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消失的主廚
審訊結束,陳俊文對自己勒索、殺人、剖屍取子等供認不諱,被正式落案起訴。
“他也看過那些視頻,難道從沒想過,劉曦茜其實是被人強暴的?”辦公室裏,夏嵐有些憂傷地問道。
沒有人回答,畢竟這已經上升到了一個存在很久的社會問題。
女性從小就被教育不能穿短裙,否則會招來色狼;如果你獨自外出,半夜回家,或是去酒吧、迪廳這些地方,也會被人認為你是在招蜂引蝶,自投羅網……
有時候,這世界對於女性來說,根本就不公平。
她們本身就是弱者,卻又在被人欺負後,得不到理解,隻留下罵名。
“陸博士,你剛剛為什麽要跟陳俊文說現場留下的唇紋?”
夏嵐的腳受了傷,因此行動不太方便。再加上陸雅媛特意囑咐了陸博垣,近期不能讓夏嵐走太多路,所以他便擔當起了護花使者,或者說是司機這個角色,主動開車送她回家。
“你明明知道這項技術,目前在國內應用還不是很廣泛,如果一定要用這個來做他殺人的證據,似乎有點兒……”
“他不知道就行了。”
呃?這算什麽!
“那你怎麽知道劉曦茜是被小文勒索的?”
“也是猜的。”
夏嵐扭頭看他,他這算是使詐嗎?這麽狡黠的話,可不像從他嘴裏說出來的啊!
“那個孩子也送去化驗了,”說到這裏,夏嵐覺得有些難過,其實不管大人怎麽樣,孩子是無辜的,“如果結果出來,孩子是他的,不知道陳俊文會不會崩潰。”
陸博垣沒有回答。
夏嵐也不說話。
其實答案已經不重要了,事已至此,不管做什麽都不能再挽回了,再來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車子又轉了幾個路口,終於停在了夏嵐家的樓下。
道了謝,也說了再見,她挎著包,一瘸一拐地朝著樓道大門的方向走去。用門禁卡開了大門,她扭著半邊身子,用力拉著門,想往樓道裏麵去,可現在畢竟有一隻腳不太方便,所以樣子看起來有一點兒滑稽。
就在她和大門較勁的時候,身後突然伸出一隻手,替她將門拉開了。緊接著,另一隻手扶上了她的手臂,輕輕一用力,將她攙扶了進去。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陸博垣。
因為她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龍水的味道。似有似無的清香,聞起來很舒服。
而且除了他,還能有誰這麽好心過來幫自己?
“謝謝!”她回頭,朝他報以感激的微笑。
他扶著她,走了進來:“我送你上去吧。”
“啊?不,不用了吧……”
其實,真不是怕他會對自己做出什麽來,而是……他要是真的上去了,倒黴的是他才對。
“放心,我對你沒興趣。”
夏嵐覺得,剛剛建立起來的好感,一瞬間煙消雲散了。這個人,真的很不會和人聊天。
好吧!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要來!既然這麽主動,那一會兒可別怪我沒有提醒你!
她不再爭辯:“四樓。”
“好。”
好不容易一瘸一拐地上了樓,兩個人停在了夏嵐家的大門口。
“你進去吧,我走了。”
“嗯,對了,陸博士!”就在他轉身欲走的時候,她忍不住開口問道,“這案子結了以後,特案組是不是就……”
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也就是說,他們都要回到原來的工作崗位上去了?
雖然隻有短短的幾天,可不知道為什麽,她心裏竟然非常舍不得。蘇珊、車瑞、聶程濤、徐子峰……當然,還有作為技術顧問的陸博垣。
陸博垣想了想:“我這邊倒是暫時還有時間,一切就看你們領導的安排吧。”
樓道裏的燈,在他轉身準備下樓的時候滅了。夏嵐一隻手拿著包,一隻手在轉動鑰匙,來不及替他去開燈,於是下意識地,將鑰匙輕輕一擰,將大門打開了一道縫,然後才騰出手來按亮了樓道裏的燈。
一個毛茸茸的黑影從門縫裏閃了出來。
陸博垣原本要邁開的步子,瞬間停滯了。
他整個人僵在了那裏,然後緩緩地,低下了頭……
“喵—”
“阿嚏!”
