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黑皮回來了
黑皮回來,我們也不能沒點表示,於是我和二胖求助於丁淩,讓她派輛車帶我們去接黑皮。
丁淩開著車,陪我們去機場,二胖在車上開心無比,拉著我說過去的事。
其實比起二胖,我更開心點,我、黑皮和二胖從小一起長大,但我和黑皮當死黨的時間比二胖還要早。
我剛認識黑皮的時候,他並不黑,相反,還白白嫩嫩的,而且他家條件比較好,穿得也精神。
我們那時候沒那麽多樓房,街坊鄰居都是小平房。上幼兒園之前,二胖比較懶,不咋出門,沒有我和黑皮那麽活躍,那時候我和黑皮為當這一片的孩子王,沒有少幹仗。
我和黑皮都屬於腦子活躍的,想著法子把街坊裏的小孩往自己隊伍裏劃拉,拉攏成自己人。
我擅長戶外運動,帶著小孩捉迷藏爬樹挖泥巴比賽誰尿得遠尿完就跑。黑皮專攻室內運動,給小孩發糖讓他們玩電子寵物吹泡泡機。
我倆勢均力敵,終於有一天,黑皮說:“你那些有什麽好玩的,我這才好玩。”
我說:“得了吧,你那些都是你爸媽買的,我是自己玩,我比你強。”
於是我倆就換了一下,我讓黑皮帶著我的手下去惡作劇,敲別人家的門,敲完就跑。我自己玩他的電子寵物。
黑皮那時候嬌生慣養,運動不行,馬上就被人抓住了。他沒義氣,人一罵,就供出了我。
然後我就被家長罵了,我媽我爸帶著我給黑皮爹媽道歉,說我帶壞了黑皮。
黑皮爹媽都是做買賣的,講究的就是和氣,特別人精,一邊給我爹遞煙,一邊給我媽遞蛋糕,笑眯眯地說都是小孩沒什麽,我家孩子老在家不運動我看著就擔心,出去跑跑也好,我們就喜歡他們小孩一起玩。
我爸我媽吃人嘴短,一個訓我一個拍我頭,讓我給他們黑皮道歉,黑皮就站在那兒,趾高氣揚地笑,蔫壞蔫壞的。
於是我小時候就明白了,萬惡的資本主義有多麽腐蝕人心。
結果我給黑皮道完歉,一個人鬱悶的時候,那家夥又湊過來,對我小聲說其實惡作劇挺刺激的。聽他說完,我就懂了,這都是同種人,我倆相視一笑,都是蔫壞蔫壞的。
後來黑皮加入了我的戶外運動隊伍,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壓抑太久,一被放開,就展示出了天然的野性,比我跑得還歡騰,沒幾個月就變得又黑又瘦,和猴子一樣,曬得跟非洲難民堆裏出來似的,原本白白嫩嫩富家少爺的形象一去不複返。然後我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黑皮”。
黑皮父母估計沒想到自己兒子竟然能變成這熊樣,後來看我的眼神都變了,一臉便秘似的後悔。
再後來,上幼兒園,我倆又發現了街坊裏的遺珠二胖。當時看二胖體形,我和黑皮都覺得他肯定是個能打的,一番商議就把二胖拉到了隊伍裏。
當然後來才知道二胖外強中幹,身上脂肪真的是脂肪,除了能讓下盤穩點沒多大用處,遇到事兒還得我倆頂著。
而且二胖實在非常讓人安心,我們街道裏有很多“別家人的孩子”,就是屬於成績好有特長乖巧聽話的那種,家長一見麵就誇,誇成績誇特長。但是人心複雜,這種誇獎一般都帶著一點嫉妒和不服,誇完以後,回家得罵自己家孩子。
可是我們街道,左鄰右舍都對二胖非常好。
二胖也是人們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這個別人家的孩子是怎麽被說的呢?
一般別人教訓孩子時,都會說誰誰誰這次考了一百分,你看看你,你丟不丟人!
也有溺愛孩子的,看到孩子委屈怨恨焦躁不安憤怒,哭得停不下來的時候,他們—比如說我媽,就會祭出二胖的名字:“沒事,下次努力,你至少考了八分,你看隔壁那小胖子才考了五分。”
黑皮他媽就會說:“哎喲寶貝別哭了別哭了,你看你考了十六分,比二胖和任天白加起來都多呢!”
