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雪妖寒毒
次日,都督府書房。
“韓司馬病情可有好轉?”林渡川放下手中茶盞,看向劉琨。
劉琨苦笑:“勞王爺掛心,犬子昨日還去探視,說韓司馬仍臥病在床,咳嗽不止,太醫瞧了,說是風寒入體,引發舊疾,需好生靜養,不宜見客,王爺若有事,下官可代為轉達。”
“舊疾?”林渡川狀似無意,“聽聞韓司馬早年征戰,落下不少傷病,不知是哪裏的舊疾複發?”
“這……下官也不太清楚,似是肺腑舊傷。”劉琨含糊道。
“肺腑之疾,非同小可。”林渡川起身,“韓司馬乃國之棟梁,本王既到此,理應探視,劉都督,可否帶路?”
劉琨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掩飾過去:“王爺體恤下官,下官感激不盡,隻是韓司馬居所簡陋,且病中怕過了病氣給王爺,實在不便,不如等韓司馬稍愈,再讓他來拜見王爺?”
“無妨。本王在軍中亦見過傷病,豈是那般嬌弱之人?帶路吧。”
劉琨臉色變了變,最終還是擠出一絲笑容:“是,王爺請隨下官來。”
韓遂的住處果然偏僻,是都督府後街一處不起眼的小院,門戶緊閉,院內寂靜無聲。
劉琨叩門良久,門才“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韓遂蒼白憔悴的臉。
他看到劉琨身後的林渡川,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躬身行禮,聲音沙啞:“下官韓遂,參見王爺,不知王爺駕臨,有失遠迎,還請恕罪。咳咳……”
“韓司馬不必多禮,快請起。”林渡川虛扶一把,目光掃過院內,“聽聞司馬身體不適,本王特來探望。”
“多謝王爺關懷,下官隻是偶感風寒,不敢勞王爺親臨……”韓遂低著頭,側身讓開,請二人入內,又對劉琨道,“都督公務繁忙,下官不敢耽擱,有王爺探視已是榮幸,不敢再勞都督作陪。”
劉琨巴不得離開這是非之地,假意客氣兩句,便匆匆告辭。
待院門關上,韓遂臉上的病容和謙卑瞬間褪去,他沒有將林渡川讓進正屋,而是站在院中,沉聲道:“王爺屈尊降貴,親臨寒舍,想必不隻是探病這麽簡單吧?昨日荒宅傳信之人,可是王爺麾下?”
“是。”林渡川坦然承認,直接道明來意,“韓司馬,明人不說暗話,本王為主上與煉屍宗之事而來,你與夫人藏身於此,怕也與此有關吧?”
韓遂瞳孔驟縮,周身氣息驟然淩厲,但很快又克製下去。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死死盯著林渡川:“王爺如何知道主上?又如何斷定下官與此有關?”
“劉琨身上有煉屍宗的痕跡,其子劉子恒身邊亦有煉屍宗高手護衛,而昨日,那黑袍人尋到了荒宅,若非本王的人出手幹擾,司馬以為,你和尊夫人還能安然在此?”
林渡川語氣平靜,“至於主上……雲朔二州的李天雄、陰骨,還有落魂穀的幽冥裂隙,皆是他手筆,本王與他,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韓遂麵色變幻不定,呼吸急促了幾分。
顯然,林渡川知道的內情遠超他預料。
他沉默片刻,咬牙道:“王爺既知那魔頭,當知其手段通天,心狠手辣,王爺如今自身難保,又何必趟這渾水?”
“因為本王要贏。”林渡川直視他,“也因為他傷及無辜,禍亂天下,韓司馬,你曾是保家衛國的悍將,難道甘心看著這等邪魔外道,殘害生靈,荼毒邊關?甘心看著尊夫人,因他之故,纏綿病榻,性命垂危?”
最後一句,精準地擊中了韓遂的軟肋,他渾身一震,眼中露出痛苦之色。
“阿遂……”一聲虛弱的女聲從屋內傳出。
門簾掀動,一位麵色蒼白如雪、眉目如畫卻難掩病容的女子,扶著門框艱難走出。
正是韓夫人。
她看向林渡川身後,蘇綰緩步自廊柱後走出,對她微微頷首。
“夫人,你怎麽出來了?”韓遂急忙上前攙扶。
韓夫人搖搖頭,目光落在蘇綰身上,眼中先是驚疑,隨即化為震驚與激動,竟推開韓遂的手,對蘇綰盈盈下拜:“妾身雪漓,拜見天狐尊上!”
這下,連韓遂都愣住了。
蘇綰上前一步,虛扶一下:“你認得我?”
雪漓抬起頭,美目中淚光盈盈:“妾身乃北地雪妖一族,百年前曾有幸隨族長赴青丘朝賀,遠遠見過尊上聖顏,尊上風姿,妾身終生難忘,隻是……尊上何以在此?又何以與王爺……”
她看向林渡川,又看看蘇綰,似乎明白了什麽。
“此事說來話長。”蘇綰道,“雪漓夫人,你體內寒毒,非同一般,可否容我一觀?”
