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契約詭夫

第93章 給未來自己

地麵緩緩裂開一條縫。

打開的地獄之門,無數隻看似蒼蠅,卻又比蒼蠅大上許多的“蟲子”,嗡嗡飛著,圍在鎖鏈周圍。

定睛再次看去——那竟是,一個個的嬰孩!

從那些嬰孩的身上,掉下黑壓壓的一大群蛆蟲。

落在地上,紛紛爭先恐後地沿著黑紅的土地爬著,看上去仿佛粘稠的膿一樣在流動。

如潮水般洶湧起伏的蛆子,行走時發出在水中的嘩啦嘩啦聲,朝著我,朝著夭目童……

沿著那散發著黑色紅色光芒的鎖鏈,尋找著,開啟地獄之門的人。

我聽鶴千修說過,不同的人下地獄時迎接者亦不同。

有的是黑白二老,有的是奈何二老,有的是鬼差,還有的——

是這種孽緣。

全因在世時作孽。

作了多大的孽,死後便有多大孽緣留下的怨恨,前來迎接你。

“不……不要!”

夭目童似乎也被嚇到了,她的腿已經被伸出來的鎖鏈緊緊綁住了。

遮擋眼睛的黑色蕾絲,落在地上,那邊的眼睛是空的,空****的眼窩裏黑漆漆的什麽都沒有。

她似乎知道自己逃不過了,獨留下的一隻眼睛狠狠瞪向顧清晨那邊——

丟出頸上的骷髏頭項鏈——

牢牢套住了顧清晨!

“你和我一起去,這是你欠我的!”

“我要你與我一起去!這是你欠我的!”

“你這個蛇蠍心腸的男人!”

她大聲叫喊著,又重複了一遍。那些骷髏頭便也跟著猖狂的哈哈大笑,隨著鎖鏈的拖拽,她不斷地朝著地獄之門而去,那些嬰孩兒都在“歡迎”她。

地上的膿水,亦是朝著地獄之門而去。

我鬆開了,站在旁邊也動不了,哪怕看到顧清晨被那骷髏項鏈抓著,也向地獄之門而去!

夭目童看他被套住,大聲笑道,“哈哈哈,生死不能同眠,那我們就一起下地獄吧!哈哈哈……”

“清晨……不,清晨!”我被剛才那一下摔得夠嗆,踉蹌著,飛快跑了過去,“清晨!”

我快速地飛跑向顧清晨,顧清晨居然也閉著眼睛,是任人宰割的模樣!

我光顧著著急,也忘記了還有血千璽這麽便捷的方法!

可我卻抓不住他,我的手從他的身體裏穿透過去了!

慌張的下一秒,我的手也被那骷髏頭狠狠地咬住了,“找死!那就大家一起死!”夭目童說著,又放肆笑起來,跟著嬰兒的啼哭聲,周圍地動山搖。

那咬著我的骷髏一沾到我掌心血就流下血淚來,似乎想放開。

夭自動讓它們用力咬著我的手。

隨著它們的撕咬,我的手掌心血慢慢變成了黑色……我卻什麽都顧不得了,大聲喊著閉著眼睛地顧清晨。

“清晨!你醒醒!”

顧清晨在地獄門前,終於睜開眼,麵色一冷道:“單憑這種兒戲,也想困住我!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他冷冷說完,身上寒氣乍現。

“砰”的一聲,掙斷了那骷髏頭項鏈!而我,也被彈了開。

“不!怎麽可能!你果然是故意的!顧清晨,你果然是蛇蠍心腸!最毒負人心!啊!”

夭牧童睜大眼睛怒吼。

她咬牙怒道:“顧清晨!我不會放過你!說謊的人,負心的人,你總有一天,還要下來!”

她看著我,目光血色流轉:“還有你!你馬上就知道了,你的死期!也馬上到了!”

