也弄不清這些思想的哪一方麵是親近奧西普,是對他最寶貴的。

他就像比我以前見過的一切人都要聰明得多。我用環繞在司爐雅科夫的那種心情在他的身旁——我想看透這個人,認識這個人。但是他閃動著、躲避著,總是難於捉摸。真實的他躲隱藏在什麽地方呢?在他身上,哪一點是能夠相信的呢?

我記起他曾對我這樣說過:“你找找看:真正的我隱藏在什麽地方?好,你找吧。”

我的自尊心受傷害了,並且他傷害了我那比自尊心更重要的東西。弄明白這個老頭兒,對我說來是很必要的。

他即便捉摸不透,但很堅定,就像即使他再活一百年,也依然是這樣一個人,在最不堅貞的人們之中,也能堅定地守住自己。鑒定家的堅定也使我得到那種印象,但那是使人很難過的,而奧西普的堅定不一樣,他使人愉悅。

人們的不定性,強烈地映在我的眼裏,他們像變戲法一般,從這個姿式變成那個姿式,對於這些打擊著我的沒有辦法解釋的跳躍,我已不再驚訝了,這種跳躍,使我對於人們的熱切的興趣慢慢地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攪亂了我對他們的好感。

七月初的一天,在我們工地上,飛快地來了一輛破馬車。

車夫台上,一個喝醉酒的滿臉胡須的男人,正陰沉地坐在那邊打飽嗝。他沒戴帽子,雙唇被打裂了。馬車裏麵,喝醉的格裏戈裏?希什林仰麵地躺著,他的身旁一個肥胖的紅臉女人,挽住了他的胳臂。這女人戴一頂點綴著紅帶子和玻璃櫻桃的草帽,一隻手撐著一把洋傘,赤腳穿著一雙橡皮套鞋。她把洋傘擺動著,顫動著身體,大聲地笑嚷:“真見鬼。市場還沒有開張,還休息著,為什麽他們帶我來了?”

格裏戈裏看上去無精打采,衣服很皺。他從馬車上爬下來,坐在土地上,眼淚水汪汪地向我們傾訴:“跪在地上告訴你們,我犯了大罪了。我想了一想,就犯下了罪——弄成這副模樣。葉菲穆什卡說:格裏沙,格裏沙……他確實這樣說,但是,諸位,寬恕我吧。我向你們大家請罪。他說得對:浮生如夢……為歡幾何,玩吧……”女人大聲笑著,雙腳亂跺,跺掉了套鞋,車夫卻沉著臉叫:“快上來,開車啦!你們這些大嗓門,大家走吧,馬站不住啦。”

這是一匹衰老的劣馬,大汗淋淋,跟埋在地裏一般站在那兒,全部這一切湊在一塊,看起來十分好笑。格裏戈裏的徒弟們望著自己的工頭、打扮起來的女人和呆頭呆腦的車夫,哄然大笑。

隻有福馬一個人沒有笑,他同我並站在店鋪門口,低低地說:“這豬玀發狂了……家裏有老婆,還是挺俊俏的娘們兒。”

車夫連連催促著要走,女的從馬車上下來,抱格裏戈裏上車,把他放在自己腳邊,然後搖著傘叫:“走吧。”

徒弟們善意地拿工頭逗著玩,羨慕他,以後福馬喝了一聲,大家又做起工來。看來福馬見了格裏戈裏的醜態,心裏很難過。

“這也算工頭?”他嘀嘀咕咕著,“不到一個月就完工了,立刻就能回鄉下去了……熬不住啦……”

我替格裏戈裏難過,他和那個帶著玻璃櫻桃草帽的女人在一塊,著實荒唐。

我時常想,怎麽格裏戈裏當工頭,而福馬卻當夥計呢?

福馬是個強健、白淨、鬈發的青年,圓臉,鷹勾鼻子,聰明的灰色雙眼,不像一個平民,要是好好修個邊幅,簡直就是公子哥兒。他深沉,不喜歡開口,一說話就認認真真。由於他識字,替工頭當會計,計算開支,善於督促同伴好好做工,但自己做起工來總是不大樂意的模樣。

“全部工作,永遠是做不完的。”他沉靜地說。對於書,他輕蔑地說:“什麽都能夠印出來,隨便什麽,我都能給你胡編出來,這有什麽了不起呀…一”但他對一切事都很用心,若是他對什麽感興趣,就尋根究底地問個不斷。他總是想著自己的事,一切都用自己的尺度去衡量。