從這個食物鏈上來看,我站在二胖的肩膀上,黑皮站在我的肩膀上。
所以黑皮對我倆也很好,曾經掏心掏肺,發自肺腑地和我們說:“要是沒有你倆,我該咋辦啊。”
還能咋辦,沒有我倆,你就是倒數第一了唄!
於是我們鐵三角友情堅固,一路走到高中畢業,各奔東西。後來我和二胖在區域巡邏大隊見麵,還經常追憶過去,說不知道什麽時候鐵三角能再聚。
沒想到真有這麽一天,黑皮回來了!
“你知道嗎?”二胖對丁淩說,“我、老白和黑皮,我們仨,那關係不是一般的鐵,他們都稱呼我們為‘四大天王’。”
“四……”丁淩高中時顯然沒有怎麽關注過我們,問道,“你們不是三個人嗎?”
“‘四大天王’有三個人,這不是常識嗎?”二胖說,“這樣才能顯示出我們的與眾不同。”
“你們……”丁淩說,“我沒有聽說這種常識。”
黑皮飛機晚點,我們在到達處等了五個小時飛機才到。
二胖舉著個“歡迎黑皮歸國”的牌子,伸著脖子看,我也注視著走出來的人,想從中找出那個又黑又瘦的家夥。
結果沒等到黑皮,反而看見一個穿著風衣,戴著墨鏡的小白臉朝我們走了過來。
那小白臉走到我們麵前,把行李箱一立,然後手晃了一下,看了看表:“喲,都這個點了。”
我和二胖對視了一眼,狐疑地看著這人。
那小白臉把手插風衣褲兜,露出一個大H的皮帶,對著我們伸出一隻手:“任天白,劉宏,好久不見。”
好久沒聽到別人叫二胖本名了,我皺眉問道:“黑皮?”
來人把墨鏡摘了,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露出一雙閃著精光的眼睛:“是我。”
回程的車上,氣氛有些怪異。
“去富豪亭苑。”黑皮報了個高檔別墅區的地址,然後就開始打電話。
“喂,王司機嗎,我朋友來接我,你先回別墅吧。”黑皮坐在副駕,對著手機,“下次別開勞斯萊斯了,太招搖,開車庫裏的那輛寶馬就行了,對了,晚上是不是有飯局,王總說的?Of course,那個單子我肯定會看……”
我和二胖坐在後麵,二胖小聲問我:“哎,他真是黑皮嗎?怎麽去了一趟資本主義國家,皮都洗白了。”
我的心情也很複雜,當時我和二胖再見麵的時候,高興地擁抱捶肩,說起話倆人樂得嘴都合不攏,可這次見到黑皮,完全沒有我們想象中的親切,反而有一種淡淡的疏離感。
黑皮掛了電話,從後視鏡看向我們,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一回國就有這麽多業務。”說著,看向開車的丁淩,“哎,丁淩是吧,好久不見,你還是這麽漂亮。”
丁淩從後視鏡看向我們,沒有應聲。
黑皮又問:“現在在哪工作啊?”
“公務員。”丁淩說,“吃公家飯。”
黑皮哦了一聲,道:“不錯不錯”,又挽了挽袖子,露出那塊機械表。
“嘿,你這表不錯。”二胖馬上上鉤了,問道,“哪買的啊?”
“意大利。”黑皮說,“百達翡麗,你們要是想要,下次我給你們帶。”
“不了不了,這玩意兒太貴,我可買不起。”二胖擺了擺手說,“這家夥得好幾千吧?”
黑皮笑了一聲。
二胖又問:“不會好幾萬吧?”
看來貧窮限製了二胖的想象力,我說:“他這一身上百萬了。”
“厲害!”二胖睜大了眼睛,“看來你在國外混得不錯啊。”
“一般一般。”黑皮說,“現在外麵經濟也不太好,我打算回來開個公司,你們咋樣?”
“一般吧。”我說,“湊合。”
“嗨,別提了。”二胖說,“事情太複雜,總之,現在我倆是無業遊民。”
我瞅了一眼二胖,這家夥太實誠,還沒看出來現在的黑皮和原來不一樣了。
這次遇到黑皮,無論是他那副墨鏡,手腕上的表,還是特地露出來的大“H”皮帶,都讓人不舒服。
黑皮笑了兩聲,說:“那你們也不容易啊。”過了一會兒,他又遲疑地問道,“那不然,你倆到我公司試試看?”
二胖馬上道:“行啊,你公司幹什麽的?”
