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我很久以前就清楚:外祖父和外祖母信奉著不同的上帝。
外祖母每天醒來時,都會長久地坐在**,梳著她令人羨慕的長發,梳得頭一翹一翹的,隻見她咬緊了牙關,每次都費力地撕下一縷縷長長的黑絲,她怕吵醒我,總是會壓低嗓子小聲地罵:
“鬼頭發,討厭的東西……”
等到梳順了頭發,快快地梳好辮子,草草地洗下臉,憤憤地擤擤鼻子,睡皺的大臉上帶著怒色,就站到了聖像前,開始祈禱了。這時才算是開始真正的早晨的盥洗,隻有祈禱才能真正使她恢複朝氣蓬勃的狀態。
她伸直脊背,抬起頭來,安詳地注視著喀山聖母的臉,她張開雙臂虔誠地畫著十字,熱烈地低聲祈禱著:
“最光榮的聖母,把你的恩情施予未來的更多日子吧,聖母!”
她鞠躬到地,慢慢地直起身子,再次抬起頭來。於是更為熱烈、感動,重新低聲祈禱起來:
“最純潔善良的聖母,你是歡樂的源泉,你是正在盛開的蘋果樹!”
每天早晨她都能用新的詞語來讚美聖母,每次我都會全神貫注地聽她做祈禱。
“最聖潔的心靈啊,我的守護神,我的恩人,我的聖母!你是金色的太陽,祛除掉大地上的惡人和毒物吧,不要讓世人受侮,當然也不要讓我無緣無故地受苦受難。”
她含笑的雙眼極其有神,好像一下子年輕了很多,她抬起沉痛的手,在胸前緩緩地畫著十字。
“耶酥基督,上帝的兒子,請施恩於我吧,看在聖母的份兒上……”
她的祈禱從來都是讚美歌,是誠懇而率直的頌揚。
早晨她的祈禱時間一般不會很長,因為要煮茶炊,外祖父已經不用外人了,如果到時候她還沒把茶準備好,外祖父會怒罵半晌的。
有的時候,外祖父比外祖母起得早,他來到頂樓,恰巧碰上她在祈禱,他就會聽一會兒她低聲的禱告,不屑一顧地歪扭著兩片發暗的薄嘴唇,呆一會兒喝茶的時候,他就會嘮叨:
“我不知教過你多少次該怎麽祈禱了,你個笨橡木腦袋,永遠是按你自己那老一套來,簡直是個異教徒,上帝能寬容你嗎?”
“他非常理解我,不論我說什麽,他都會明白的。”外祖母自信地說。
“好啊,你這個該死的楚瓦什 人……”
外祖母的上帝永遠與她形影不離,她甚至會對動物提起上帝。不管是人,還是狗、鳥、蜂、草木都很容易地、順馴地跟隨於她的上帝,上帝對人間的一切都是同樣慈祥與親切。
酒館的女主人養了一隻嬌生慣養的貓,又饞又懶,還非常會討好人,有一雙金黃色的眼睛和一身雲煙似的毛,大家都特別喜歡它。有一次,這隻貓從花園裏釣走了一隻八哥兒,外祖母愣是從它嘴裏把這隻快被奄奄一息的鳥兒給奪了下來,責備那貓說:
“你不怕上帝懲罰你嗎,惡棍!”
酒館女主人和掃院子的人聽了這話都捧腹大笑,她憤怒地訓斥那些人:
“你們別以為動物不知道上帝!任何東西都懂上帝,而且毫不遜色於你們這些沒心沒肺的家夥……”
她和那匹肥胖的、無精打采的老馬沙拉普說話:“別老是垂頭喪氣的,你是上帝的勞力!”老馬喘息著,搖搖頭。不知道有沒有聽懂祖母的話。
然而外祖母提到上帝的名字其實並不如外祖父提到的多。
我覺得外祖母的上帝非常好理解,也很和藹可親,但是在他麵前你一點謊也不能說。因為你羞於撒謊,他在我心中引起一種不可克服的羞恥感,正因如此,我也從來不對外祖母撒半句謊言。隱瞞這個仁慈的上帝簡直不可能,彷佛連隱瞞的念頭都從未有過。
有一次,酒館的女主人和我外祖父吵架,她捎帶著我外祖母罵上了,甚至向她丟胡蘿卜。
外祖母慈詳地說:“你真不應該這樣做!”