有一次我對福馬說,你應該去當工頭,他懶散地說:“要是一下子能掙個十萬八萬也罷了……為了掙一點點小錢管著一大夥兒人,去找這種麻煩可沒有勁兒。我還是等有機會到奧蘭基進修道院去,我臉蛋兒標致,又有勁兒,說不定會被一個寡婦老板娘看上。世界上常有這樣的事——謝爾加茨城有一個小夥子,兩年時間交上了好運,在這個城裏討了一個老婆,還是個姑娘。他去給人家送聖像時,被那女的看上了……”這是他預先想好的。他知道許許多多這類在修道院出家,’結果輕而易舉地走上幸運之路。我不喜歡他的故事,也不欣賞他那種想法,但我有理由相信他將來會進修道院。

以後市場開張了,大家意想不到的是,福馬卻進飯店當了跑堂。他的同伴們雖說不上大驚小怪,但從那以後都拿他逗著玩,周日出去喝茶的時候,大家逗著玩說:“走,找我們跑開堂的去吧。”

到了飯店裏,同伴們就假裝客人的模樣,叫:“喂,跑開堂的!鬈發的,過來!”

’他跑開過來,略抬起頭來問:“用點什麽呢?”

“不認識老朋友了嗎?”

“沒時間,忙得很……”

福馬知道同伴們看不起他,想拿他逗著玩。他用等待的眼神向他們呆呆地望著,臉上沒有表情,就像在說:“喂,快點,逗著玩嗎……”“要小費嗎?”他們問,故意用手指在錢袋裏掏摸了一會,結果是一個戈比也不拿出來就走了。

我問福馬,不是本來打算到修道院去的嗎,怎麽會當了跑堂?

“我不打算當修道士,”他回答,“當跑開堂也僅僅暫時的……”過了約莫四年,我在察裏津遇到他,還是在做跑堂。以後在報上見到,他因偷盜未遂被捕了。

尤其讓我震驚的是石匠阿爾達利昂的經曆,他在彼得一夥兒之中是年紀最大的,也是最能幹的工人。這位四十歲的黑胡須的人,也使我抱同樣的疑惑——為什麽他不當工頭,卻叫彼得當?他不經常喝酒,幾乎沒有喝醉過,做工很有本領,也熱愛自己的工作。磚頭在他的手裏,就跟紅鴿子一般飛著。生病的、臉色陰鬱的彼得跟他比起來,簡直是毫無用處的廢物。關於工作,他說過這樣的話:“我幫人家蓋磚頭房子,替自己造木頭棺材……”阿爾達利昂時常精神十足,一麵砌著磚頭,一麵喊:“喂,大家用點兒勁呀,看在上帝的分兒上。”

他對大家說,明年春天,他要到托木斯克去,由於他的一個姐夫在那邊包下了一件造教堂的大工程,要他去當監工。

“我已決心了,我喜愛造教堂,”說著,他又向我提出:“你同我一塊去好嗎?老弟,在西伯利亞,識字的人是很有用處的,到了那邊,識字是個法寶。”

我答應了,他就興奮地喊:“好極了。這是認認真真的,不是說著玩……”他對待彼得和格裏戈裏像大人對孩子一般,帶著不經意的嘲笑,他對奧西普說:“大家都是吹牛的大王,老想互相炫耀自己的聰明,就像在那兒玩牌,一個說我的牌怎麽怎麽,另一個說:看呀,我的牌都是王牌。”

奧西普低聲地說:“有什麽法子?吹牛是人的本能,娘兒們不是都挺著胸脯走路嗎……”

“大家都唉聲歎氣地叫著上帝……但是背地裏都在那兒攢錢。”阿爾達利昂不肯甘休。

“但是格裏戈裏攢不起來……”

“我是說我的那個當頭兒的,我很想跑到森林曠野裏去……哼,在這兒著實待得沒意思了。到了春天,我要上西伯利亞去……”工人們羨慕阿爾達利昂說:“我們要是有像你姐夫那樣的靠山,也不會害怕到西伯利亞去了……”阿爾達利昂突然不見了,周日他跑出了自己隊的工房,大概有三天,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大家忐忑不安地揣測著:

“莫不是被人殺死了?”

“要不就是遊水淹死了?”

想不到葉菲穆什卡跑回來,不好意思地對我們說:“阿爾達利昂在外麵正鬼混呢。”

“胡說!”彼得不相信地喊叫了一聲。

“他鬼混、喝酒,像幹燥的穀倉從內部發了火,就像他可愛的老婆死了……”

“他是單身漢。他在哪裏?”