“呃……”黑皮哽了一下,遲疑著說,“其實就是個小公司,也不穩定,也沒啥東西,工資估計給你們也開不高,可能五險一金也沒辦法。”
“嗨,沒關係。”二胖很豁達,“自己人,我也不在乎那些,幫你做事,你隨便開點工資意思意思就行了。”
“那……那也不太好。”黑皮說,“就因為是自己人,我才更希望給你們高工資,不然你們等等,等我公司做起來再進來。”
“你這說什麽話。”二胖說,“是兄弟,就應該在你最困難的時候幫你,等你公司做起來了,什麽人都能招到,還能體現出我們的兄弟情嗎?”
“哈哈哈……”黑皮幹笑道,“說得也是……那這事以後再說,對了,我回來還聯係了咱們高中其他同學,準備開個同學會,到時候你們一起來啊。”
二胖很開心:“一定一定。”
黑皮擦了一把汗,看向窗外:“行了,就把我扔這兒吧。”
我問:“你不是要回你家別墅嗎?”
“回去之前要去開個會,剛回國,忙嘛。”黑皮急匆匆地下了車,隨手一指,“就在那邊,那邊有個五星級酒店。”
二胖說:“那我們把你送到酒店門口吧?”
“不用不用。”黑皮道,“沒幾步路,你們車開過去不方便。”
二胖看著黑皮離去的背影,說:“黑皮是真不得了,現在發達了,一身上百萬。”他轉頭看我,“咱倆運氣可真好,一失業就有新工作。”
“得了吧你,”我說,“別想了,他那邊肯定行不通。”
二胖一臉茫然:“啥?”
丁淩說:“他那一身名牌都是假的。”
二胖提高了聲音:“假的?”
丁淩說:“我原來參與過打假的案子,真貨假貨一眼就能看出來。”
“那你也能看出來?”二胖又看向我,“你也見過真貨?”
我說:“我分不清真假,但是黑皮那小子我最清楚不過,他一撒謊我就看出來了。”
黑皮心眼多,猴精猴精的,我小時候和他鬥智鬥勇,被他耍過也耍過他,後來總結出了經驗,這家夥一說謊,就會皺鼻子。
這麽多年了,他這習慣還沒變。
剛才那會兒,他鼻子都快皺壞了,一看就是一邊裝一邊吹牛。
“這貨在我們麵前還裝?當我們沒有見過他穿開襠褲的樣子嗎?”二胖拍著大腿,怒道,“揭穿他!”
“那是。”我說,“我們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不揭穿他,算什麽朋友!”
於是丁淩開車繞著街道走了個圈,又回到了黑皮下車的位置附近。
果不其然,黑皮正拉著箱子,站在路邊伸手招出租,敞開的風衣被吹得稀裏嘩啦的。
這個地段和時間可不好打車,再加上今天天氣不好,估計連滴滴打車都搶不上。
丁淩把車停在他麵前,我拉下車窗,問:“哎,黑皮,你咋還在這兒呢?”
黑皮把招車的手在半空中甩了甩:“我好久沒回來了,有點感動,想呼吸一下祖國香甜的空氣。”
“哦。”我說,“行,那我們先走了。”然後又讓丁淩開車走了。
今天風可真大,長居北方的人都知道,秋冬時節,北方的風一大,那體感溫度就嗖嗖地往下降。
我們又繞了一圈,再回來,黑皮不在了。
二胖說:“喲,他不會真去開會了吧?”
我說:“不可能,你看見那邊那條大路沒有,往那邊開。”
丁淩開過去,隻見黑皮裹著風衣,瑟瑟發抖地擺弄著手機,估計是在找打車軟件。
“哎呀黑皮,”我拉下車窗,“這麽巧,我們打算去那邊買個東西,又遇見你了。”
黑皮馬上直起身子,舉起手機:“哎,王總嗎?我馬上就到,接我?不不,沒必要……”一邊說一邊麵帶微笑地看著我們,對我們點頭擺手。
我馬上關上窗戶,讓丁淩繼續走,今天風可真大,刮得人臉皮都疼,就開車窗那麽一會兒,冷風就鑽進來了。
這種天氣,在這風裏站幾分鍾,臉跟刀刮似的,就黑皮那身黑風衣,幾分鍾就能給吹透了。
我讓丁淩繼續轉圈,在心裏估算著黑皮的抵抗力,這天又冷風又大,估計沒一會兒就能把黑皮那二皮臉給吹掉了。
過了一陣,我覺得差不多了,再次繞回小道。
黑皮已經站不住了,蜷縮在街邊,瑟瑟發抖,酷似路邊要飯老大爺,發絲淩亂,剛才還白嫩的小臉如今像被人扇過似的都凍紅了。
丁淩把車停在他麵前,黑皮抱著手臂,哆哆嗦嗦地看著我們。
我說:“哎呀!黑皮,這麽巧?我們剛剛買完東西……”
我話還沒說完,黑皮哧溜一下子上了車,行李也不要了,坐在副駕上打著戰兒搓著手。
黑皮哆嗦了半天,忽然轉過頭,怒視我和二胖,提起嗓子叫道:“一會兒工夫來來回回開過來三次,是不是兄弟?你們玩兒我是吧!”
