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宴無好宴
回京的路趕得急,抵達帝京時,城門都快下鑰了。
林渡川沒回自己王府,直接遞牌子進宮複旨,蘇綰被他用大氅裹著帶在身邊,一路沉默。
禦書房裏,皇帝看著瘦了些,但精神頭還行。
他沒多問通州細節,隻誇了林渡川差事辦得利落,賞了不少東西,最後輕描淡寫提了句:“一路辛苦,明日朕在麟德殿設個小宴,為你接風,也順帶聽聽沿途風聞。”
話說得隨意,意思卻明白。
林渡川叩頭謝恩,心裏門清,這宴,是正經的鴻門宴。
果然,第二天華燈初上,麟德殿裏熱鬧得很,不僅幾位在京的皇子、有頭有臉的宗室都在,連平日不太摻和這些的國師玄咎,也端坐在皇帝左下首,閉目養神。
林渡川還是那副德行,穿著親王禮服也掩不住一身懶散氣,踩著點兒進殿,規規矩矩行禮,然後就在給他留的位置上歪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麵前的金碟玉箸。
蘇綰縮在他腳邊的錦墊上,眯著眼。
這殿裏的氣氛,看著和樂,底下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壓抑和算計。
酒過三巡,場麵話都說了一圈。
皇帝放下酒杯,像是隨口問道:“阿川,此番督辦河工,深入地方,可曾聽聞些……特別的風聲?譬如,江湖異聞,或是地方上有些什麽……不安分的動靜?”
來了。
林渡川心裏冷笑,麵上卻帶著點茫然,起身回道:“回父皇,兒臣此番精力都放在河道工程上,唯恐辜負聖恩,地方官員還算得力,並未聽聞什麽特別的異動。至於江湖……兒臣整日與砂石土木為伴,倒是沒機會接觸。”
他答得滴水不漏,把通州的驚濤駭浪全摁在了“砂石土木”底下。
皇帝“嗯”了一聲,沒再多問,席間又恢複了表麵的觥籌交錯,但蘇綰敏銳地感覺到,幾道帶著探究、甚至惡意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林渡川,更多的是落在她這隻“禦前得寵”的狐狸身上。
就在這時,一列宮女捧著新的菜肴魚貫而入。
為首那名宮女,低著頭,步履輕盈,端著個碩大的鎏金湯盆,徑直朝林渡川的席位走來。
那宮女走到林渡川案前約三步遠的地方,腳下似乎被地毯褶皺絆了一下,身體猛地一個趔趄,手中沉重的湯盆脫手,朝著林渡川直直砸去,滾燙的湯汁先行潑灑出來,熱氣蒸騰!
“王爺小心!”
左右驚呼驟起!林渡川似乎也嚇了一跳,下意識要向後躲,但席位狹窄,眼看就要被潑個正著!
就在這時,原本蜷縮在墊子上的蘇綰猛地睜開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燈光下縮成一條危險的細線!
她不能讓他受傷!帝氣受損,她的恢複將前功盡棄,更深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本能——護住他!
“嗚——!”
一聲不似狐鳴的咆哮從她喉嚨裏迸發!與此同時,她嬌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後腿猛蹬墊子,化作一道紅色的殘影,不是撲向湯盆,而是撞向林渡川的小腿!
這一撞力道巧妙,讓林渡川重心瞬間偏移,恰好避開了潑灑的湯汁主線,同時,她周身無形中**開一層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透明漣漪,拂過那飛來的湯盆和四濺的汁水。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沉重的湯盆和滾燙的湯汁,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略帶彈性的牆壁,下墜和飛濺的勢頭猛地一滯,隨即詭異地改變了方向,朝著側下方無人處傾覆而去!
“哐當!”湯盆砸在地上,湯汁四濺,卻半點沒沾到林渡川的衣角。
那“失手”的宮女驚呼一聲,摔倒在地,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殿內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充滿了驚愕、疑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審視,剛才那一下,太快,太巧了!巧得不像意外!
林渡川穩住身形,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目光看向那名宮女,厲聲喝道:“怎麽回事?!禦前失儀,該當何罪!”
侍衛立刻上前將那宮女製住。
皇帝眉頭微蹙,擺了擺手:“罷了,想必是無心之失,拖下去,交由宮正司處置,阿川受驚了。”
場麵一時有些尷尬。
蘇綰已經重新蜷回墊子,把頭埋進尾巴裏,她能感覺到,一道目光牢牢鎖定了她。
是國師玄咎。
看向她的眼睛裏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興趣。
林渡川也察覺到了那道目光,他彎腰,看似安撫地摸了摸蘇綰的背毛,指尖卻微微用力,傳遞著警惕的信號。
他抬頭,對上國師的目光,臉上已恢複了那副混不吝的笑容:“讓國師見笑了,這小畜生,護主心切,倒是莽撞。”
國師微微頷首,聲音平淡:“靈狐護主,乃是吉兆,王爺福澤深厚。”話雖如此,他那目光卻並未移開,仿佛要將蘇綰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宴席的氣氛徹底變了味,又勉強應付了片刻,皇帝便以乏了為由,散了宴席。
出了麟德殿,夜風一吹,帶著寒意。
林渡川抱著蘇綰,步子邁得又快又穩,直到坐上回府的馬車,車門緊閉,他才長長鬆了一口氣,低頭看著懷裏的蘇綰,眼神複雜。
“剛才……多謝。”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後怕,“那宮女,是衝著我來的。”
蘇綰抬起頭,心聲直接在他腦海響起:【不是意外,那宮女腳下穩得很,是裝的,湯裏……好像還有點別的味道,不是普通的湯。】
林渡川瞳孔一縮:【毒?】
【不確定,但肯定不是好東西。】蘇綰的感知遠超常人,【而且,那個國師……他注意到我了。】
林渡川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注意到就注意到吧,這京城,想我死的人不少,如今,怕是連你也被盯上了。也好,水渾了,才方便摸魚。”
他輕輕順著她的毛:“隻是,往後要更加小心了。”
蘇綰蹭了蹭他的手掌,沒有出聲。
小心?她活了幾千年,最不缺的就是謹慎,但若是誰敢動她認可的“療傷藥”和……夥伴,那也得問問她這位曾經的妖王,答不答應。
馬車駛過寂靜的街道,車輪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