一人一貓,幾乎同時出聲,一個是討好地在他褲管上蹭來蹭去,另一個則開始不停地打起了噴嚏。
“你……你……阿嚏!”看得出,陸博垣對貓毛過敏這件事,絕對不是假裝,他已經打噴嚏打到快沒辦法說整句話了,“你……阿嚏!快把它……拿……拿走!”
“抱歉抱歉!”
夏嵐沒想到他反應會這麽強烈,剛才想要故意捉弄他的想法也沒有了,趕緊把那隻又肥又圓的喜馬拉雅抱起來,“這是我家餅餅,它不咬人的,也不撓人,可乖可聽話了,你放心!”
陸博垣抽空白了她一眼,對貓毛過敏和貓本身乖不乖有什麽關係!
不過……無意間瞟了一眼那隻叫“餅餅”的肥貓,它倒真是貓如其名,一張大臉又圓又寬,塌鼻子,小圓眼,還真有那麽一點兒像大餅。
其實他並不討厭貓,小時候還養過一隻。可自從養了那隻貓,他就總是打噴嚏,然後才知道自己竟然對貓毛過敏。
她還舉著那隻貓,而那隻貓,也還在看著他,叫聲很嫩,好像是個小姑娘。
陸博垣用手捂住嘴,臉色十分不好看:“我……我走了,再見!”
說完掉頭就走,再也不聽夏嵐的任何解釋。
“餅餅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裏,夏嵐這才轉頭看著自己懷裏的肥貓,“估計這個世界上,能把陸博垣逼成這樣的,也就是你們喵星人了!”
三天後,關押陳俊文的看守所。
從劉曦茜身體裏取出的胎兒屍體經過化驗,已經得出了結果—孩子的父親,確實是陳俊文。
特案組的幾個人經過討論,還是決定將這個消息告訴他。
他做了錯事,必然會得到法律的製裁,但他身為孩子的父親,有權利知道事情的真相。
這不僅僅是對他,也是對劉曦茜和孩子的一個交代。
出乎意料的是,陳俊文聽到這個消息後,表現得十分平靜。
也許真的像陸博垣所說的那樣,他早就猜到了結果,隻是不敢去想罷了。
“謝謝你。”
他坐在那裏,平靜地看著被派來將這個消息告知他的夏嵐。微微一笑,卻有股說不出的淒涼。
夏嵐沒有回答,心裏有些不忍。他的確是愛劉曦茜的,隻是他的愛太決絕。因為愛,他迷失了自己,也害了劉曦茜和他們的孩子。
當天夜裏,陳俊文在看守所裏自殺了。
他把床單擰成一股,把自己吊死在了床頭。這樣的方式……如果沒有必死的心,其實是很容易獲救的。
但是他忍住了,一聲都沒叫。
等被人發現的時候,他的身體早已冰冷,就像他的心,說不定,在殺死劉曦茜的那個夜裏,也跟著一起死了。
他死之前,咬破手指,在牆上留下了一句話—
對不起,把我的一切都留給曦茜的家人,我隻求將我們一家三口葬在一起。
陳俊文是個孤兒,他沒有家人,按照他的遺願,他死後,所有的積蓄都轉交給了劉曦茜的家人算是補償。但合葬這種事,劉曦茜的父母自然不會同意。
誰會同意把一個殺死自己女兒的凶手和女兒埋在一起!
陳俊文是孤兒,沒有人來認領他的屍體,也沒有人願意幫他辦身後事。
令人意外的是,周誌廷卻接手了這一切。
當然,是秘密的,沒有讓媒體知道。
葬禮很簡單,來參加的隻有周誌廷、劉江還有特案組的幾個人。
“其實這件事,我們也有責任。”火葬場外,周誌廷戴著墨鏡和帽子,把自己裹在厚厚的風衣裏,抽著煙,歎了一口氣。
如果那時候,他沒有和劉曦茜再遇見,沒有想起那些舊日時光,沒有情難自控地送她回家還進了她家的門……也許,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
“小文他……”劉江似乎也有話想說,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站在陳俊文的墓碑前,夏嵐的心裏也不是滋味。那天,她告訴他的有關孩子的那件事,無疑成了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擊垮了他求生的欲望。
“走吧!”蘇珊從後麵走過來,摟住她的肩膀,“咱們也算仁至義盡了!你也別太難過了,平靜一下,以後還得接別的案子呢,一直這樣可不行!”