彼得怒衝衝地跑去救阿爾達利昂,卻挨了他的打。

就這樣奧西普把雙唇緊緊一咬,兩手深**進口袋裏,說:“我去瞧瞧——到底怎麽一回事?他是個不錯的人……”我跟他去了。

“你看,他這個人,”奧西普在路上說,“似乎一切都還好,突然露出了尾巴,好笑起來啦。馬克西莫維奇,你注意,要記住這個教洲……”我們走到叫“庫納維諾遊樂村”的一家下等窯子裏,走出來一個強盜婆一樣老婆子,奧西普跟她咬了一下耳朵,她帶我們到一間空洞的小屋子裏,又黑又肮髒,像是關一匹馬的馬圈。一張小**,睡著一個肥胖的女人;老婆子用拳頭推了一下她的腰,說:“出去。嗨,姐兒,出去。” ’

女人驚跳起來,用手掌擦了擦臉問:“天哪,這是誰?幹什麽?”

“偵查來啦。”奧西普凶巴巴地說。女人“哎呀”了一聲就跑開掉了,他向她跑開去的背影呸了一口,向我說明:“她們怕偵查,比怕鬼還厲害……”老婆子摘下牆上的一麵小鏡子,把壁紙揭起了一點。

“看吧——是這個嗎?”

奧西普從牆上的縫裏望過去:“正是他。你叫那女的出去……”

我也從縫裏東張西望了一下:那邊同我們這裏一般,是一間狹窄的狗窩,窗戶關著,窗台上放著一隻洋鐵的煤油燈。燈邊一個斜白眼的韃靼女人,脫得精光地正在那兒縫褂子。她的背後,一張**,阿爾達利昂腫起的臉高高地枕在兩個枕頭上,翹著淩亂的黑須,韃靼女人抖了一下,披上衣服走過床邊,突然出現在我們這個房間裏。

奧西普看見她,又呸了一口:“呸,不要臉的家夥!”

“你自己是傻老頭子呀。”她笑著回答。

奧西普也笑了,用手指威嚇她。

我們跑進韃靼女人的屋子裏時,老頭兒坐在阿爾達利昂腳邊的床沿上,叫了他好長一段時間都沒能把他叫醒,對方隻嘟囔了幾聲:“好吧,好吧……等一下我們就走……”他終於睜開了雙眼,驚奇地瞧瞧奧西普和我,又把發紅的雙眼閉上,呻吟地說:“嗯,嗯……”

“你怎麽回事?”奧西普平靜地說,並沒有責備,僅僅有點兒不興高采烈。

“我昏了頭。”阿爾達利昂咳嗽著,發出沙啞的聲音,解釋說。

“為什麽這樣……”

“不幹嗎呀……”

“似乎有點不妥當……”

“有什麽不妥當……”

阿爾達利昂拿起桌上一個早已打開的伏特加酒瓶,捧著喝起來,之後,請奧西普:“喝點嗎?這兒應該有下酒的東西……”老頭兒把酒倒在自己嘴裏,咽下去,皺一皺眉,開始有滋有味地咀嚼一片麵包,昏迷的阿爾達利昂便無力地說:“看呀,同韃靼女人搞上了,這都是一由於葉菲穆什卡的原因。他說:韃靼女人,挺年輕,從卡西莫夫城來的孤兒,來做生意的。”

從牆洞口發出不流利的但是快活的聲音:“韃靼女人——頂好的,像一隻小母雞。把他趕出去吧,他不是你的爸爸……“就是那個女子。”阿爾達利昂喃喃著,很笨拙地向牆洞邊望去。

“我見到了。”奧西普說。

阿爾達利昂回頭望著我:“兄弟,我弄成這副德性了……”

我想,奧西普立刻會責備阿爾達利昂,把他教訓一頓,而他就會不好意思地懊悔,但是這樣的情形一點也沒有。他們並肩坐著,平靜地交換著簡單的談話。看見他們在這樣黑暗肮髒的狗窩裏,真受不了。韃靼女人從牆洞口說著好笑的話,但他們不去理會她,奧西普從袋子裏拿了一條鱖魚幹,在靴子上磕打了一下,用心剝起皮來,他問:“錢花光了嗎?”

“彼得還欠我的……”

“嗨,你還恢複得過來嗎?現在該到托木斯克去了……”

“到了托木斯克又怎樣……”

“難道你變卦了?”

“如果是外人叫去就好了。”

“為什麽?”