地獄之門的那些小嬰兒發出哄笑聲!不知道是在嘲笑著誰!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死死扣著地麵,身上沾了無數的膿水和蟲子的她看起來惡心極了。

“到那時,地域間,我絕不會放過你的!我——啊!”

她的話沒說完,已經被她的嬰兒們拽了下去——

“轟隆隆……”

地獄之門緩緩地關上,我和顧清晨周圍的一切,消失了。

空****的房間裏,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唯有地獄之門處,露出了潔白的地板。

廢棄的桌椅電腦淩亂地倒在一邊,室內一片狼藉。

隨夭目童的死去,外麵的黑雲壓頂之戾氣也化去。

陽光灑在這遍是狼藉的樓中,我猛然跪倒在這塵埃蕭瑟的房裏。

不遠處的地上,是我的背包。

我從沒想到會永遠地失去莫遠。

手有些無力,竟拿不起那小小的背包……

“我來吧。”

身旁傳來顧清晨淡淡的聲音。

微風帶著塵埃揚起,在陽光下閃耀著,我的包緩緩地浮起。

可是我看著他,就感覺身上很冷,我的衣服,早已被燒得破爛不堪。衣不蔽體的模樣讓我眉頭微蹙……

顧清晨的掌心緩緩地浮現出一件——

女子的灰色道袍來。

“先穿這個吧。”

我看著那衣服,應該是……靈女的。

沒有拒絕。

顧清晨的手輕輕一揮,我身上餘下的寸縷便消散了,我卻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難堪,反正……

總要是他的妻子。

或者說我早就是了。

他指尖再微轉,那道袍便變戲法樣地到了我身上。

白色的腰帶在胸下方,係了個結。

這身衣服,倒是和塵緣珠極為相配。

我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光芒,還沒來得及開口,遠處忽然傳來龍白的尖叫——

“不要!爺爺!爺爺不要!”

“爺爺……不要丟下我……”

“爺爺——啊!”

遠處龍白倒在地上,不斷地抽搐著,雙手胡亂的揮舞著,大聲喊著。

我快步跑了過去,“龍白!龍白醒醒!”

“龍白!”我晃著她,可她卻依然醒不過來,“啊!不要……爺爺……不要,龍兒好怕……”

“龍白!”我猶豫著,抬起手,打在了她臉上!

“啪”的一耳光後,她的身體一僵,軟了下去。這也是曾經天魂教我的,叫醒夢中人的最好辦法……

下一秒,龍白果然醒了,她不斷地喘著粗氣,似乎剛剛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一樣。

繼而,她看見了我,光一閃,我下意識地閉了眼睛,下一秒被猝不及防地打出去,倒飛出數米,砰的一聲跌落在地上!

肩膀處傳來一陣劇痛,顧清晨掠起狂風掃向她,她輕鬆躲了開。風揚起的塵埃眯了我的眼,一陣柔風圈住我,再睜開眼,是顧清晨來到我麵前。

他滿目心疼道:“阿離,你沒事吧?”

我記得之前說過,血之瞳,可窺探人心。

龍白方才看見了什麽,我無從知曉。

但能讓她如此害怕的,會是什麽呢?難道她的爺爺……做了什麽可怕的事情嗎?

龍白還在遠處,喘著粗氣,驚魂未定。

顧清晨身上的寒氣在加劇,他很憤怒。

我起身後,疼的幾乎是從牙縫擠出來的話,“清晨,我……我沒事,別去找她麻煩。”

用手捂著被龍白打傷的地方,血從指縫流下來,染紅了道袍。我哪裏像是沒事的樣子。

不過這樣一來,心裏的疼,卻似乎被這身體的痛衝淡了些。

我對清晨繼續道:“把……匕首……拿來……”

顧清晨一邊拿過匕首,一邊蹙眉看向龍白那邊,“不找她,難道是要我饒了她嗎?剛才竟敢傷了靈女的身體!”

遠處,龍白的恐懼似乎已經平複了些。聞言,回頭怒吼道:“哼,這就是打我的下場!有本事你就來啊!我龍白怕了你不成!”