“每次接一個案子,就說明有至少一個人要受害嗎?”
“嗬嗬,”蘇珊笑得有些無奈,“別人不好說,但是我出場的話,肯定是的。”
法醫,才是見過最多生離死別的職業之一啊。
其實選了這行,就應該知道要麵對什麽。但也正是因為知道生命有多可貴,他們才能更好地工作,更好地為死者沉冤昭雪。
清晨7點,對於大部分人來說,正是一天開始的時候。
此時距離早高峰還有一段時間,路上的行人與車輛也並沒有那麽多,反倒是路邊的小吃鋪、早點攤聚滿了人。裏麵的顧客大多數是上班族和學生,畢竟忙碌的一天如果能以一頓豐盛的早餐作為開場,總好過餓著肚子去趕公交地鐵。
此刻,兩個高中生打扮的少年正坐在一家早餐鋪子裏。他們穿著同一所學校的校服,其中塊頭稍大些的男生一邊用筷子夾著根咬了一半的油條,一邊跟同伴介紹道:“我最近經常在這家吃,他家的包子不錯,皮薄餡大,三鮮餡裏還有蝦仁和冬菇。”
與他相比,對麵的男生則顯得清瘦不少,戴著副黑框眼鏡,頭也不抬地吸溜著一碗顏色清亮、用料十足的牛肉麵:“包子不頂飽,撐不到第二節課就得餓,不過他家味道確實還行。對了,我看著外麵還有賣奶茶的窗口,奶茶怎麽樣,你喝過沒?”
“喝過兩次,老正宗了。你是想買給趙晴晴喝吧,我看你最近老給她帶吃的。”說完嘿嘿一笑,“你倆到底成了沒?”
對方有些臉紅,抬起頭瞥了他一眼:“誰說我要給她買了,我自己喝不行嗎!”
“逗誰呢,你一平時都喝可樂的主兒,什麽時候喝過奶茶……”
“哎喲!”
正說著,突然從旁邊傳來一聲慘叫。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轉頭,隻見隔壁桌一個中年胖子捂著嘴,一臉的痛苦。他低下頭,不知道吐了什麽在手裏,看了以後,表情頓時從痛苦變成了憤怒,使勁一拍桌子,叫道:“老板,你們老板呢!給我出來!”
他這一聲吼,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又喊了兩聲,一個穿著牛仔褲、開衫毛衣,一臉謹慎的中年男人從櫃台後麵走了過來:“先生您好,您有什麽事情嗎?”
一張嘴,一口的港台腔。
“什麽事兒?”那胖子拍了一下桌子,將手往前一伸,“你自己看!”
那吃著牛肉麵的高中生離他比較近,一轉頭就看到那胖子的手掌裏拿著一顆牙,上麵隱約還沾著血跡……
“吃個包子,把我牙都硌掉了!你們這包子是拿什麽做的!”
那老板的表情一下子緊張了起來,胖子嚷得這麽大聲,而且現在人證物證俱在,他可真是百口莫辯啊:“對不起,對不起!是哪顆牙掉了,要不要我幫你看看……”
他隻是急於道歉,並且想要趕緊確認客人的傷勢,別的也沒有多想。
那胖子見他態度不錯,也就暫時停止了叫嚷,張開嘴,讓他幫著自己檢查口腔。
他右邊上麵的槽牙部分,確實有血,但是……那老板皺著眉頭,又仔仔細細地看了好幾遍。
“先生,您,您的牙齒都在啊……”
“不可能!你是說老子碰瓷兒啊!”
胖子大怒,又使勁敲了一下桌子,嚇得那老板趕緊彎腰賠不是。
“真的,確實有血,但是牙齒都在,沒有少,不相信您可以自己摸摸看!”
