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第七章
“那個人在常人眼中許是樣貌醜陋了些許,然對我而言,隻是如同常人一般有著自己執著的事。你們不曉得,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是個雨天,那清涼的雨打濕了她所有的東西,一身破舊的衣物緊緊貼在她的身上,更顯得她瘦小,可憐的像是這世界都是欠她的。
我記得我把那把素筆描畫的油紙傘打在她的頭頂,她卻像是什麽都沒有感覺到一樣,隻是愣愣地問我‘我聽說醉仙坊裏有很多好酒,我想要一壇最好的酒,不知老板可否有?’,我見過很多人,他們所求的酒也是千差萬別,可我從沒見過一個分外想求佳釀的人,根本不懂酒,且她根本就不知道想要什麽酒。她唯一執拗的便就是一壇酒,一壇好酒。我雖看得出那人並不是什麽善人,但我這小小的酒坊,從來都是不問來路不問歸途。酒我是有,且那又不是什麽寶貴無比的東西,隻要是有緣人,我便會贈上一壺。但這個女子所求卻不是為自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所求為何物,那我便更不明白她所求到底是何了可終歸她還是遂了心願的,這位大哥你喜歡便好!”
許久之後,那牢頭終於從陰暗之處出來,昏暗的燭光下,他的臉無比的滄桑,眼睛裏神情說不出的複雜。這世界上有些東西總是這樣糾糾纏纏分不清是對是錯。又或者是恩恩怨怨糾纏,繞啊繞的,最後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該愛還是該恨了。
這世上,愛和恨,仇和怨哪可能那樣涇渭分明?糾糾結結,纏纏繞繞,總會讓你充滿矛盾,不知所措!
錦瑟帶著打量的目光看著那人,她與小可憐也不過是萍水相逢,他們之間的故事她也不甚明白,錦瑟知道自己並沒有立場說些什麽,她隻是有些好奇,讓小可憐這樣掛心的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看著牢頭在燭光下露出蒼老的臉,錦瑟也說不清楚自己心裏是失落還是怎樣,有些覺得他並沒有想像中的好,為小可憐不值;卻又覺得本就該如此,失去重要的人,大概生活什麽的都沒有精神,自然該是蒼老的快些才是;可又覺得,要是小可憐看到他這般的模樣該是怎樣的心疼?
錦瑟恍惚間覺得最近自己越來越不像自己了,幻失幻得,心情總是起起伏伏,猶如暴風雨裏的一葉小舟,飄飄搖搖,隨時都擔心頃刻顛覆、稍不留神便粉身碎骨。
“原來這酒名叫‘殊途’啊,我卻從來不曉得它還有這般好聽的名字。還當真是相配”
說話的人神色寂寥,隻此一句,錦瑟便覺得小可憐的真心沒有錯付。或許他們之間有著許許多多的顧忌與立場,或許是上天不公,但那又如何,雖是走到了一般地步,可他們終究沒有後悔沒有遺憾。雖少不了不甘,但至少他們是按照自己所想走下去,是對是錯都該是無悔。
“許久沒有見過這麽多的青年才俊了,竟生出了些許年邁之感,當真是歲月不饒人呐!”牢頭感慨,低沉的聲音充滿了滄桑之感。歲月留給他的除去沉穩,著實還有很多。不過,在這樣一群非人類的麵前說什麽歲月不饒人,當真是有些好笑!這裏麵的人哪一個不是活上上千年的老妖怪!
隻是,牢頭眼裏的滄桑和看透世事的淒涼確是比之他們還要深沉
“殊途,殊途,還當真是殊途啊!嗬!還當真是殊途啊!”牢頭輕輕扶著胸口,過往的歲月竟像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誰都看不到貼近他胸口的地方,藏著一帕,那裏麵有著一縷青絲。
他又想起那個相貌醜陋的女子,那樣瘦弱,那樣的傻。他想笑,卻發現自己怎樣都笑不出。明明是一個殺人不見血的殺手,明明連她自己都數不清手上沾染了多少鮮血,明明這樣的人該是心思密如塵,可偏偏她傻到讓人一眼就看得出她的心思。就在那個雨夜,誰又能想到這樣一個遊走在地獄裏的人,也會在有些時候膽怯到讓人想要發笑?也不知她是怎樣一次又一次活下來的?
可他轉而又想,不管小可憐是怎樣活下來的,她終究還是去了,她沒有葬身在夢魘般的過去,卻死在自己挖下的絕境裏。不知是該說她傻還是該說她蠢
“以前我總在想,善亦或是惡,到底有沒有明顯的界限?什麽是善,什麽又是惡?而今我明白了,善也好,惡也好,原來不是所有人都有權利去選擇要去走哪一條路的。你所厭惡的惡,對別人來說,或許是唯一能走的路也不一定。若是能選擇,誰又願意去走那條艱難且又沒有退路的路。這樣簡單的一個道理,可笑我竟一直沒有想明白!”牢頭又喝了一口殊途,感覺卻並不是很好,往昔喜歡喝的佳釀,而今卻成了難以下咽的苦酒,這是不是就叫做自作自受?
“你們聊吧,小老兒我有些累了。”牢頭搖搖晃晃的離去,像是醉在那一壇名為殊途的佳釀裏。
牢頭走了,眾人都有些沉默,隻胥仍舊在喝著,在沒有人的看見的昏暗裏笑啊笑的,也不知停下,隻是他們聽著他的笑聲,心裏泛起苦澀。
“你這是什麽樣子!喝酒便是喝酒了,笑什麽!”苑娘氣惱的打斷胥的笑聲,“不準再笑了,我聽了心煩!真不知道我是不是欠你們兄妹的,魔界被你們欺淩也就算了,為什麽我都逃到人間了,你們還不放過我?真是的,你是不知道近兩個月來,你家的小魔頭把我苑翠樓搞成什麽樣子!就為了伺候這位姑奶奶,我的費盡了心思,好不容易等到頭了,卻偏偏唉!你還是快點出來吧,殿下,再這樣下去苑娘我都快走火入魔了!”
聽苑娘絮絮叨叨的抱怨,胥不自覺的停了笑,嬉笑的去逗那個衝他抱怨發火的人。
錦瑟心底的擔憂越來越重,她一直都搞不明白這個放浪不羈的七殿下到底在想什麽,從一開始就不明白,但她知道,胥一定有著他的計劃,不好的什麽都不顧的計劃!別問她為什麽這樣覺得,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但她就是能感受到!
楚子羽在她身邊攬著她的肩,還好有楚子羽,錦瑟心底終於稍稍的定了一些,隻是聽著那人的嬉笑怒罵,耍寶逗樂,她總是心底泛酸,想要流下淚來。
胥清朗的笑聲一直在陰暗的牢房裏飄啊飄的,聽進人的耳裏,當真是萬番滋味湧在心頭。這世界,為什麽總有那麽多悲傷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