這件事可讓我義憤填膺了。我決定要報複這個胖女人!
據我一段時間觀察,鄰居們互相報複的方式主要有以下幾種:切掉貓尾巴、毒死狗、打死雞、半夜偷偷進到敵人的地窖裏把煤油偷偷地倒進醃菜的木桶裏、把克瓦斯桶裏的酒倒掉……但是這些辦法都不合我意,我想采取一個更可怕的辦法。
那天,我瞅準了一個機會,酒館女主人入了地窖。我蓋上地窖的蓋子,上了鎖,在上麵跳了一曲複仇者之舞後,把鑰匙丟到了屋頂上,一溜煙地跑回廚房去了。外祖母當時正在做飯,她沒有馬上明白我因為什麽那麽高興,可當她明白之後,立刻衝我的屁股踢了一腳,把我拖到院子裏,讓我立刻把鑰匙尋回來。
我隻好聽外祖母的話,覺得她的態度甚是奇怪。我默默地把鑰匙拿下來,躲在角落裏靜靜地看著她和釋放剛被俘獲的胖女人,她們友善地說話,還邊說邊笑。
“小鬼!”酒館女主人向我揮了揮攥緊的胖胖的拳頭,可看不見眼睛的胖臉上卻明顯地充滿了和藹可親的笑意。
外祖母把我揪回廚房裏,問:“你為什麽要這樣做啊?”
“誰讓她拿胡蘿卜打你呀……”
“噢,原來是因為我!看我不把你塞到爐子底下喂老鼠!你算什麽保護者啊,一個小泡泡,一戳就破!告訴你外祖父,他非抽掉你一層皮不可!快,去頂樓念書去……”
她一整天沒搭理我,作晚禱之前,她在我身邊的床沿上坐下,教導了我幾句我永誌不忘的話:
“親愛的,你要記住,千萬不要介入大人的事情!大人正在接受上帝的考驗,大家都學壞了,你還是一個小孩,你應該以一個孩子的想法去生活。等上帝來為你指引,走上他為你安排的生活之路,懂嗎?至於誰犯了什麽錯誤,這讓上帝來評判吧,與你無關!”
她聞了聞鼻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眯著眼睛說:“誰犯了什麽錯誤,這可是件極其複雜的事,有時候甚至連上帝也並不太清楚。”
“上帝不是什麽都知道嗎?”我十分驚訝地問。
她輕輕歎了口氣,悲哀地回答道:
“如果他任何事都知道,那些邪惡的事情就沒人敢去幹了!他從天上窺視大地,看了又看,有的時候會大哭起來,邊哭邊訴說:‘我的小民們啊,親愛的人們,我是多麽地可憐你們啊?’”說到這兒,她自己也哭了,帶著滿臉的淚痕到牆角去做祈禱了。
從此以後,外祖母的上帝於我更可親可敬,更易理解了。
外祖父也曾說過,上帝無所不能,無所不在,無所不見,不論任何事他都會給人們以善意的幫助的。但是,他的祈禱卻與外祖母迥然不同。
每天早晨,他洗得非常幹淨,穿上整潔的衣服,細心地梳理好棕色的頭發,梳理胡子,照照鏡子,拉直了襯衫,把黑色的三角圍巾塞進背心裏,然後小心翼翼地,彷佛怕被人發覺似的,走到牆角的聖像前。他總是習慣在那塊有馬眼似的大木疤的地板上站定,一聲不響地站上一會兒,垂著頭,像個士兵似的兩條胳膊緊貼著身子垂直放著。然後,他挺直了纖細的身子,莊嚴地開了口:“‘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
我似乎覺得,在他言畢之後,屋子裏一下子嚴肅起來,連蒼蠅飛得都無聲無息的了。
他昂首挺胸,頭發豎立,撅起了金黃色的胡子撅得與地平線一般水平,有節奏地振動著,他把禱詞念得一絲不苟,像是在回答功課,吐字清晰且帶著懇求的語調:
“‘審判者何必到來,每個人的行為都是必有應得……’”
他握著拳頭輕輕撫著前胸,堅定地請求:
“‘我隻對你一個人真誠,請你轉過臉去不要看我的罪惡吧……’”
他一板一眼地念著《信經》,右腿有節奏地抖著,好像在無聲地給祈禱打拍子。他全身緊張地傾向聖像,好像長高了,愈來愈細,愈來愈瘦了,他渾身上下是那麽清潔整齊,神情是那麽懇切:
“‘賜予我一個醫生,醫治我這多年的痛苦,我從內心呼喚著你,慈悲的聖母!”