“我告訴你,我跟你沒完!”胖子雖然嘴上罵著,手卻下意識地伸進嘴裏,想自己確認下到底是哪顆牙掉了。
奇怪的是,他摸了一會兒,表情也變了。良久,才把手從嘴裏拿出來。
他低頭看著手裏那顆帶血的牙。
“怪了,這牙不是我的……”
就在所有人都呆滯著,不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麽的時候—
大門邊的外賣窗口,一個女孩淒厲地慘叫起來。那叫聲,可比剛剛被硌了牙的胖子要驚悚得多。
屋裏的食客們都愣了,心說大早上吃個早飯,怎麽奇怪的事情一樁接一樁,還有完沒完了?
其中有幾個好事的幹脆連早飯都不吃了,放下手裏的東西,拿著手機跑出去看熱鬧。那大塊頭的高中生也在其中,他扯著自己同學的胳膊,倆人一起湊了過去。
門外的奶茶外賣窗口前,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站在那裏又蹦又跳的,一直在尖叫,而且伴著尖叫,時不時還幹嘔,一副要吐的樣子。在她腳邊是一杯打翻的奶茶,裏麵的配料也撒了一地。
“不就是打翻了奶茶嗎,至於叫成這個樣子?”一個食客失望地吐槽道。
“可不,不知道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呢!”大塊頭的高中生應和著,正要轉身回屋裏繼續吃他的油條豆漿,卻被身旁的同學一把拉住了。
“大壯……你……你看那地上……”
大塊頭有些不以為意,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杯奶茶打翻在地,褐色的**流得到處都是,裏麵的珍珠也滾了出來,但是在那些又黑又圓的珍珠裏,有一顆顯得格外大,足足比其他珍珠大了兩倍。
他盯著那顆珍珠,雖然深秋的早晨氣溫並不高,甚至還有些冷,但是他卻感覺到自己鼻尖上已經冒出了細細的汗珠。眼前的景象,實在是令人心驚膽戰……
那不是珍珠,而是一顆眼球。
人的眼球。
“我覺得,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喝珍珠奶茶了!”
蹲在那杯打翻的珍珠奶茶旁邊,蘇珊盯著那顆眼球苦笑。她當法醫這麽多年,什麽惡心的玩意兒沒見過,可是把人的眼球當作珍珠,放進奶茶裏,而且還出售給路人……這也太變態了!
夏嵐站在她旁邊,深有同感。
雖然這眼球不如之前看到劉曦茜屍體時那麽有衝擊力,但是惡心程度卻高出了好幾倍!
此刻,小吃店的門口被警察、衛生局的工作人員、受害者和圍觀群眾圍了個水泄不通。
警察是徐子峰和聶程濤叫來的,當然,還包括他們特案組的所有同事。衛生局的人員則是接到了群眾舉報趕到的。
原本劉曦茜一案結束後,特案組在整理卷宗後就準備解散,但是局裏擔心再有類似“孕婦剖屍取子案”的惡性案件發生,就保留了特別專案小組。在沒有類似案件發生時,小組成員就回到原來的工作崗位;在有類似案件發生時,再抽調出來專案專辦。夏嵐此前還擔心特案組會不會就此解散,誰曾想還沒來得及考慮何去何從,新的任務就來了。
比起上一次,這次的案子更麻煩。案發地點是一家台灣小吃店,案發時又有不少圍觀群眾,於是警方還沒到,食客們拍的照片和視頻就已經先一步被上傳到了各種公共媒體,就算想事後刪除也來不及了。
“出過這麽多次任務,還真沒見過這麽多人的。”聶程濤看著眼前亂糟糟的一堆人,覺得自己頭都大了,“除了咱們的人,還有衛生局的工作人員和吃過早飯的人,現在連那些網紅也來湊熱鬧。我真不明白了,人血饅頭就這麽好吃?怎麽就不想想受害者的心情!”