我和二胖笑得樂不可支,說:“叫你裝,活該!”
黑皮哭喪著臉,說:“不裝了,不裝了,凍死老子了。”
我們下車把黑皮的行李箱往後備廂一扔,回到車上。
“沒見過你們這樣的。”黑皮手放在空調口,吸著鼻子,“你們既然看出來了就直接說破,害老子裝了半天,冷得夠嗆。”
我樂了:“你吹牛還成我們的錯了。”
黑皮說話都打哆嗦:“好歹咱們是發小,這麽多年沒見,我能一副窮光蛋的模樣見你們嗎?我不要麵子的啊?”
二胖把羽絨服脫下來,塞給黑皮。
黑皮裹上二胖的羽絨服,都快哭了:“媽呀,太舒服了,跟羽絨被一樣,二胖,你長這麽多肉,真是有道理。”
我問黑皮:“還去富豪亭苑嗎?”
“去你爺爺個腿,”黑皮罵完,忽然驚覺旁邊坐的是丁淩,馬上緩和了語氣,客氣而有禮貌地對丁淩說,“美女,麻煩去向陽小區,麻煩你了,謝謝啊。”
丁淩瞥他一眼,繼續開車。
我說:“喲,你家的大別墅呢?”
黑皮家境一直比我們好,我們小學的時候,就聽說黑皮他家買了好幾套房。那時候街坊鄰居都說看不懂他家,買那麽多房,也就隻能住一套,有啥用?
再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我就不說了。黑皮他爸媽把房子賣了做本金,生意越做越大,高中把黑皮送出國以後,我們那條街拆遷,他們也去別的地方做生意了。
“哪裏有什麽別墅?我家的別墅早就拜拜了。”黑皮長長地歎了口氣,“這事說來話長,我家現在是彈盡糧絕的地步!”
原來黑皮家做買賣,資金鏈斷裂被人坑了,做生意看似有錢,但錢都不在自己手上,在貨物裏,這塊最重要的就是資金流轉,一塊地方錢沒跟上,就得焦頭爛額。
所以現在黑皮家一屁股債,原來的資產大多數都賣了折現或者做了抵押,現在要去的這地兒,是個商住一體房,房子在他家親戚名下,才得以逃過一劫。他這次回來,是因為家裏半死不活的小公司有個項目,對接的負責人希望能夠和見過世麵的年輕人合作,於是黑皮他爸就把他從英國叫了回來。
“十年心血毀於一旦!”黑皮感慨道,“我爹媽後悔死了,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留著房子租出去,繼續做小本買賣。”
二胖問:“那你這身名牌衣服是怎麽來的?”
黑皮說:“找代購啊!”
二胖說:“不是說外國沒假貨嗎,你到哪兒找代購。”
“見同學我怎麽都不能丟了份啊。”黑皮說,“我找國內的代購,從國內帶高仿過來。”
我不由得對黑皮心生敬意,他真是一個愛國的人,即使在國外,也要想著給國內創收,他不發達誰發達?還有這種跨越千山萬水,把假貨繞地球一圈再穿回來的毅力,我們也是沒有的。
“那你這太沒意思了,”二胖說,“你在別人麵前裝也就罷了,你在我們麵前裝什麽呀?”
黑皮說:“哎,那我不是出了一趟國回來嘛,怎麽也要表現得不太一樣啊。”
我說:“你好歹也去了一趟英國,都說英國是有格調的,你怎麽學了個這樣?不過沒想到多年不見,老母雞變烤雞,你白了不少,已經很有種衣冠禽獸的模樣了,真是可喜可賀。”
黑皮說:“有個屁的格調,一年四季見不到幾天陽光,又是下雨又是霧的,把我整個人都給捂白了,都快得抑鬱症了。”
二胖又笑了,問:“你去了資本主義國家怎麽還是這樣,瘦不伶仃的。”
黑皮說:“你去吃吃英國那些飯,簡直難以下咽。不瘦還能怎麽樣?我沒餓死,已經算是不錯了。”
我問他:“那你吃過英國的名菜‘仰望星空’嗎?”