他高聲呼喚,綠眼睛裏噙滿了淚水:“‘上帝啊,看在我信仰的份兒上,別管我所做的事情,也不要為我辯護!’”他不斷地抽著筋畫著十字兒,頻頻似地像羊牴人似的點著頭,抽抽搭搭地發出些很尖銳的聲音來。
到後來我去猶太教會,才發現外祖父是跟猶太人一樣祈禱的。
茶炊在桌上撲撲地作響,屋子裏迷漫著奶渣煎黑麵餅的熱烘烘溫暖的味道。這勾起了我的食欲。外祖母拉著臉,陰沉沉地靠著圓柱子,垂下眼臉望著地板,歎著氣。快樂的陽光從花園射進窗戶,珍珠般的露水在樹枝上閃耀著五彩的光,早晨的空氣中彌漫著茴香、酸栗、熟蘋果的香味兒。外祖父還在祈禱,搖晃著身子,吱吱地叫:“澆滅我痛苦的火焰吧,我又窮又壞!”
早禱和晚禱的詞兒我都記得滾瓜爛熟了,每次我都專心致誌地聽外祖父念禱詞,監督他是不是念錯了!這種事很少發生,可一旦被我發現,我就抑製不住地幸災樂禍。
外祖父作完了祈禱,扭頭看著我們:“你們早上好啊!”
我們立即鞠躬,大家這才圍著桌子坐好。
我馬上對他說:“你今天漏了‘補償’兩個字!”
“胡說!”可他一點也不自信,所以語氣一點也不堅定。
“真漏了?”
“應該是‘但是我的信仰補償了一切!’可你沒說‘補償’。”
“真的?”他尷尬地驚叫起來,抱歉地眨巴著眼睛。
我知道他以後會找其他事來報複我的,但是這個時候看到他窘態畢露,我十分高興。
有一次,外祖母開玩笑說:“老爺子,上帝也許聽得乏味了,你的禱告永遠是那一套。”
“啊?你竟敢這麽說!”他拉長了調子,凶狠地咆哮著。
“你從來也沒有把自己的心裏話說出來過!”
他滿臉通紅,好像外祖母發現了一個秘密,渾身發顫,從椅子上跳起,抄起桌上的一個盤子向外祖母頭上擲去,一邊擲一邊哇哇亂叫,像鋸子鋸到木節似的。
“你這個老巫婆!”
他在給我講上帝的無窮的力量時,總是先強調這種力量的殘忍。他說,人一旦犯了罪就會被會淹死,再犯罪就被燒死,而且他們的城市要被毀滅。上帝用饑餓和瘟疫懲罰做壞事的人類,用寶劍和皮鞭統治浩大的世界。
“不聽從上帝法律的人都要遭受滅頂之災!”他總是用細細的手指關節敲著桌子響亮地教訓我說。
我不相信上帝會如此殘酷。
我懷疑這一切都是外祖父的想象,目的是想嚇住我,讓我害怕他而不是害怕上帝。
我直截了當地問他:“你之所以這麽說,是為了讓我聽你的話吧?”