麵對如此不識好人心的龍白,我也隻是皺眉,故作無比痛苦道:“不要去……清晨,快拿匕首來…“她……她應該是被夢嚇的,我……嘶!”

我暫時還不敢告訴清晨夢的真實來曆是龍。

畢竟,之前才讓鶴千修騙了他。

而且,我想到他剛才說的靈女的身體還有那妖女說的很多話……心中有些森冷的寒意。

後方,傳來鶴千修的聲音——

“阿離!你在哪!阿離——”

回頭,完看到鶴千修正從破爛的樓梯口走過來。

他在看見我的瞬間,就迅速化作一道白光到了我麵前。

“阿離你怎麽受傷了?”

他廢話也不再多說,指尖白光聚起。

顧清晨這時剛從包中拿出匕首。

鶴千修指尖的白光已然落在我的肩上,刹那間我隻覺肩膀受傷處傳來一股暖流。

暖流編織下,傷口,緩緩複原了。

“謝謝。”

肩膀愈合後,我便站了起來。

顧清晨默默地收了匕首,看向龍白,眼底劃過一抹冷色。

我也看著鶴千修,指向龍白道:“我這裏沒事,但她剛才好像被血瞳傷到,你還是過去看看她。”

他似還有很多疑問要問我,但被我這麽一說,便隻好皺了皺眉,麵無表情地抬腳走了過去。

他從不會對說我的話有任何反對意見。

真好,這樣的人,可能這世界上也沒有了。

當然他也不是,他都不是活人。

遠處,龍白似有些詫異地看向我,大概不理解我為什麽仇將恩報。

我裝作沒看見她的表情,別過了臉後,看到旁側顧清晨的身形已有些虛晃,身體也越發透明了。

遠處陽光,很是強烈。

我輕聲道:“清晨,你還是快休息吧。外麵陽光這麽強,你會受不了的。”

他開始有些猶豫,又掃一眼不遠處的鶴千修,還是點頭同意了,“那我去紫淵了。”

“好。”

我將紫淵拿出來,他飄進去,氣息消失的無影無蹤。

我這才鬆口氣。

那股子寒意散了一些。

鶴千修帶著一臉冷漠高傲的龍白走了回來,關切地問道:“這裏都發生了什麽事?”

什麽事?……唯一的大事就是莫遠。

見我不語,他又道:“好吧,你不願意說就算了。阿離,我們現在回去嗎?”

“嗯,”我先是點點頭。

繼而環顧四周,從方才到現在都沒看到莫遠的屍體在哪。

便又轉而搖了搖頭,“還要等一下。我……還要找莫遠,我想把莫遠一起帶回去。”

對別人而言,莫遠現在可能隻是一具屍體了,但對我而言——

那是我遇見顧清晨之前的全部!

莫遠的身體,也不知被顧清晨的風,吹到哪兒去了。

剛看他身形虛晃,也忘了詢問。

現在這會兒,沒法再問了。

我隻好看向鶴千修,麵無表情地輕聲道:“千修,你知道,被風卷走的屍體會到哪嗎?”

“被風卷走?”他聽聞此言微微一怔,疑惑地重複著。似乎明白過來,“阿離……難道……莫遠的身體……”

“嗯啊。”我不等他說完就低下頭,自嘲至極,“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沒有逞強,去對付夭目童,我想——顧清晨他也不至於急到去用莫遠那凡人的身體來替我擋住,嗬……反正,我好像怎麽做都是錯的。”

其實不是的,那時候,如果他出來放下莫遠是可以的。

他……就是故意的。

可我不願意這麽想他。

但我很委屈,所以強壓著的眼淚隨著這一句話,而忍不住瞬間溢出眼眶,“怎麽辦……好像我從來都沒做對過一件事。”

我有些痛恨自己過於草率,最後一無所有。

“傻阿離,”鶴千修走上前來,目光落在我的心口。

他在看塵緣珠。

下一秒直接伸出手將其拿了起來。

“你幹什麽!”