“那是姐姐和姐夫……”

“那又怎樣?”

“向自己親戚去低頭,不大有味……”

“不管在哪裏,都一般要低頭。”

“總有點兒不一般……”

他們談得那樣親切、誠懇,以至韃靼女子也不去逗他們了,她走進屋子裏來,默默地從牆上拿了衣服,走了出去。

“很年輕啦。”奧西普說。

阿爾達利昂朝他瞧了一眼,一點也不沮喪地說:“都是葉菲穆什卡那個搗蛋鬼,他除了女人什麽都不知道……那個韃靼女子,很可熱愛,傻裏傻氣的……”

“當心——不要著了迷。”奧西普警告他,咀嚼完了魚幹,就向他告別。

回來的路上,我問奧西普:“你為什麽要去找他?”

“瞧瞧他呀,熟人嘛。這種事情,我見過多了。有些人,活著活著,突然荒唐起來。”他把從前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

“喝酒就得小心。”

但是過了一分鍾,他又說:“沒有那個,也寂寥。”

“沒有酒嗎?”

“嗯,對啦。喝了酒,就就像走進了另外一個世界裏……”阿爾達利昂終於沒有擺脫出來,過了五六天,他幹活來了,但不久又不見了。到春天我再次遇見他,他已淪落為流浪漢,正在碼頭上給木船敲冰。我們兩個見了麵興高采烈,一塊去喝茶。他一麵喝,一麵炫耀說:“你記得,我是一個什麽樣的手藝人?老實說,我做起工來,是本行的能手,掙幾百盧布也不算一回事……”

“但是你沒有掙到呀?”

“沒有掙到。”他昂然大聲說,“我厭煩了。”

他大吹牛皮,四周的客人都注意聽他瞎吹。

“你還記得,那個善心賊彼得不是說過嗎,咱們幫別人蓋磚頭房子,替自己造木頭棺材,看呀,這就是所有的工作。”

我說:“彼得有病,他害怕死。”

但阿爾達利昂喊叫起來:“我也有病呀,也許我的心髒位置長得不

禮拜天我常到城外百萬街去,那邊是流浪人的集合地,我看見阿爾達利昂怎樣急轉直下變成一條“江湖男人”。在一年以前還是快活嚴正的阿爾達利昂,現在就像變得脾氣暴烈,學到一種很奇怪的搖搖晃晃的步法,用旁若無人的態度斜睨著人,就像要同人家吵架的模樣,並且總是驕傲地說:“你瞧,人們怎樣看待我,我在這兒也算個頭呀。”

他毫不吝惜地揮霍掙來的錢,請流浪人吃東西,吵架的時候,他幫助弱者,並且時常這樣說:“夥計們,這是不正派的,行為一定要正派。”因此他就有了一個綽號,叫做“正派人”。他對這綽號很滿意。

我很熱心地觀察聚在這條破舊肮髒的街上的人們,他們擠在像口袋一般的磚頭房子裏。他們都是被生活遺棄的,但他們就像給自己重新創造了沒有老板束縛的自由快樂的生活。他們樂天而大膽,使我想起姥爺對我說過的簡單去當強盜和隱士的更夫。他們沒有工作時,時常不放在心上地從木船上和客輪上偷點兒東西,但這行為我不放在心上,我看見生活就是徹底的偷盜,像破衣服是用灰線縫的一般。同時我也看見有時候這些人也不辭勞苦、拚命地工作,那種幹勁在緊急裝卸貨物、在發生火災,或在融冰期間是時常能夠見到的。大致說來,他們比別人生活得更快樂些。

但是奧西普見我跟阿爾達利昂有了交往,父親一樣警告我:“怎麽啦,我的心肝,你這個苦命的呆木頭,你怎麽同百萬街上的家夥交起朋友來啦?小心點,不要害了自己……”我努力對他說我非常熱愛那些人——他們不做工但卻快活地生活著。

“像天上的飛鳥,”他打斷我的話,冷笑,“他們淪落到那個地步,由於他們懶惰、毫無用處,他們把做工當成受罪。”

“這麽做工又怎樣呢?大家都在老老實實地做工,可還是造不起磚頭房子呀?”

我說這話是很不費力的,我不知聽到過多少這類的話,並且感到它是真話。但奧西普很氣憤,叫住了我:“誰說這種話?這是傻子和懶鬼說的。你這小狗崽子,不應該聽。唉,你這家夥!說這種話,是妒忌別人的人,是倒運的家夥。你應該先長出羽毛來,然後向高處飛。我要把你和他們的來往告知你主人去,請你不要恨我。”

終於,他說了。主人當著他的麵對我說:“喂,彼什科夫,不許再到百萬街去!那邊是小偷和窯姐兒的窩兒。從那邊出去,隻有一條路,到牢獄和醫院。不準再去了!”