他也毫不隱諱地回答:“當然!你敢不聽?”
“如果是這樣,外祖母為什麽不這麽說?”
“她是個老糊塗!”他嚴厲地教訓道。“她不認字,又沒腦筋,我向來不允許她跟你談這些大事兒!
“現在你回答我,天使有多少官銜?”
我回答以後,又問他:“這些官兒都是怎麽回事?”
“胡說!”他咧開嘴一笑,避開我的盯著他目光,咬著嘴唇不高興地解釋說:
“天堂裏沒有官,做官是人間的事。當官的是“吃”法律的,他們把法律都“吃”了。”
“法律?”
“法律,就是習慣!”說到這兒他突然精神煥發,一對聰明帶刺的眼睛閃閃發光。“人們在一起居住,協商好了,就這個秩序最好,這就是所謂的習慣,於是就以此定成法律!這就好像小孩兒們玩遊戲,必須先得說好怎麽玩,定個規矩。這個規矩就是法律。”
“那麽當官的是做什麽的呢?”
“官就像最調皮搗蛋的孩子,把所有的法律都違反了!”
“為什麽?”
“你弄不明白!”他嚴厲地皺著眉頭,又說,“上帝管著人間的所有!人們要這樣,他卻偏要那樣。人間的事兒都不可信。他隻要吹口氣兒,人間的所有都會化為烏有的!”
我對官吏的興趣非常大,又好奇地問:
“可是雅科夫舅舅這麽唱過:
上帝的官兒,是正義的使者,
人間的官兒,是撒旦的奴仆!”
外祖父閉上了眼睛,用手掌捧起胡子,放在嘴邊叼住。他閉上眼睛,腮幫子顫抖著,我看就知道他在笑。
“把你和雅什卡綁到一起丟到河裏去!這歌兒不該他唱,你也不該聽,這是異教徒的開的玩笑!”
他突然不說話了,好像陷入沉思,眼睛越過我往前注視著,輕輕地拉著腔說:“唉,人們啊……”
盡管他把上帝威嚴地、高高地置於人們頭上,可也像外祖母一樣,請上帝來幹涉他的事情。他請上帝,並且還請很多聖人。外祖母對這些聖人毫無所知,她隻知道尼古拉、尤裏、弗羅爾和拉夫爾,他們也對人很慈善,與人親近。他們走遍了鄉村和城市,走進每戶人家,影響了人們的生活,具有人們的一切屬性。外祖父的聖人都是苦難者,因為他們打倒偶像,與羅馬教皇針鋒相對,所以他們受刑,被剝了皮活活燒死!
外祖父有時這樣講:“上帝啊,你幫我把這所房子賣掉吧,哪怕隻賺500盧布也不錯,我情願為尼古拉聖人做一次謝恩的祈禱!”外祖母以嘲笑的口吻對我說:“尼古拉連房子都要替這個糊塗蛋去賣,真好像尼古拉無事可幹了!”