我警惕地看著他。

他目光裏卻劃過一抹冷色,又看向我,似乎有什麽話想和我說,卻沒有說。

然後,他鬆開了塵緣珠道:“沒什麽。隻是——完說過,不管你做什麽,我都會一直陪著你的。”

我皺了皺眉,“你這樣說,龍白肯定又要恨我了,”可我已顧不得想這些了,我現在隻想知道莫遠的下落,“但是都沒關係了,你知道莫遠會在哪嗎?”

他擰了眉沉聲道:“應該……不會有了,是被風化了。”

我的腳步一頓……風化了嗎?

我轉身往外走了去。

腳步輕輕地走著。

一直以為自己,很聰明,做了很多事,變得很強大,可實際上,我連後悔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路是我自己選的。

“阿離。別難過了,他……早就死了,不是嗎?”鶴千修在我背後安慰著我。

“是啊,已經死了。你能幫我,買個墓地嗎?我想做個衣冠塚。他轉世輪回無所掛念,我卻也有個念想。買兩個,另一個我有用。”

我說到最後,眼淚落下,鶴千修猶豫了下,點點頭道:“沒問題。”

“謝謝。”

……

我,鶴千修,龍白,在墓園裏。

我這道袍上的血,也被鶴千修一並抹除幹淨。隻餘下一個殘破的洞口,破碎的衣角隨風而動。

這期間,鶴千修不顧龍白憤怒的目光,不斷打量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發現什麽。

隻可惜,我臉上什麽都沒有。

“莫遠……”

我站在那墓碑前,無視龍白和千修,緩緩地跪坐了下來。

抬手,撫摸著莫遠的照片。

照片上的清秀少年,永遠停留在了最美的年華。

“我知道你不想看我了,我也知道,我沒有資格再擁有你。”

我的眼淚落在墓前,鶴千修的身形一晃。眼中含著淚,蹲了下來,“阿離!不要再繼續說了!”

我卻沒理他,勾起一抹最美的笑顏給我的莫遠,繼續道:“莫遠,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想你了。再見!”

我說完便起身,決然離去。

轉身抹掉淚水時,卻見旁側白光一閃——

是鶴千修!

他攔住我,第一次對我發怒,道:“鍾離,你——是要忘了莫遠嗎!”

我停下來,已經夠傷心了,他還來添亂!

“管你什麽事!”

鶴千修皺緊眉頭道:“我……我隻是覺得,你不該忘了他!”

“我,我要結婚了,難道還要繼續念著他嗎!”

他表情一僵,不可思議道:“你和顧清晨已經同……”他說不下去了。

我卻冷冷一哼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瞞著你!我之所以一直願意留你在身邊,是因為在你身上感應到了顧清晨的命魂。而你,之所以這麽粘著我,也是因為命魂在心髒的緣故!你大可抽個時間,將它交出來!或者,待活人祭時再給我!”

我已經看穿了很多東西,吼完又看向龍白道:“還有你——你這種朋友,我也不想要!你愛找什麽藥引子,都與我無關。”

“等會兒,拿好你們的東西,你滾回你的海裏!還有你,也滾!以後——都別再來我這裏了!”

龍白被我吼得愣住了。

鶴千修反而冷靜了下來,目光沉沉的看向旁側的無字碑,“那個墓你打算給誰?”

“給未來的自己。”

我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轉身大步離去。

深秋的太陽落山早。

天色暗沉,涼風習習,我被吹得一個哆嗦。

忽然肩膀一暖。

鶴千修的手,抓住了我。

我回頭正要吼他,他卻蹙眉道:“我不知道我身上有命魂。但我之前對你說的話都是真心的。我剛才不該對你發火,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說了,隻要……你別趕我走。我就是為你而存在的,除了你……我不知道能去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