黑皮都要哭了,說:“我求你別說了,一說起來我就反胃。我在那邊每天除了麵就是土豆,除了土豆就是麵包。沒幾樣蔬菜是能做熟的。吃漢堡吃到一聽‘漢堡’這倆字我就想吐。原來咱們還老說二胖他媽做飯不好吃,出去才知道,二胖他媽簡直就是個廚藝天才。”
二胖說:“咋回事,好好聊天,別罵人,你說誰媽?”
黑皮說:“我這不是誇你媽做的飯好吃嘛。”
二胖說:“你說話注意點,我告訴你,我爸厲害著呢,一手掌下去就能在鐵皮上摁出個手印!”
黑皮道:“咱都多大了,你吹牛就別提你爸了行嗎?”
二胖說:“這次我說的我爸可不是吹牛,不信你問老白,還有丁淩,我爸是老白……”
二胖話還沒說完,丁淩一腳油門,車“嗖”的躥了出去,我們仨後背貼椅背,丁淩後視鏡瞅了一眼二胖,硬是把二胖沒說完的話給堵了回去。
聊著聊著,車就開到了黑皮家小區,黑皮家在一樓。房子不大,是個四十多平方米的複式小公寓,一看就很久沒人住,東西上都一層灰,房間裏透著一股味道。
我和二胖在黑皮家又開始狂侃,我們仨一吹牛胡扯就沒完沒了,我問黑皮:“你在國外學什麽先進的科學知識呢?”
黑皮說:“哎呀別說了,亂七八糟的專業,說了你們也不懂。”
二胖說:“甭說我們不懂,我估計你也不懂!”
我們仨你一言我一語,總算找到了原來“四大天王”時的親切感。丁淩在一旁百無聊賴,站在陽台往外看。
黑皮瞅著丁淩問我:“哎,你們現在咋樣?”
我深沉穩重地一笑:“那還用說嗎?”
“行啊你。”黑皮拍我肩膀,道,“這麽多年,你終於得償所願了啊。”
我說:“一般一般,哎,你咋樣,在外麵沒找個白人妹子談戀愛?”
黑皮擺手:“洋人不行,溝通有問題,我還是喜歡中國的。”
二胖說:“高中那個吳珍珍你後來聯係過沒?”
“我連你們都沒咋聯係,別說聯係她了。”黑皮說,“這種事看緣分,過一陣同學會,要是有緣,就能遇見。”說到這,黑皮一下子就精神了,“哎,要真遇到了,你們可得幫幫我……”
我一邊聽黑皮扯淡,一邊轉頭看丁淩,她正靠在陽台窗戶上看手機。
這會兒天已經黑了,陽台燈光昏黃,窗戶外麵是花叢,外麵風吹得呼呼作響。丁淩垂著頭,頭發垂在臉邊,脖子頎長白皙,看起來又安靜又清純,讓我臉上不由自主就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然而下一刻,我的臉就僵了,因為我在丁淩身後的窗戶上,看到了一張男人的臉!
我猛地站了起來。
那是一張慘白的臉,漂浮在半空中,一閃就沒了!
二胖和黑皮正在說話,見我突然站起來,都是一愣,黑皮說:“怎麽,你想上廁所?廁所直走……”
我顧不上多說,三兩步跑出了房間,跑到剛才那張人臉出現的地方,隻看見花叢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四周什麽人都沒有。
“老白你幹嗎?”黑皮和二胖哆嗦著跑過來。
我說:“我剛才看到有張人臉閃過去。”
“我還以為什麽事。”黑皮說,“一樓,外麵人來來回回,閃過張人臉多正常。”
丁淩道:“我去看看。”幾下就跑沒影了。
黑皮看著丁淩背影感慨:“哇……她身手還是這麽好,不去練武功可惜了。哎,你們還記得咱們以前看武俠小說嗎,還買了本武林秘籍,我走的時候,還把那珍貴的秘籍送給你們了。”
我和二胖對視一眼,都想起了那本被全招財街人鄙視的《馗華寶典》。
“我小時候的夢想還是見到武林高手,學武功,行俠仗義。”黑皮長長地歎了口氣,“長大了才發現,武林高手什麽的,全是假的。”
那個……剛才就有一位武林高手在你身邊,還開車送你回家。
所以說,人,還是得有點夢想,萬一走狗屎運實現了呢。
沒一會兒,丁淩回來了,說沒發現什麽可疑人士。我卻總覺得心神不寧,就和黑皮告辭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我在腦海裏翻來覆去地回想剛才那張一閃而過的人臉。那張臉,我隻看了一眼,甚至連容貌都沒有看清,但總覺得有些麵熟,那是一種沒有科學依據的感覺,也許可以稱之為第六感。
等我們把二胖送回家以後,我問向開車的丁淩:“血蠱事件之後,你們找到蕭誠了嗎?”
