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人心的光
龍虎山的鍾聲再次響徹整個山嶺,但是自從林禽出現在龍虎山之後,似乎龍虎山上亙古不曾變的早課,也已經荒廢了下來,再無數百弟子齊集大殿,誦經修道的盛況。
孤零零的殿前廣場上,隻有林禽一個人坐在那杆血紅色的大旗之下,身邊無人敢進。
龍虎山的弟子們,此時的心情可為五味雜陳,但是天師不表態,任何人也做不出逾矩之事,秋風蕭瑟,而原本應該香火旺盛的龍虎山,也是一派死寂。
甚至山門洞開,連一個守門的童子都不曾有。
李無為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長途跋涉以令他有些疲憊,抬頭看了看曾經高不可攀的龍虎山山門,輕輕鞠躬,然後走了進去。
很快,李無為穿過了龍虎山的第一重大殿,來到了林禽所在的廣場之上。
他看見了林禽,一個如同老僧坐定,不問世事的林禽。
和他身後那杆迎著秋風獵獵作響的血色大旗。
李無為心中泛起了一絲苦澀,稍稍猶豫了一下,便走向了林禽。
林禽似乎未察覺到有人前來了一般,眼皮子都沒有聳動一下。
“林少俠。”李無為輕輕躬身,朗聲道,“長春觀主李無為,見過林少俠。希望林少俠對老道還有些印象。”
林禽居然聽見了,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雙目中射出兩道令人膽寒的光,冷冷道:“你是第一個敢來見我的人。”
李無為輕輕一笑道:“林少俠既非惡鬼,又非惡魔,老道為何不敢來見。”
林禽的目光從身前那半人高的人頭疊成的小山上掃過,語氣冰冷地道:“你應該知道,這些人是何下場?”
“老道既然敢來,就早已經不報林少俠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的打算,不過老道有幾句話,還請林少俠聽完,老道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林禽冷哼一聲道:“你若是想說冤冤相報何時了之類的陳詞濫調的話,我勸你還是算了,凡是那天上過龍虎山,逼死魚璿寂的人,我一個都不可能放過。”
林禽之所以開口,一則再蛇山之上,自己對李無為的印象還算不錯,此人是一個通情理之人,隻是被利益所裹挾,左右動搖,二則也是對他孤身前來赴死的勇氣所折服。
李無為微微一笑道:“恃強淩弱,以眾欺少,這些人——包括老道在內,死得都不算冤枉。”
林禽微微一驚,還以為李無為是來求情保命的,沒想到他反而會說出這段話。
“既然如此,請自便。”林禽淡淡地道。
李無為話鋒一轉,道:“但是,不是所有罪有應得的人,都應該由林少俠來判決生死。”
林禽冷哼一聲道:“你別把我捧得太高,我林某人行事向來都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我不是聖人,也不想做聖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十倍奉還。”
“就像當年在蛇山上一樣?”李無為絲毫不害怕林禽,居然與林禽雙目對視,絲毫不讓。
不提蛇山也罷,一提蛇山,林禽眼中殺機更濃,冷冷道:“你這是在找死。”
“老道既然來了,就沒有打算活著回去,林少俠,就算是你殺了我們所有上過龍虎山之人,魚璿寂就能夠活過來不成?”
林禽目光更冷,咬牙道:“所以,你們必須都得死!”
“你可知魚璿寂為何自盡?”李無為歎了口氣道,“當日我是親眼所見,魚璿寂道法高絕,就算是我們圍攻她,她就算不勝,隻要她想走,隨時都可以,沒有人能困的住她。但是她最後選擇的是自盡。”
“因為當時她聽到了林少俠戰敗身死的消息,所有才會了無生趣,想追隨林少俠於九泉之下,林少俠如果要報仇,殺盡每一個逼死魚璿寂之人,那林少俠又該如何找自己報仇呢?畢竟,真正逼死魚璿寂的,不是我們,而是林少俠你的死訊。”
林禽雙目中寒光暴漲,厲聲喝道:“你找死!”