外祖父教我認字的一個本子我曾保留了很久,上麵有他寫下的各式各樣的字句。比如這一句:“恩人啊,把我從災難中解脫出來吧!”這裏講的“災難”是指外祖父為了幫助不成器的兒子們開始放高利貸,暗地進行典當買賣。有人告密了,一天晚上,警察衝了進來,搜查了一通卻沒有任何收獲,平安無事。外祖父一直虔誠地禱告到天亮,早晨當著我的麵,把這句話記在了本子上。
晚飯之前我和外祖父一起念詩、念禱詞、念葉夫列姆?西林的聖書。晚飯之後,他又開始做晚禱,在傍晚的寂靜中,懺悔的聲音長久地在屋子裏傳遞:
“我該如何供奉你,如何報答你啊,善良偉大的上帝……保佑我不承受**吧,偉大的上帝……保佑我不被外人欺侮吧,英明的上帝……為我流淚吧,在我死後記住我吧,萬能的上帝……”
不過,外祖母卻經常說:
“我今天可累壞了,看樣子做不成祈禱就得去睡覺了。”
外祖父經常帶領我到教堂去,每周六去做晚禱,節日則去做晚彌撒。在教堂裏,我也把人們對上帝的祈禱加以區分:神甫和助祭所念的一切,是為外祖父的上帝的祈禱,而唱詩班所讚頌的則是外祖母的上帝。
我說的是孩童時眼中兩個上帝的區別,這種區別曾經痛苦地撕扯著我的心靈。外祖父的上帝讓我恐懼害怕,產生敵意,因為他不愛任何人,永遠仇視地注視著一切,他無時無刻地在尋找人類罪惡的一麵。他不相信人類,隻期待懲罰罪惡。外祖母的上帝則是熱愛一切事物的,我沉浸在他的愛的光輝之中。
在那一段時間裏,上帝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精神內容,是我生活中最為美好的事物,其他一切印象都是殘酷的、汙穢的,隻能引起我的反感,激發我惡劣的心情。我頭腦中如果說還有任何一點其他印象的話,也都是人世間最黑暗的東西。上帝是我周圍一切事物中最美好最光輝的,外祖母的上帝是一切生物可愛的朋友。隻是我對一個問題始終無法理解,並使我深感不安:為什麽外祖父總是看不見那個慈祥的上帝呢?
家裏的人從不允許我到街上去玩,因為街上太髒了,好像是喝醉了似的感覺襲擊得我心情沉重,使我幾乎每次都要做一個闖禍和搗蛋的人。我沒有結交朋友,街上的孩子們很仇恨我,我討厭他們叫我卡希林,他們看出這一點,就越發得意地叫我:
“嗨,瘦鬼卡希林家的外孫子出來了!”
“揍他!”
一場激戰又開始了。我和他們差不多大,力氣頗大,身體也靈巧。可他們是整條街上幾乎所有的孩子啊,我終究寡不敵眾,每次回家的時候,都是傷痕累累的,鼻子流血,嘴唇破裂,臉上也帶著青淤,衣衫襤褸,渾身是土。外祖母見了我,驚嚇而又心疼地叫道:“哎呀,怎麽啦,小蘿卜頭兒?又打架啦?看看你這個慘樣兒!我非得給他們一點教訓不可……”她給我洗臉,在青腫的地方輕輕地敷上濕海綿,貼上銅錢或抹醋酸鉛水,還輕聲地勸我:
“不要總是打架了!你在家老老實實的,怎麽到了街上就變樣了呢?我如果告訴你外祖父,他一定要把你關起來不可……”
外祖父看見鼻青臉腫的我,從來不罵,隻是嘴裏嘖嘖直響,低吼著說:“又光榮負傷了?你這個阿尼克 武士,以後不許你再上街瞎闖了,聽到了沒有?”
