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北境點兵(中)
黑石峽穀,位於雲、朔兩州交界處。
這裏山勢險峻,怪石嶙峋,終年彌漫著灰白色的霧氣,峽穀深處更是光線暗淡,地形複雜如迷宮。
因其隱蔽,曾是林渡川在北境時與心腹將領秘密議事的首選之地。
三日後,子夜。
林渡川坐在火堆旁,用樹枝撥弄著炭火,周毅按刀立於洞口警戒,神色警惕。
韓明則在一塊平滑的石板上,以炭為筆,勾畫著北境的粗略地圖。
“約定的時辰快到了。”周毅低聲道,望向洞外漆黑的峽穀,“楊將軍和韓司馬……會來嗎?”
林渡川沒有抬頭,聲音平靜:“會。”
話音未落,洞口傳來三長兩短的鳥鳴聲——約定的暗號。
周毅精神一振:“來了!”
很快,兩道披著鬥篷的身影先後閃入洞中,前麵一人身形魁梧,步伐沉穩,摘下兜帽,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國字臉,正是朔州總兵楊鋒。
他身後那人身形精幹,目光銳利,正是燕州副將韓遂。
兩人目光第一時間鎖定火堆旁的林渡川,楊鋒眼眶瞬間泛紅,大步上前,單膝重重跪地:“王爺!末將……末將來遲了!”聲音哽咽,顯然情緒激**。
韓遂亦隨之跪下,雖未言語,但緊握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林渡川起身,親手將二人扶起:“楊將軍,韓司馬,快快請起,如今我已非親王,不必行此大禮。”
楊鋒抓住林渡川的手臂,上下打量,見他雖清減,但精神尚可,才略鬆口氣,隨即怒道:“什麽非親王!在末將心中,您永遠是北境的統帥!朝廷那道狗屁詔書,定是奸人作祟!王爺,您受委屈了!”
韓遂相對冷靜,但眼中也燃燒著怒火:“王爺安然無恙,乃萬幸,燕州一別,末將無日不掛念。得知王爺被汙,韓某恨不能提兵入京,清君側!”
“不可魯莽。”林渡川示意二人坐下,“我此番冒險聯絡二位,正為商議此事,朝中奸佞,根深蒂固,單憑一時義憤,難成大事。”
楊鋒和韓遂對視一眼,他們固然忠心,但牽扯到“清君側”、對抗朝廷乃至國師,這已不是簡單的將領效忠,而是關乎身家性命、麾下兒郎前途的潑天大事。
林渡川看出他們的猶豫,也不催促,隻是將炭火撥得更旺了些,緩緩開口:“楊將軍,朔州軍將士,可還吃得飽,穿得暖?軍械糧餉,可還足額?”
楊鋒一愣,隨即苦笑:“不瞞王爺,自您……離開後,朝廷對北境糧餉多有克扣,以局勢已定,當休養生息為名,削減了三成,軍中怨言不小。”
“韓司馬,”林渡川轉向韓遂,“燕州邊騎,可還能如往日般,縱馬巡邊,護我百姓?”
韓遂麵色沉痛:“燕州雖定,但東胡殘部仍時常騷擾。末將雖盡力周旋,奈何權柄受限,劉琨舊部多有掣肘,許多兄弟……憋屈。”
林渡川點點頭,聲音低沉卻清晰:“北境將士,用血肉捍衛疆土,換來的卻是猜忌、削減和掣肘,而朝中那位國師,一邊克扣邊軍糧餉,一邊用這些民脂民膏,蓄養私兵,勾結邪修,圖謀不軌。”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楊將軍,韓司馬,你們可知,那玄咎,真實身份是什麽?”
楊韓二人搖頭。
“他便是北境煉屍宗餘孽口中的‘主上’,亦是當年策劃北境之亂、意圖以生魂修煉邪功的幕後黑手!”
林渡川語出驚人,“我身邊那位蘇姑娘,乃青丘妖族,因揭露其陰謀,助我平定北境,故被汙為妖邪,我與之並肩作戰,深知其心性高潔,遠勝朝中諸多衣冠禽獸!此番我被廢通緝,皆因撞破其奸計,欲除我而後快!”
“竟有此事?!”楊鋒拍案而起,須發皆張,“那妖道竟是禍首?!怪不得!怪不得朝廷近日頻頻往北境安插其黨羽,名為監軍,實為攬權!”
韓遂也倒吸一口涼氣:“若真如此,那國師所圖非小!王爺,您手中可有證據?”