雪漓毫不猶豫地伸出手腕。
蘇綰指尖輕觸其脈門,一縷溫和的赤金妖力緩緩探入。
片刻後,她眉頭緊蹙,收回手指。
“如何?”韓遂急切問道。
“非尋常寒毒。”蘇綰繼續說道,“是‘玄冥屍煞’之毒,混入了煉屍宗的‘鎖魂釘’之力,中毒者不僅會被極寒之力侵蝕生機,魂魄也會被逐漸釘死、蠶食,這毒……至少在你體內潛伏了十年以上。”
“十年……”韓遂猛地看向雪漓,“阿月,你從未說過……”
雪漓淒然一笑:“告訴你,又能如何?這毒……是當年我為救你,闖入主上一處秘密據點盜取解藥時,被他手下護法所傷,那護法,正是煉屍宗的人,此毒無解,說了,不過是讓你徒增痛苦,陪我一起絕望。”
“有解。”蘇綰忽然道。
韓遂和雪漓同時看向她,眼中燃起希望。
“天狐真火,至陽至剛,可煉化玄冥屍煞,但‘鎖魂釘’之力已深入魂魄,強行拔除,恐傷及本源,需以特殊法門,配合‘凝魂草’與‘赤陽花’為輔,徐徐圖之,過程痛苦,且需至少一月時間。”蘇綰看向雪漓,“你可願意一試?”
“隻要能活,能陪在阿遂身邊,再大痛苦,妾身也甘之如飴!”雪漓毫不猶豫。
韓遂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對蘇綰叩首:“若尊上能救阿月,韓遂這條命,從今往後,便是王爺與尊上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韓司馬請起。”林渡川扶起他,“救死扶傷,本是我輩應為,隻是,眼下有更要緊之事。”他看向韓遂,“劉琨與煉屍宗勾結,燕州防務,恐已千瘡百孔,司馬在燕州軍中,尚有多少可信之人?”
韓遂起身,抹了把臉:“劉琨排擠異己,安插親信,但燕州邊軍將士,多是我韓遂昔日同袍舊部,真心聽命於我的,不敢說多,三成總是有的,另有三成,可居中觀望,剩下四成,是劉琨這些年提拔的,或是被其收買的。”
“三成……”林渡川沉吟,“若加上本王欽差的身份,以及……撥亂反正的大義名分呢?”
韓遂眼中精光一閃:“王爺是想……”
“燕州,不能再被主上攥在手裏。”林渡川斬釘截鐵,“韓司馬,本王需要你,將這燕州的水,徹底攪渾,將劉琨與煉屍宗勾結的證據,坐實,將那些尚在觀望的將士,爭取過來,你可能做到?”
韓遂胸膛起伏,抱拳沉聲:“末將韓遂,願效犬馬之勞!隻是……劉琨謹慎,證據難尋,那黑袍人修為高深,行蹤詭秘,更難對付。”
“證據,會有的。”林渡川看向蘇綰。
蘇綰會意,對雪漓道:“夫人,拔毒之前,需先穩住你體內毒性,我可暫時以真火封印其擴散,但此過程,會激發屍煞反撲,你需忍耐劇痛,且可能會驚動下毒之人或與其相關者。”
雪漓咬牙:“尊上盡管施為!若能引出那黑袍人,或找到證據,妾身痛死也值!”
“好。”蘇綰不再多言,讓雪漓盤膝坐於院中石凳上。
她雙手結印,九條淡淡的狐尾虛影在身後浮現,赤金色的光芒自她掌心湧出,緩緩注入雪漓體內。
雪漓身體劇烈顫抖,臉上瞬間失去血色,額頭青筋暴起,牙關緊咬,發出“咯咯”聲響,顯然在忍受非人痛苦。
隨著赤金光芒的深入,雪漓體內隱隱有黑氣被逼出,在她體表形成詭異的黑色紋路,與赤金光芒激烈對抗。
突然,一縷帶著陰冷與惡念的黑色氣息,猛地從雪漓眉心竄出,試圖遁走!
“想跑?”蘇綰冷哼一聲,屈指一彈,一道赤金火線後發先至,將那道黑色氣息瞬間捆住,封入一個玉瓶之中。
“這是……”韓遂驚道。
“是‘鎖魂釘’的一縷本源印記,也是下毒者的追蹤標記。”蘇綰收起玉瓶,“方才我以真火刺激屍煞,逼出了它,有此物在,或可反向追蹤下毒者,或至少……在接近他時,有所感應。”
雪漓此時已虛脫,倒在韓遂懷中,氣息雖弱,但眉宇間的死氣卻淡了許多。
“多謝尊上……”她虛弱道。
“隻是暫時壓製。”蘇綰道,“每隔三日,需施法一次,直到集齊藥材,開始正式拔毒,這段時間,你們盡量深居簡出,我會在院內布下隱匿陣法。”
她又看向林渡川:“那縷印記陰氣極重,與黑袍人氣息同源,持有者,恐怕就在燕州城內,且地位不低。”
林渡川點頭,對韓遂道:“韓司馬,這枚玉瓶,你收好,接下來的日子,你我需如此配合……”
他低聲交代了一番,韓遂聽得連連點頭。
離開小院時,暮色已深。
“你覺得,韓遂可信幾成?”回驛館路上,蘇綰問。
“七成。”林渡川道,“他對雪漓的感情不假,對劉琨的恨意也不假。與主上更有深仇。但此人重情,也意味著容易被挾製,我們需加快速度,在他決心動搖前,拿到足以扳倒劉琨、甚至揪出主上在燕州暗棋的鐵證。”
“黑袍人是個麻煩。”蘇綰道,“他今日未在劉琨身邊,恐怕是去處理玉瓶印記被觸動之事了,他若察覺是我們動了手腳……”
“所以,我們要搶先一步。”林渡川眼中寒光閃爍,“醉月樓那條線,該動一動了,劉子恒那個草包,該派上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