說完,林禽猛地一掌揮了過來,李無為閃躲不及,身子連連退後數步,居然被林禽的掌風震出內傷,李無為重重地吐出了一口血,道:“看來老道士戳到了林少俠內心的痛處了。”
林禽沒有做聲,李無為生生的咽了一口血,繼續道:“魚璿寂雙手沾滿了血腥,特別是在皂閣山上,多少門派的子弟,死在了她的那麵鏡子之下,這次上龍虎山,與魚璿寂有仇有恨之人,集體討伐魚璿寂,為死去的門徒報仇,於情於理,都是應該。”
“我記得長春觀並未參與皂閣山之戰,而你李無為手下弟子,也沒有死在魚璿寂之手的,為何你也要逼死她?”
“道門公敵,人人得而誅之,”李無為朗聲道,“就算是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樣會討伐魚璿寂!”
“嗬嗬。”林禽笑了笑,眼中充滿了不屑,“道門公敵?死在我林某人手下的也不少,包括你們長春觀,李道長,你如果真的如此有正義之心的話,為何這麽多年,你都未找我報仇?”
李無為眼光一暗,低聲道:“那是因為老道自知不是林少俠對手,以卵擊石,實屬不智。”
“所以,說到底你們不過隻是一群貪生怕死,自私自利之人罷了。”林禽緩緩地站起身來,指著身後的大殿,慢慢地道:“就在這裏,你們一群道貌岸然之輩,以所謂的道門公義,逼死了一個女人,所謂的道門公義,不過是掩飾你們私心的工具罷了,我林禽就是要撕下你們所謂的正道之人的麵具,讓世人知道,你們不過隻是一群貪生怕死,自相殘殺,利欲熏心的小人罷了。”
說完,林禽一揮手,指著地上的那一顆顆人頭道:“你看,這些人,沒有一個人是死在我林某手下的,我林某從來沒有說過要殺他們,但是他們的曾經的師兄弟們,就一個個的乖乖的把人頭送到了這裏,李道長,這會兒,你所謂的道門公義,又在哪裏去了?被你吞了嗎?還是被耗子偷走了?”
說到這裏,林禽不屑的笑了笑,道:“李道長,你還有何話可說?”
“公義從不在人心,而在強權之人的嘴裏。無論道門天下,古往今來,莫不如此。”李無為低聲喃喃地道。
林禽哼了一聲。
“不過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林少俠能夠心存正義,光明磊落。”
“林某做事,還輪不到你來教我。你走吧。”
“走。”李無為微微一愣,道,“林少俠不打算取老道的性命了?”
“若是你一心求生,林某自然不會放過你,但是你來此求死,林某到不忍殺你了。”
李無為輕輕搖頭道:“但是老道來此,就已經抱著必死之心了。”
“你,活膩了?”
李無為輕輕一笑道:“菜園中韭菜尚未澆水,小蔥拌豆腐也對老道很是吸引,老道不但想活,而且還想活得很久。”
“那你還不滾?”
“不怕林少俠笑話,老道一生,雖然身為一觀之主,但是平生卻從未做過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老夫性情散漫,醉心耕讀,而修道也不過是老道避世的一個借口罷了。空活了六十七載卻一事無成,但是忽然間,老道想認真的死一次。”
”你以為死在我的手下,就可以讓你名垂千古,萬世流芳嗎?”
“不,老道隻想告訴林少俠一個道理。”
“人類,怯懦,自私,膽小,忘恩負義,仿佛世間上所有最惡毒的詞來形容人類,都不為過。但是,人類之所以能夠長存於世,是因為,在無數關鍵時候,在麵臨生死存亡之際,拯救人類的,不是別的,正是深藏在人心之中,那刹那的光。”
說完,李無為拔出腰間寶劍,沒等林禽反應過來,橫劍自刎,人頭落地。
林禽輕輕地閉上了眼睛,他腦海中猛然間閃現的不是別的,而是扶雨若玡給自己的一句話:我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團圓永無缺。
他知道李無為為何如此,但李無為卻不知道林禽意欲何為。
林禽還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