說起受害者……當然不可能是這顆眼球和那顆牙齒的所有者,而是那些在小吃店吃了飯的人。
那個被某人牙齒硌到牙齦出血的胖子,在知道真相以後,竟然嚇得心髒病發作,被救護車拉走了。至於那個喝了人眼球奶茶的女孩,也在嘔吐了好幾次之後,被帶去了醫院做進一步的身體檢查。
其餘那些同樣在店裏吃了早飯的人,有的嚇哭了,有的吵著要求店家賠償或者帶著去醫院做檢查。一時間,鬧得不可開交。
“反正事情鬧得這麽大,想完全封鎖消息是不太可能了,就看隊長和陸博垣那邊怎麽能想想辦法,趕緊把案子破了吧。”蘇珊將那眼球收好,站起身,看向不遠處的徐子峰和陸博垣,“我還以為上次的案子結了,短期內不會再需要我出馬了,現在看來,還有的忙呢……”
“蘇姍姐,這個真是人肉嗎?”夏嵐苦笑,湊到蘇珊身側,把聲音壓得很低,“怎麽聽著跟拍恐怖片似的。”
“包子餡兒是不是人肉還不好說,得化驗完了才知道,但是那顆牙齒肯定是人的沒錯。”蘇珊回道。
倆人正說著,陸博垣和徐子峰那邊也在大致了解了情況後,趕來與他們會合。
作為小組負責人的徐子峰任務艱巨,連帶著臉上的表情也比平時還要嚴肅:“目前受害者是否還活著也是個問題,如果這些是從活體上取下來的,那也許……”
他沒有繼續說,但是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現在,時間就是生命,如果這個人還活著,他們必須趕緊找到突破點,說不定還能救下這個人的命。
“好了,先抓緊時間做筆錄吧。”在短暫的歎息後,徐子峰拍手叫大家集中精神,“今天現場的環境有些混亂,大家動作快一點兒。”
“明白!”
“是!”
“小聶,你跟我走,咱倆去外賣窗口那邊。”徐子峰說道。
“小夏,你跟陸顧問一起。再叫上車瑞,唉,對了,這小子上哪兒去了?”
“不知道,剛還看見了,等會兒我給他打個電話。”
“好。”
自從上次劉曦茜一案後,陸博垣似乎已經習慣了和夏嵐組隊,她很機靈,做記錄時工整嚴謹,就連字也透著股娟秀靈動。倆人打了車瑞的電話,對方說自己就在現場,不過現在有事脫不開身,叫他倆先過去,自己五分鍾後就到。
至於蘇珊,她將剛剛取證好的眼球和牙齒裝在包裏,原本想要直接回實驗室進行化驗,卻在走出人群後,發現不遠處的大樹下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高高瘦瘦的,背著個雙肩包,一頭蓬鬆的卷發,一臉慘白。他一手拿著個電腦包,一手扶著樹幹,站在樹下不停地幹嘔。
“我說怎麽哪兒都找不到你,合著在這兒吐呢!”蘇珊走過去,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車瑞回頭瞟了她一眼,臉色十分難看:“都弄完了?”
“嗯,”蘇珊點點頭,拍了拍自己的包,“眼球和牙都在我包裏,你要看……”
“哇!”
話沒說完,車瑞又趴下去狂吐起來。
唉,蘇珊看著他,歎了口氣,就憑這個承受力,這人到底是怎麽加入特案組的?
不過他本來就是技術人員,搞個電子設備什麽的還可以,畢竟不是什麽人都像她和陸博垣似的,從小就見慣了這些。他們兩個,還有陸雅媛,從很小的時候就經常跟在父母身邊,那時候也不像現在有那麽多的規矩,有時候,他們還會跑到太平間去玩捉迷藏……
就在蘇珊還陷在回憶裏的時候,車瑞終於停止了嘔吐,直起身,看著她:“你知不知道夏嵐他們在哪兒?”
“知道,就在裏麵。”蘇珊回過頭,指了指遠處的小吃店裏正在和夏嵐一起給店主做筆錄的陸博垣,“你趕緊的,這次的案子多艱巨啊!肉包子硌牙,人眼球衝奶茶……這新聞爆出去,全網都能自主節食減肥了!”
“蘇珊你……”車瑞覺得自己胃裏又是一陣翻滾,好不容易控製住的胃酸又開始噌噌往上冒。他趴下身子,扶著樹幹:“唉,我不行了,你先走吧,我還得……還得,再吐一會兒……”
這家小吃店的老板叫許世光,台灣人,今年四十九歲。
他二十多年前隨親戚一起來大陸辦工廠,後來認識了一個漂亮又能幹的北方姑娘,倆人結了婚,三年後生了一個女兒。
半年前因為女兒考上了B市的大學,於是他關閉了工廠,一家人便搬到了這裏,在大學城附近開了一家台灣小吃店。
每天的營業時間是早上7點到晚上9點,主要經營的是一些台灣的美食和小吃。迄今為止,已經開業一個多月了。
“你最近有沒有受到什麽威脅,或是和人發生矛盾之類的?”