“沒有。”丁淩道,“血蠱不知道牽扯了多少人,光調查有哪些人牽扯到這次事件之中,就是一項浩大的工程。”
“現在血蠱沒有活動了,”我說,“玄如玉也死了,那些人應該也會恢複正常吧。”
“但願吧,可即使血蠱潛伏著,也終究是隱患。”丁淩說,“我們正在研究徹底消滅人體內寄生血蠱的方法,司徒墨也拿出了他父親的研究資料協助我們。”
我想起司徒克那瘋狂的眼神,問:“他爸現在怎麽樣?”
“送到美國去了。”丁淩說,“也許能多活一兩年。”
我想了一會兒,說:“我越想越覺得,剛才看到的那張臉有點熟。”
丁淩把車停在我家樓下,轉頭看我:“你確定?”
“確定不了,”我說,“就那一瞬間,晃過去,也有可能是眼花。”
我問來福:“你感覺到什麽沒有?”
“嗬嗬,我可感覺不出來。”來福陰陽怪氣地說,“當初還有人覺得我那能力沒用呢。”
我氣得扇了來福一巴掌,然後我倆一齊慘叫出聲。
“……”丁淩無語地看著我們,長長地歎了口氣,說,“我回去調一下附近監控攝像頭,有發現了通知你。”
沒過幾天,丁淩那邊結果就出來了—沒發現可疑人物。
我心想也許是我這陣子神神鬼鬼見多了,神經過敏,就也把這事放到一邊,每天和二胖一起找黑皮,吃吃喝喝吹吹牛。
這樣的日子剛開始過得愜意,沒幾天就無聊了,我思來想去,覺得像我這樣的英雄人物不能每天渾渾噩噩,還是應該有所建樹的。而且仔細想想,我好歹也是武林盟主,怎麽一點武林事務都沒得處理?
於是我跑去招財街,丁老正在打麻將,搭子是妙手書生陳丹青、花映容和一個瘦老頭。那瘦老頭我見過很多次,總是混雜在群眾中,操著一口流利的廣東話。
旁邊圍著青樓愁眉苦臉的四大台柱、賣豬肉的豬肉祥、關少秋和邪教繼承人徐小寶。
我過去剛要叫丁老,徐小寶攔住了我:“他們現在正在關鍵時刻,你要是打斷了丁老,他們得手撕了你。”
我說:“不就是打麻將嗎?”
徐小寶冷笑道:“嗬,你以為他們隻是單純的打麻將嗎?這些可是武林高手。你看那邊青樓的幾位……”
青春、青夏、青秋、青冬四人,正圍在四個人旁邊,唉聲歎氣:“哎呀……哎喲……哎……哎呀呀……”
我說:“這幾位就算不賣笑,也沒必要這麽喪氣吧?”
陳丹青道:“她們可不是單純的歎氣,你仔細看……”
我看向青春、青夏、青秋、青冬四人,她們嘴巴或張或合,發出的都是歎氣的音。
關少秋說:“青樓練就的是聲音的功夫,你以為她們隻是普通的喪氣嗎?並不是,她們的每一個音節都是有講究的,或高或低,或大或小,吸進去的每一個空氣,嘴邊呼出每一個氣流都是有意義的。這些聲音的作用之一,就是擾亂其他人的心情,讓他們陷於沮喪之中,無比煩悶,幹擾他們的思維。”
“唉……”牌桌上的兩個老頭顯然受到了影響,也跟著歎氣起來。
我驚了,不愧是武林人士,麻將都打得這麽高端大氣上檔次!
陳丹青挽起袖子,雙指夾著一張麻將,優雅地落下:“發財!”