我還是私下去百萬街,但不久,也不得不一樣它斷絕關係了。

有一日,我跟阿爾達利昂和他的朋友羅賓諾克,坐在一家旅店院內板棚的屋頂上。羅賓諾克有意思地談著他是怎樣從頓河羅斯托夫徒步走到莫斯科。他是一個工兵,瘸子,獲得過聖喬治勳章。土耳其戰爭時,他的膝骨打碎了,他長得矮小精悍,胳臂的氣力大得怕人;由就這樣瘸子,不能做工,再有力氣也沒用了。他生過一場什麽病,頭發臉毛都沒了,看他的腦袋,就像一個剛生下來的孩子。

他閃著紅雙眼說:

“那是謝爾普霍夫市,一個神父坐在園子裏,我說:神父,我是土耳其戰爭之中的英雄,請你施舍一點……”阿爾達利昂搖頭說:“哦,你說謊……”

“我幹嗎說謊?”羅賓諾克並不氣憤地反問。

我的朋友就用教訓的口吻慢條斯理地說:“你不是個正派的人。你應該當一個看門人,瘸子總是當看門人的。你卻亂跑,亂說謊……”

“我不過叫別人笑笑,說謊玩兒的……”

“你應該笑你自己……”即便是幹燥的晴天,院子裏卻陰暗肮髒,一個女人跑進院裏來,拿一條布片揮舞著叫喊:“誰要買裙子?唉,女朋友們……”屋子裏立刻走出許許多多女人來,重重圍住叫賣的女人,我立即認出這是洗衣婦納塔利婭,我從屋頂上跳下去,不料她已按第一個出價把裙子賣掉,慢慢從院子裏走出去了。

“您好呀!”我在大門外追上她,快樂地叫。

“還有什麽說的嗎?”她斜了二眼問,但立刻站下來,氣憤地叫:“天哪,你來這裏幹什麽……”她的驚叫使我又感動,又發窘。我知道她是關心我才驚訝的,在她的聰明的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驚恐的神色。我急忙告知他,我不是住在這裏,不過有時會來瞧瞧。

“望望?”她譏笑地又氣憤地叫,“你到什麽地方來望望?你望的是什麽地方?是望過路人的口袋,還是女人的胸部?”

她的臉色憔悴,眼底下一道黑圈,雙唇鬆弛地垂著。她在飯店門口站下,說:“進去,請你喝茶。看你衣衫還算幹淨,不像這裏的人,但是我還是不大相信你……”但在飯店裏,她似乎相信我了。一麵倒茶,一麵乏味地告知我,她是一個鍾頭以前起的床,此刻還沒有吃過早飯。

“昨晚睡覺的時候,醉得昏迷迷的,在什麽地方同誰喝的酒,已忘了。”

我可憐她,在她麵前,我覺得內心忐忑忐忑不安。我很想問問她的女兒在哪兒。她喝了伏特加和熱茶,講起話來像往常一般活潑,也像這條街上的其他女人一般粗魯。但是我問到她的女兒時,她立刻清醒過來,叫喊說:“你問她幹什麽?不行,親愛的,你要打我女兒的想法不會得逞的。”

她又喝了一口,說:“女兒,跟我沒有關係。我算她的什麽人呢?一個洗衣婦,不能做那女兒的媽媽。她受過教育,有學識,所以說,老弟,她把我丟了,到有錢的女朋友家裏去了,大約當教員……”她沉默了一會兒,低著聲問:“原來是這樣回事呀。你對洗衣婦沒有興趣嗎?這麽窯姐兒要嗎?”

我立刻看出來,她就是“窯姐兒”,這條街裏沒有其他女人。從她的嘴裏說出來這樣的話,我覺得害臊,我憐憫她,眼裏含著淚水,就像她的告白點燃了我,在不久以前,她還是這麽一個勇敢、自立、聰明的女人。

“你呀,”她說著,向我瞥了一眼,感慨著,“離開這兒回去吧!我懇求你,並且勸誡你,這種地方千萬不要再來,再來會失足的!”