如果真的有人想學電影裏做什麽人肉包子,那也沒必要把一顆整牙塞進肉餡裏,至於那個變態的眼球奶茶,要是殺了人,分了屍,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處理掉,就更不可能這麽幹了!
所以比起殺人分屍、處理屍體來,陸博垣覺得,這件事更像是報複,故意和這家小吃店過不去,想要毀了他們。或者說,是毀了許世光。
“沒有,絕對沒有!我這個人做了二十多年的生意,知道什麽叫以和為貴,不會輕易跟人結怨的!”許世光說這些話時,表情非常難過,兩隻手伸進頭發裏,使勁揉著頭皮。
到底是誰和他過不去,非要這麽害他!現在警察局、衛生局的人全來了,事情鬧得這麽大,搞不好一會兒連記者都會來,這要是曝了光,見了報,他這小吃店以後就隻能關張了。
“你別著急,再好好想想,”一旁的夏嵐提醒道,“是不是什麽生意上的競爭對手?”
她這話倒令許世光眼前一亮,還真的想到了一個人。
“難道是他們……”
“你說的他們是誰?”
“哦,就是對麵的那家飲料店,因為我們的外賣窗口也會賣一些奶茶和咖啡之類的,所以他們的店長來找過我兩次,說我搶了他們的生意。”
“那你又是怎麽回答的?”
“我真的沒有啊,他那邊是專門做飲料的,什麽類型都有,我這裏冷熱飲加起來也沒有幾種。根本沒有可比性,又哪裏來的競爭啊!”
夏嵐想起了那個眼球奶茶,看來……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些包子都是誰做的?”陸博垣問道。
“是我太太。”
“肉餡什麽的,也是她自己弄的嗎?”
“這個我不是很清楚。”說到這裏,許世光笑得有些尷尬,“我一般不進後廚,也許是她,也許是阿明。哦,阿明是我們這裏的夥計,在廚房做些雜工。”
此時的車瑞終於將胃給吐空了,慘白著一張臉,坐在對麵的椅子上:“許先生,你這開的不是台灣小吃店嗎,你太太又不是台灣人,怎麽叫她做包子?”
“她捏的包子褶比較多,好看,況且跟我結婚二十多年了,那些簡單的她也會做,不過我們這裏另外還有一位師傅專門負責餡料,隻是今天人還沒到。”
還沒到?
陸博垣抓住他這句話,緊接著問道:“他是不是叫李信雄?”
許世光側目:“您認識他?”
“那倒沒有,”陸博垣說著,指了指手上那份剛剛在做筆錄時事先要來的員工名單,“你這店裏一共有六個人,你們夫婦,還有你剛剛說的那個叫阿明的雜工,就是陳明,除了你們三個,這份名單上還有三個人,李信雄、趙莉和王斌。”
“嗯,對。”
“很顯然,趙莉就是你們這裏負責點單的那位女性,王斌和李信雄,從名字來看,李信雄是台灣人,你做的又是台灣小吃店,主廚自然要是台灣本地人!所以,李信雄是廚師,而王斌則是在外賣窗口的那位服務員。”
現在看來,那位一直沒有出現的廚師,倒是有點兒令人擔心了。
夏嵐看了看陸博垣,又示意他看看隔壁餐桌上的包子,那廚師該不會……在這包子裏麵吧?她這舉動對於陸博垣來說倒是沒什麽殺傷力,不過卻苦了一旁的車瑞,他趕緊從包裏掏出一顆隨身攜帶的薄荷糖塞進了嘴裏。
“你太太呢?”陸博垣沒有理會這些小插曲,徑自問道,“她現在在哪裏?”