林渡川從懷中取出一枚留影石——這是離開燕州前,韓遂私下交給他的,記錄了劉琨與黑鴉部分對話的片段。
注入一絲微薄真氣後,留影石投射出模糊但足以辨認的畫麵與聲音,正是劉琨與黑鴉密謀、提及玄咎的部分。
雖然片段不長,但其中信息足以震撼,楊鋒和韓遂看得麵色鐵青。
“此等奸邪,竟竊據國師之位,蒙蔽聖聽,禍亂朝綱,殘害忠良!”楊鋒咬牙切齒,“王爺,您說吧,要我們怎麽做?朔州軍兩萬兒郎,任憑調遣!大不了反了他娘的!”
“楊將軍慎言。”韓遂相對冷靜,“舉兵易,成事難。國師勢大,掌控京畿,若我等貿然起兵,恐被定為叛亂,天下共討之。屆時,非但救不了王爺,反而可能陷北境於戰火,百姓遭殃。”
“韓司馬所言極是。”林渡川讚許地看了韓遂一眼,“我非為個人榮辱起兵,更不願見北境生靈塗炭。我要的,是清君側,誅國師,還朝堂清明,複邊軍應有之待遇。”
他站起身,走到韓明繪製的地圖前,手指點在上麵:“當前之勢,不可硬撼中樞。當以清君側、誅妖道為名,先穩北境,再圖南下。”
“北境三州,朔州有楊將軍,燕州有韓司馬,雲州邊軍亦有諸多舊部,若我等暗中聯結,以‘剿滅邊境與國師勾結之邪修’為名,練兵備械,積蓄力量。”
“同時,揭露國師真麵目,爭取朝中正直之士及天下民心,待時機成熟,一紙檄文,直指京師!”
楊鋒聽得熱血沸騰:“王爺此策甚妥!循序漸進,名正言順!”
韓遂沉思片刻,問道:“王爺,糧餉兵器何來?若大張旗鼓,必被朝廷察覺。”
“糧餉,”林渡川目光深邃,“北境本有屯田,今年收成尚可,我可設法聯絡江南糧商,以商隊名義暗中輸送,兵器……記得雲州以北,有數處前朝廢棄的鐵礦和匠坊?”
韓明眼睛一亮:“王爺是說……‘黑石礦’和‘老營匠坊’?那裏地勢隱蔽,若能秘密重啟……”
“正是。”林渡川點頭,“此事需絕對機密,由最可靠之人負責。”
楊鋒慨然道:“末將麾下有一支工兵營,擅長掘進建造,可調往開采冶煉!”
韓遂也道:“燕州蒼雲騎中,多有匠戶子弟,可秘密抽調。”
三人又商議了許多細節,從兵力調配、糧道設置、聯絡方式,到如何應對朝廷可能的巡查、如何甄別軍中可能的奸細等等。
不知不覺,東方漸白。
就在此時,洞口警戒的周毅突然低喝:“有人!很多!正向峽穀而來!”
眾人霍然起身。林渡川側耳傾聽,果然聽到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和喧嘩,人數不少。
“是杜衡?”韓遂臉色微變,“他反應這麽快?”
“未必是發現了我們,可能是搜尋無果,例行探查。”林渡川冷靜分析,“但這峽穀不宜久留。周將軍,按第二套方案,我們從‘鷹嘴澗’撤離。楊將軍,韓司馬,你們分別返回駐地,依計行事,保持聯絡。”
“王爺,您呢?”楊鋒急問。
“我與周將軍、韓先生一道,先尋一處更隱蔽之地落腳,統籌全局。”林渡川道,“記住,一切謹慎,寧可慢,不可錯,我等此番所為,關乎無數人身家性命,關乎北境乃至天下安寧。”
“末將遵命!”楊鋒、韓遂肅然抱拳。
“對了,”林渡川叫住欲走的韓遂,“尊夫人傷勢如何?”
韓遂臉上露出感激之色:“多虧蘇姑娘……多虧蘇姑娘昔日援手,內子寒毒已解,如今在家將養,已無大礙,她常念蘇姑娘恩德。”
林渡川點點頭:“待事了,我定向她轉達問候。保重。”
“王爺保重!”
楊鋒和韓遂各自帶上親信,借著晨霧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峽穀的另一端。
林渡川、周毅、韓明也迅速收拾痕跡,從預先探查好的隱秘小徑撤離。
他們離開後約半個時辰,杜衡帶著大隊人馬氣勢洶洶地闖入峽穀,卻隻看到熄滅的篝火餘燼和空無一人的石窟。
“搜!給我仔細搜!”杜衡氣急敗壞,然而黑石峽穀地形複雜,晨霧濃重,搜尋一無所獲。
“大人,發現多條離去的痕跡,方向不一,難以追蹤。”一名玄天觀修士回報。
杜衡臉色陰沉:“林渡川……果然與邊軍將領有勾結!立刻飛鴿傳書回京,稟報國師:北境邊軍恐生變,請速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