“嘻嘻嘻嘻碰!”花映容推倒兩張牌,烏溜溜的眼睛掃著自己的牌麵,在二餅和幺雞中間糾結,生怕給下家放胡了。
青春、青夏、青秋、青冬馬上又唉聲歎氣起來,花映容耳朵動了兩下,細心聆聽著。
“她們發出聲音的第二個作用,”關少秋繼續說道,“就是告訴花映容其他人的牌麵。”
我喊道:“這不是出老千嗎?!”
花映容下家的瘦老頭眼睛一眯,瞥向豬肉祥。
豬肉祥一手殺豬刀,一手磨刀石,凶神惡煞地說道:“作弊,可沒那麽容易!”說著,殺豬刀就在磨刀石上磨了起來,嚓嚓的磨刀聲將青春、青夏、青秋、青冬的聲音破壞了!
花映容眉頭皺了起來,打出了幺雞。
“好吔,等嘅(的)就係(是)你!”瘦老頭樂不可支,“聽牌!白板!”
“原來如此。”我馬上明白了,“豬肉祥是用其他的聲音破壞掉青春、青夏、青秋、青冬的暗號!”
“對,”關少秋說,“而且豬肉祥還可以用殺豬刀與磨刀石摩擦的次數,傳達其他人的牌麵信息!”
說那麽多,還是出老千啊!
“搞啥子喲,”丁老道,“這麽快一果果(個個)都聽了。”
青春、青夏、青秋、青冬和豬肉祥一起往丁老身後移,想要偷看他的牌,徐小寶腳部輕點,快速地左右橫跳,擋在他們麵前,他動作太快,一時間竟然讓人眼前出現了殘影。
“邪教至尊輕功移形換影。”關少秋說,“通過快速移動產生幻影,影響人的視力,使敵人看不清楚牌麵,是一種強力迷惑敵人的功法。”
咱能不把至尊輕功用在這種地方嗎?
對於徐小寶,我還是有點護犢之情的,說:“不過這小孩至少沒有作弊。”
“你太天真了。”來福說,“你仔細看他的殘影,多麽誘人。”
我順著關神醫的指示看向徐小寶的身影,他的殘影竟然拚成了一個五條!
“啊……”我驚呆了。
丁老壓根沒看徐小寶的五條,隨便點了一張牌:“八條!”
陳丹青優雅地挽袖拿牌:“吃!”
“哎呀!你怎麽出八條!”徐小寶氣道,“都說不要出五、八條了。”
我說:“你們作弊的就不要這麽理直氣壯了!還有臉生氣?”
“說得對!”關神醫刷刷刷地射出銀針,青春、青夏、青秋、青冬、豬肉祥和徐小寶齊齊住嘴,低頭拔自己身上的銀針。
“看看關神醫,”我說,“人家才是真正有牌品……”
我這邊話沒說完,關神醫已經對陳丹青道,“不要出發財,小心有人單吊。”
原來你才是出老千最光明正大的一個啊!
隨著牌局越來越長,東南西北西家都已經聽牌,圍觀的群眾也已經進入白熱化,青春、青夏、青秋、青冬的歎氣聲越來越大,豬肉祥不停磨著菜刀,徐小寶在移形換影幾乎看不到人,關神醫銀針飛來飛去。
牌桌上四人或者神情緊張,笑容僵硬或者愁眉苦臉精神不振。在他們身後,暗器與輕功齊飛,哀歎共刀聲長鳴。
瘦老頭摸牌時首先發功,手掌在桌上一拍,麻將飛了起來,瘦老頭眼睛飛快地瞟過麻將,正準備伸手去拿一張一萬,花映容一個出氣,將那張牌吹歪了方向,瘦老頭眼疾手快,轉手繼續撈那張牌,牌已到手,誰知陳丹青拿出一支筆,竟然把那張一萬上麵畫了個鉤,變成了七萬。
我徹底驚了,竟然還有這種操作!
瘦老頭氣得想扔牌,其他三人齊聲道:“牌到手不退!”
“噫……”瘦老頭非常生氣,手在牌麵上磨了磨,扔出去一張白板,喊道,“白板。”
“你咋每次都四白板撒?”丁老叫道,“老子下次不在你下家嘍,每次都四白板,耍撒子喲!不耍了不耍了!”
我一看,桌麵上果然有七八張白板。
“老子不和你們耍嘍。”丁老在桌子上一拍,轉身離去,“老子找老蔡頭打牌遛鳥下棋去!”