“在醫院,剛剛有兩位顧客不舒服,送醫院就醫了。我們這邊需要有人跟著,藥費什麽的,還得我們來負責。”
言談間,他沒有一絲的埋怨,反倒充滿了愧疚。
這位老板,真的是非常謙遜懂禮,夏嵐看著他,實在想不出像他這樣的人會和人結仇。還是說,這件事根本就是隨機的,並沒有針對許世光個人?
他這種態度,顯然也令陸博垣十分欣賞。陸博垣雖然表情上沒有什麽改變,但卻微微點了點頭,表示讚許。
“許先生,麻煩你給李信雄打一個電話,問問他今天為什麽沒有按時來上班。”
“早上打過了,可是沒有人接,我想可能是在路上,沒聽到。誰知道後來又出了這樣的事,一時之間,就更顧不上了。”
“那就再打一次。”
“好的。”
許世光點著頭,掏出手機:“通了。”
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人接,他皺了皺眉,想要把電話掛上。
“先等一下!”陸博垣製止道,然後扭過頭,朝著廚房的方向望去,“你們有沒有聽見?”
“什麽?”
“鈴聲。”
夏嵐靜下心,也側起耳朵,努力地聽著,果然,廚房的位置隱隱傳來了一陣音樂聲。
“這個是信雄手機的鈴聲!”許世光說道。
陸博垣不再說什麽,站起身,朝著廚房走去。
幾個負責現場勘查的工作人員正在廚房裏檢查,不過他們的注意力多數集中在案板和操作台上,那鈴聲卻是順著廚房內側的一道厚厚的大門傳過來的。
“這是什麽地方?”陸博垣來到那道大門前,問道。
許世光趕緊走過來:“哦,這是冷藏庫,我們的好多原材料都是從台灣空運過來的,需要放在冷藏庫裏麵。”
緊隨而來的夏嵐和車瑞對視一眼,一種不好的預感隱隱而生。
“打開!”陸博垣指著冷藏庫的大門道。
“好。”
許世光把電話掛好,門另一邊的鈴聲也停止了。他走過去,伸手就要拉大門。
“等一下,先把這個戴上。”夏嵐怕他破壞重要的證據,從旁邊的同事那裏借了一雙塑膠手套,遞給許世光。
許世光也沒多想,聽話地將手套戴在了手上,然後將大門拉了開來。
隨著大門打開,一陣寒氣撲麵而來,夏嵐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下意識地退到了陸博垣身後。
“啊!”許世光大叫一聲。
夏嵐從陸博垣身後探出頭,朝冷藏庫裏麵望去—
一個男人蜷縮在地上。他麵朝著大門,臉上、手上、身上……所有**在外的皮膚,都已經凍得泛白,掛滿了冰霜。這個人已經凍得僵硬,但雙眼緊閉,看起來十分安詳。
不論是誰,隻要看一眼,都能看出他已經死了。
“這個人就是李信雄?”雖然明知道答案,但夏嵐還是忍不住問道。
許世光沒有回答,也沒辦法回答。
這畫麵對他來說,衝擊力實在是太大了,大到他還來不及回答,就直接昏了過去。
由於事發突然,陸博垣趕緊給蘇珊打了電話,讓她趕回來幫忙檢查李信雄的屍體,許世光也在聶程濤和另一個在場同事的陪同下,被送去了附近的醫院就診。
待蘇珊驅車回到小吃店,就看到了這樣的畫麵—
冷藏庫裏,夏嵐正在搜集物證,陸博垣則蹲在屍體旁邊進行觀察,徐子峰已經給幾個店員做完了筆錄,也進來幫忙,此刻,他正拿著手機撥打著死者的電話。
“奇怪了,哪裏都找不到,這個李信雄到底把手機藏到哪裏去了?”
蘇珊走進冷藏庫,一股寒氣迎麵而來,隻穿了件貼身羊絨衫的她,不禁打了個寒戰。她縮了縮脖子,走到屍體旁邊:“讓我來吧!”
“嗯,”陸博垣答應了一聲,站起身,“他應該是被人關進冷藏庫凍死的,而不是死了以後才被人移屍過來的,另外……他兩隻眼睛都在。”
按照規定,在法醫到來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擅自移動或接觸屍體,以免對現場以及屍身造成破壞,身為技術顧問的陸博垣自然也沒有這個權限,隻是在旁邊大致看了看。
“兩隻眼睛都在?”蘇珊皺了皺眉,“這麽說他不是那杯重口奶茶的受害者了!”