我對安靜的大街本來是沒有多大興趣的,隻是聽見孩子們歡樂的玩鬧聲,我就將外祖父的禁令拋到九霄雲外,控製不住地要跑出去。打架打得鼻青臉腫皮開肉綻我不太在意,我特別痛恨的是他們那些令人憤慨的惡作劇:挑唆狗或公雞互相打架、虐待貓、追打猶太人的羊、欺侮喝醉了的乞丐和外號叫“兜裏裝死鬼”的傻子伊戈沙。
伊戈沙皮包骨頭的瘦瘦身材,渾身好像被煙熏過似的,穿一件破舊而又沉重的羊皮大衣,鐵鏽般的臉上長滿了硬毛。他走起路來彎腰駝背,搖搖晃晃,一言不發,兩眼直勾勾盯著腳前麵的地麵。使我產生敬畏之感的,是他有著一對細小而憂鬱的眼睛的灰色麵孔上的專注的表情,彷佛近乎神聖地投入,似乎在從事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他似乎在尋找著什麽東西,任何人都不應該妨礙他。
孩子們跟在他後麵跑,對著他的駝背丟石頭子兒,他好像毫不在意,甚至根本沒有注意,繼續前行。可是他會突然立住,伸直身子,仰望頭頂上的太陽,用抽搐著的手整整頭上的帽子,大夢初醒似地東四處張望。
“伊戈沙,去哪兒啊?小心點兒,你口袋裏有個死鬼!”孩子們大喊大笑。
他撅著屁股,用顫抖的手握住口袋,彎下腰拾起地上的石頭子兒、木橛子、土疙瘩,一麵笨拙地揚起長胳膊回擊,嘴裏咕咕噥噥地罵著永遠不變的三句髒話。孩子們反擊他的詞匯,自然要比他豐富多了。有的時候,他瘸著腿去追,皮袍子絆倒了他,隻得雙膝著地,幸好兩隻幹樹枝似的黑乎乎的手支住了地。孩子們趁此機會,肆無忌憚地向他的腰裏和脊背扔石頭,膽大的抓一把土撒到他的頭上去,又飛也似地離開。
最讓人感到難過的是格裏戈裏?伊凡諾維奇。他完全失明了,沿街乞討。他個子高高大大,樣子堂堂正正,像啞巴似的一聲不吭。一個矮小的老太婆牽著他的手,他木訥地邁著步子,高大的身體挺得筆直。那老太婆領著他,走到人家門口或窗前,眼睛總往一旁瞟著,拉著尖腔哀求:
“行行好吧,可憐可憐這瞎子吧,看在上帝的份兒上!”
格裏戈裏?伊凡諾維奇沉默著,兩個黑眼鏡片兒看著前麵的一切,對著人家的牆、窗戶、迎麵而來的人的麵孔直視著;染透了顏料的手靜靜地捋著自己濃濃的胡子,雙唇緊緊閉合。我常常見到這幅慘景,可自始至終都沒聽格裏戈裏說過一句話。我感到胸口壓抑得難以忍受了!我沒有勇氣跑到他跟前去,恰好相反,每一次我都遠遠地跑著躲開,然後跑回家去告訴外祖母。
“格裏戈裏在街上乞討呢!”
“啊!”她不安地憐憫地驚叫一聲。“拿著食物,快給他送去!”
我粗魯而又氣憤地拒絕了這個任務。於是,外祖母親自走到街上的人行道上,和格裏戈裏說了很久。他麵帶微笑,像個散步的老者似地捋著胡須。隻是都是隻言片語的,沒有太多的話。有的時候,外祖母把他領到家裏來吃一些東西。他會問起我,外祖母就叫我,我趕緊躲開,藏在柴火堆裏。我沒有勇氣走到他跟前,因為那樣太難堪了,我知道,外祖母同樣很是難為情。我們沒有談論過關於格裏戈裏的話題。隻有一次,她把他送走以後,沉重地慢慢走回來,低著頭啜泣。我走過去,拽住她的手。她看了看我,低聲問道:“他是個好人,非常喜歡你,你為什麽躲著他?”