然後,她把身子俯在桌上,手指在托盤裏畫著,像在喃喃自語,低聲地斷斷續續地說起來:“但是,我的懇求和忠告對你又有什麽作用呢?連親生女兒也不肯聽我的話。我對她說:‘你怎麽啦?你不能離棄親生母親。’她說:‘那麽,我隻好上吊自殺啦’。她到喀山去了,說是去學產科。那也好……那也好……但是我怎麽辦呢?想來想去,也隻有這條路……沒有人可依靠……就隻好依靠過路人了……”她停住了,長久地想著什麽,雙唇無聲地動著,就像已忘記我坐在對麵。她的嘴角垂了下來,雙唇像鐮刀一般彎著,嘴皮微微發顫,在顫抖的皺紋裏,就像發出無聲的言語,那模樣看起來真讓人心疼。她的臉像小孩一般,受了欺負一樣,頭巾底下散出一綹頭發,掠過額角彎到小耳朵背後。冷了的茶杯裏,落下一滴眼淚水。她察覺了,把茶杯推開,緊緊閉住雙眼,又擠出了兩顆眼淚水,就拿手帕去擦。

我不忍心再同她坐在一塊,輕輕站起來說:“再見吧。”

“啊?去,去,滾吧!”她不看我,做著趕人的姿勢,大約忘記了和她在一塊的是誰。

我回到院子裏阿爾達利昂的地方。他本來約我一塊去捉蝦,而我卻想告知他這個女人的故事。但是,他跟羅賓諾克早已不在那屋頂上了。當我在亂七八糟的院子裏四處尋找他們的時候,街道那邊發生了這裏時常發生的吵架。

我走到大門外,立馬看見納塔利婭,她在哭泣,用頭巾擦著受傷的臉,另一隻手捋著散亂了的頭發,目不斜視地在人行道上走。她的身後是阿爾達利昂和羅賓諾克。羅賓諾克說:“再給她一拳,讓她再吃一拳。”

阿爾達利昂揮舞著拳頭追上她,她轉過身,朝他們挺出胸脯,臉色非常嚇人,眼裏燒著仇恨的火光:“你打吧!”她叫。

我拉住阿爾達利昂的胳臂,他驚訝地瞧了我一眼:“你幹什麽?”

“不許動她!”我好不容易才說出了這一句。

他哈哈大笑:

“她是你的情人嗎?——啊,納塔利婭,你勾引上了一個小修道士。”

羅賓諾克拍著大腿肆無忌憚地哄笑起來。他們用穢話譏笑了我好長時間,弄得我非常難堪。這時候,納塔利婭走了。

我再也沒有辦法忍耐,就一腦袋拱到羅賓諾克的胸口,把他撞倒在地,然後一溜煙跑開了。

從那以後以後,我好久沒上百萬街去,但又遇到了阿爾達利昂一次,是在一條渡船上。

“你躲到哪裏去了?”他興高采烈地向我發問。

我告知他,他們打納塔利婭,又侮辱我,想起來很難過,阿爾達利昂和藹而又善良地笑了起來:“你當真了嗎?我們是逗著玩才逗你的。至於那個女人,她是窯姐兒,為何不打呢?老婆都能夠打,難道那種女人還要去憐憫嗎?況且我們僅僅玩玩的。我也知道,拳頭是教訓不了人的。”

“這麽,你拿什麽去教訓那個女人呢?你有哪點比她強?”

他抓住我的兩肩,搖著,譏笑地說:

“我們的糟糕正在於我們誰也不比誰強……老弟,我什麽都知道,全部一切都知道。我不是鄉下佬……”他有點微醉並且快活,像和藹而又善良的教師看一個蠢笨的學生一般,帶一種柔和的憐憫朝我望著……

有時也碰見巴維爾?奧金佐夫,他愈發精明起來了,打扮得很漂亮,跟我說話時帶著寬容的神氣,動不動就責備說:“你為什麽去做那些沒有出息的事呀?這些鄉下佬……”然後,他難過地告知我作坊裏現在的情形:“日哈列夫還同那個牝牛一般的女人攪在一塊;西塔諾夫大概很悲觀,現在喝酒喝得挺厲害;戈戈列夫醉醺醺地回家去過聖誕節,在路上就被狼吃了。”

就這樣巴維爾得意地笑著,講他胡編的滑稽話:“吃他的那幾隻狼也都醉了。它們得意起來,像馴狗一樣在森林裏用兩隻後爪子走著,過了一天一夜,全都死了……”

我聽了這話也笑了起來。但是總覺得那個作坊和我在那邊所經曆過的一切,對我來說變得已生疏了,這使我未免有點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