“起碼奶茶不是。”
“該死,什麽破玩意兒!”就在倆人正在研究屍體的時候,一旁的徐子峰咒罵道,“這破爛房間根本沒信號啊!”
“一般這種地方都沒有信號。”一旁的夏嵐接道,說完,又覺得哪裏不對,“奇怪,剛剛我們都聽到了死者的手機響啊……”
陸博垣衝徐子峰擺了擺手,示意他去外麵再打一次電話試試。
徐子峰退出了冷藏庫,果然,這一次再撥打電話,電話就通了。
屋裏的幾個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工作,側著耳朵,一起尋找手機所在的位置……
“找到了!”
終於,夏嵐在冷藏庫後牆發現了一扇40乘20厘米左右的小玻璃窗,那窗子是可以推開的,但是所推的縫隙不是很大,手機貌似就掉到了窗子的下麵。由於不在冷藏庫裏,所以還是可以接收到信號的。
夏嵐個子矮,手又短,根本夠不到手機。
陸博垣走過來,伸出手,將那手機撈了回來。
手機還在響,上麵有一串陌生號碼,陸博垣認出那是徐子峰的。
“找到了啊?”門外的徐子峰掛上電話,走回冷藏庫,“有品位,知道用這首歌!”
他說的是李信雄的手機鈴聲。
那是一首英文老歌,還蠻抒情的,夏嵐沒聽過,但也覺得還不錯,於是隨口問了一句:“峰哥,這是什麽歌啊?”
“皇後樂隊的love of my life。”
“嗬,想不到,您對老歌這麽有研究!”
“不懂了吧,我們那個年代不聽點兒英文的,就不叫潮男!”
“哈哈哈哈哈!”
兩人說笑著,原本冷冰冰的冷藏庫,也仿佛多了一層暖意。
“徐隊,您找人把電話拿回去查一下,看看從昨晚到現在,李信雄都和誰通過話。”
比起別人都叫徐子峰為“峰哥”,陸博垣對他的稱呼則官方了許多,畢竟身為顧問的他隻和特案組的人員有接觸,並不會遇到局裏其他姓“徐”的隊長,也不用擔心叫錯了人。
徐子峰接過手機,放進塑封袋裏。
“嗯,一會兒我找人去查查。”
就在徐子峰說話的同時,夏嵐這邊也收集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現場有血跡,但是不多,而且已經被人擦拭過了。”剛剛現場有同事做了簡單的酚酞溶液檢測,證實了現場確實有人血的痕跡,“具體是不是李信雄的,則需要回到實驗室做進一步化驗。”
“嗯,指紋呢?”
“廚房那邊的指紋已經采集過了,至於冷藏庫這邊,裏外的門把手也正在進行采集。”
“好。”
“我這邊也差不多了!”蘇珊舉手示意,“跟剛剛猜測的差不多,死者腦後有明顯鈍器傷,手臂兩側也有明顯防衛過的痕跡,應該是活著的時候被打暈,然後被拉進了冷藏庫。”
她說著,站起身,指了指死者的臉:“還有他的臉,這外傷挺明顯的,但具體是什麽東西造成的,還需要等我把屍體拉回去,解凍了才能知道。”
“很好。”徐子峰點頭,心想組裏有個法醫就是效率快,要是平時,還得等著排隊、等著結果……別提多浪費時間了。
“行,那我先回去。”
幾個人正在說著話,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原來是看到屍體後差點兒昏厥,被徐子峰派去收集附近社會監控的車瑞。
他瞅了瞅李信雄的屍體,雖然神色依舊不太好看,但到底還是堅持住了,沒再嘔吐。
“峰哥,我已經把店裏和街對麵的監控都拷出來了,要是沒什麽事,我現在就回局裏去看。”
“嗯,好的,你和蘇珊先回去,我還得再去趟醫院,有些事還得再跟許世光確認一下。”徐子峰說完看看夏嵐和陸博垣,“你們倆是跟我走,還是先回局裏?”
陸博垣毫不猶豫地回答道:“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