我看著丁老拍碎的麻將,心想這群人簡直是在用生命出老千。
“我說,”我忍不住問道,“打個麻將而已,你們能不能憑本事打?”
“我們也是在憑本事出老千。”眾人齊聲反駁,“沒有兩把刷子,你能出這樣的老千嗎?”
我竟然無言以對。
“嘻嘻嘻現在咋辦?”花映容問道,“三缺一呀切切切切切。”
“我來我來!”徐小寶剛才出老千沒人看,十分沒有成就感,現在少了一個人,馬上自告奮勇地坐到丁老剛才坐的位置上。
陳丹青、花映容和瘦老頭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起身離開:“小孩子,不能玩。”
“回家裏,學習去。”
“玩麻將,不帶你。”
說著三個人都走了,圍觀的關神醫、豬肉祥和青樓四人組也走散了。
這些武林人士還真是很重視兒童教育……許看不許玩。
“哼……”徐小寶原本興致勃勃的臉一秒塌下,氣得直跺腳,“你們等著,我找我幹爹封殺你們!”
“對了,說起你幹爹,那個邪教教主趙霖。”我說,“我怎麽來招財街這麽久了,也沒見過他?他是不是被困在那邊的山裏,身上拴著粗鐵鏈,肩胛骨被鐵鏈穿透了,功力盡失?”
“胡扯什麽。”徐小寶白我一眼,“我幹爹厲害著呢,他就是不太願意見外人,因為你們這些正派人士,總用世俗的眼光看他,誤解他,讓他覺得很煩。”
他這麽一說,我更好奇了。
這個邪教教主趙霖,總是存在於別人的對話中,我對他實在是十分好奇。按照武俠小說的套路,這邪教教主應該是個浪**不羈、特立獨行的英雄人物,不說別的,光他那把椅子,就十分有氣勢,能坐在這椅子上的人,必定是個身材高大、肌肉結實又十分豪爽的漢子。
目前我看到的招財街眾人,打麻將出老千都這麽光明正大,已經夠特立獨行亦正亦邪了,這個趙霖究竟是什麽人物,還能讓招財街其他人誤解他?
我說:“好歹我也是武林盟主,你就給我引薦一下唄,像我們這種等級的領導人,見麵交流一下,達成深度合作,有利於整個武林的和諧發展。”
徐小寶狐疑地看我一眼:“可是我怕你說錯話,他會打死你。”
我說:“算了,那不見也行,我這人很羞澀的,也不是那麽想見外人。”
徐小寶又想了一會兒,說:“我還是去和我幹爹說一聲吧,畢竟你也在追查蕭誠的下落,你倆見麵也許真能商量點什麽出來……”
我說:“那萬一我說錯話……”
“你說話不能小心點嗎?總不至於一上來就說錯話吧。”徐小寶說,“放心吧,我保護你。”
聽說我要去見邪教教主趙霖,丁老他們憂心忡忡。
丁老說:“嗯,我覺得哩還是莫要去見趙霖了,趙霖那個人邪性得很,多少武林人士毀在他手上,你現在還四你,等你見到了他,恐怕你就不四你嘍。”
關神醫道:“我勸你小心點,多少英雄豪傑折在趙霖手裏,他們原本都是鐵骨錚錚的漢子,見過趙霖之後都會得一種病,這種病十分神秘,迄今為止,還沒有找到應對之法,我見過很多人得此病,但隻有一人消除了病狀。”
我說:“那至少你還治好了一個人。”
關神醫搖頭:“不,他死了。”
我:“……”
“我很擔心哩,”丁老說,“要素(是)你變嘍,丁淩該怎麽辦哈。”
他們說得我心裏發慌,問道:“這趙霖到底用的是什麽功夫,竟然如此凶險。”
“看來你對趙霖還沒有什麽了解,”關神醫慢悠悠地說,“當初正是他帶動了邪教的迅速發展,你若說他的功夫,唉,實在是有點一言難盡,總之你隻要記住,趙霖有個外號,叫作‘天下第一剪刀手’。”
他是使剪刀的?我不禁有些驚奇,從來沒聽說過邪教教主用剪刀當武器,你想比武的時候,別人用刀用劍用槍,你用剪刀,這用起來也不帥氣。
邪教叛教的那些,包括右護法,難不成是覺得自己教主用剪刀太丟人才叛教的?
還沒見到趙霖,我已經對這個神秘的邪教教主展開了無數的聯想,見“天下第一剪刀手”趙霖的日子一拖再拖,拖著拖著,就拖到了同學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