“外祖父為什麽把他趕出去?”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卻向她提了個問題。
“噢,你外祖父……”她停住了腳步,摟住我,幾乎是耳語似地說,“記住我的話,上帝不會輕饒我們的!上帝一定會狠狠地懲罰……”
果然不出所料,十年過後,懲罰終於來臨了。那時外祖母已經長眠地下,外祖父瘋瘋癲癲地沿街乞討,走街串巷地低聲求告著:“給個包子吧,行行好吧,給個包子吧!唉,你們這些人啊……”
從前那個威風凜凜的他,如今隻剩下這麽無奈而可憐人心的一句:
“唉,你們這些人啊……”
除了伊戈沙和格裏戈裏讓我感到極度壓抑以外,還有一個我一看見就躲開的人,那就是浪女人沃羅尼哈。每逢過節的時候,她就會出現在街頭。她身材魁梧,頭發亂蓬蓬,爛醉如泥。她走起路來步伐獨特,整個人好像是踩在棉花上,就這麽懸空飄著,像一朵烏雲似的在移動,嘴裏唱還著肮髒的歌兒。所有的人都躲避著她,躲到大門後麵、牆角裏。她從大街上一飄,顯得整個街都像被掃淨。她的臉幾乎是青的,腮幫腫脹得厲害,灰色的大眼睛既可怕又滑稽地圓瞪著,她有的時候用駭人的長聲不停地嚎著:
“我的孩子們啊,你們在哪裏啊?”
我問外祖母關於這個女人的事情。
“這不是你該知道的!”她沉著臉回答。不過,外祖母還是把她的事大概地講給了我。這個女人以前的丈夫叫沃羅諾夫,是個官吏。他一心想為自己謀求高升,於是就把自己的妻子送給了自己的頂頭上司,這個上司把她帶走了。兩年半以後,她再回來時,一雙兒女都死了,丈夫把公款輸光,然後被送入監獄。她傷心過度就開始酗酒。每逢過節的夜晚就被警察抓走。
無論如何,家裏還是比街上好得多。特別是午飯以後的那段美好時光,外祖父去雅科夫的染坊了,外祖母坐在窗戶旁邊給我講有趣的故事,講我父親的事兒。啊,那是一段多麽美妙的時光啊!外祖母曾經從貓嘴裏救下了一隻八哥兒,她把它折斷了的翅膀剪掉,在它腿上咬掉的地方巧妙地綁上一根木片,給它治好了傷,還教它說話。她常常長時間站在八哥兒籠子跟前,靠著窗戶框,像一隻和善的大獸似的,用低沉的聲音對著黑炭似的愛模仿的鳥兒不停地頻繁說:“喂,你說:給俺小八哥兒——飯!”
八哥兒可愛地對著她斜著幽默家的活潑的圓眼,快活地眨著眼睛,用腿上的小木片敲打著薄薄的籠底,它會伸長了脖子學黃鵬啼囀,鬆鴉和布穀鳥甚至小貓的叫聲都模仿得維妙維肖。可是它學人話卻好像極其困難似的。
“別淘氣,說:‘給俺小八哥兒——飯!’”
外祖母不厭其煩地教著。這之長羽毛的黑色猴子突然大聲地叫了一句,震耳欲聾的好像正是外祖母說的話,外祖母高興起來,用手指頭遞給八哥兒飯吃著說:
“我說你行你就行,你什麽都會!”
她把八哥兒教會說話了,它能相當清楚地要飯吃,遠遠地看見外祖母,就扯著嗓子喊:“你——好——哇……”
原來把它掛在外祖父屋子裏,可好景不長,外祖父把它趕到頂樓上來了,因為它總是學外祖父說話,外祖父煩它。外祖父做祈禱清晰地念出禱詞時,八哥兒把黃蠟似的鼻尖兒從籠子縫兒裏探出來,鶯啼燕囀地奚落他:
“球、球、球……”
“禿禿禿……”
外祖父覺得八哥兒這是在汙辱他,氣得停下祈禱,把腳一跺,勃然大怒地吼道:
“滾,把這個小惡魔拿走,否則我宰了它!”
除了八哥之外,家裏還有很多值得回憶的事,很有意思。可是,總有一種無法發泄的壓抑感,逼得我近於窒息,全身彷佛被一種沉重的東西注滿了。我好像一直都是生活在一個終日不見天日的深坑裏,失去了視覺、聽覺和一切感覺,就像瞎子、聾子、一個半死不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