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嬌娃傾盆,竹光水影俱空
這漢子手中棍子再番舞起,眾人心下俱都暗讚:
“看來,這真州趙一棍,還真有一身驚人的藝業!”
因為,等那位幫閑的評判人,數到第六聲之時,這漢子手中的棍棒,又似脫離了他手掌一般,便如條遊龍一樣,隻在他身遭盤旋飛舞。那棍速也揮得極快,那身周隻見一圈棍影,又似那狂飆之中飛速旋動的風輪一樣!
許是這棍子舞動得太急太快,圍觀眾人的耳朵裏,竟不時傳來陣陣尖銳的空氣囂叫之音,鼓動著自己的耳膜。而那漢子身遭的空氣,被如此迅疾的攪動,也呈現出一種異樣的情狀——這團棍影閃動的空氣,便似那火苗燒著的上方,竟如同空明流動的水紋一般,不住的顫抖、波動!
“看來,恐怕這‘水潑不進’的名頭,並非是浪得虛名——瞧這樣子,怕是一滴水也滲不進去吧?”
醒言正琢磨著,卻清清楚楚的聽到,那位幫閑之人,已經清晰幹脆的數到了“十”。
此時,圍觀眾人俱都屏息凝神,要看看那小女娃與這武術高手的爭鬥,倒底是誰輸誰贏。
且不提眾人緊張,再看場中這位粉妝玉琢的小姑娘,卻是不慌不忙,笑吟吟的端起那盆清水,往趙一棍舞棍之處走近了幾步——瞧她那步履蹣跚的模樣,似乎這一盆清水,對她來說還有些重了。
“嘩!”
這小女孩,終於使出了吃奶的力氣,顫巍巍掄起這盤清水,“嘩啦”一聲潑向眼前這位棍子舞得正歡的“水潑不進”趙一棍。
霎時間,醒言便看到,這盆清水掙脫了陶盆的束縛,映著這竹鎮清晨的陽光,迎風散碎成千萬朵璀璨的水花,便似織成一道晶瑩剔透的珍珠水簾,直往那團棍影上罩去——卻見得,這漫天的棍影,便似那火苗見了冰水一般,一時間竟都消歇!
“呀!”
眾人正自詫異,卻猛聽得一聲驚叫;再看時,卻見那位“水潑不進”趙一棍,現在卻似隻落湯雞一般,渾身上下濕淋淋,全身各處都在往下不住滴水!
“你、你……!”
雖然現在這日頭已經升起,天氣也算溫熱,但場中這位趙一棍,被這有如“醍醐灌頂”的清水一淋,卻覺得是寒意逼人,說話也忍不住打起顫來。
現在這位濕淋淋的當事人,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會被淋成這樣!趙一棍心裏總覺著有些古怪——雖然,他這“水潑不進”的綽號,也是那江湖朋友抬愛,不免略有誇張;但他確也非浪得虛名,多年浸**在這條棍棒上的功夫,也是非同小可;若是這條齊眉棍,舞到那興頭上,雖然不至於“滴水不漏”,但也絕不會像現在這般狼狽,竟是渾身上下浸得通透,便像剛從河裏撈上來一般,渾身還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寒意!
“我、我怎麽啦?誰叫你誇下那許大海口的!”
這小女娃,麵對著眼前這位一手戟指著自己的江湖漢子,卻是夷然不懼,兩隻小手斜叉著蠻腰,對答間理直氣壯得很!
“這位好漢,依小的看,不如便這樣算了吧……閣下這棍棒也著實舞得精彩,隻是運氣不太好——咱這街坊四鄰的,有錢的就捧個錢場,讓兄弟得些個彩頭,這便上路去吧。”
見這趙一棍一臉的氣憤,那位站在一旁的本地幫閑之人,便上前好心相勸。這位閑人與醒言身旁的老漢一樣,也曉得幾分這女娃的來曆,深知那漢子惹她不起。
隻是,待他出聲說話時,在場諸人這才注意到,這位方才離二人頗近的評判,現在卻也是渾身濕透,滿身往下不住的滴水。隻不過,也許是事不關己的緣故,他倒不似那賣藝漢子那樣,說話直打寒戰;這位兄台言語之間,頗為自然流暢,渾不覺得有啥難受。
見那趙一棍還有些個不服之意,這閑漢便走近附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卻見這位原本滿臉不服氣的江湖漢子,聞言立馬便是一驚;那臉上的神色,也從凶狠轉成了驚異。
當下,這位真州趙一棍,便立馬歇了聲氣,略撿了撿方才說話間圍觀眾人丟下的銀錢,便擎著棍棒,挑著包裹,一聲不吭的分開人群,飛步而去。
“嘻!真好玩!”
“咦?怎麽就走了?正好玩呢!為什麽不再玩一次?”
卻是那場中的小女娃,正覺著有趣,在那兒雀躍不已——見這漢子立時便走,還頗有些戀戀不舍之意。
而那位真州趙仁兄,耳朵裏聽到小女娃那真心誠意“再玩一次”的餘音,卻是趕緊又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現在,這圍觀的人群,也漸漸向四處散去;那位還有些意猶未盡的小女娃,也是哼哼唱唱,蹦蹦跳跳的離開。
“哼,這些個妖怪之流,果然隻懂得羞辱旁人!”
醒言身旁這位名門正教的弟子,正是一臉的不屑。
“呃……方才卻也算不上是啥大惡吧?”
“嗯,正因如此,我才放得她一條生路。”
看來,這位年輕的上清宮弟子,立場甚是鮮明,內心裏對那些妖怪精靈之類,真個是深惡痛絕。
且不提陳子平滿腔正氣,這醒言心裏,卻還在琢磨著剛才的事兒——自遭了那些個奇遇之後,醒言眼力便敏銳非常,因此心下總覺著方才那場比試,頗有些古怪。醒言覺得,方才澆得那漢子一頭一臉的清水,卻總不像是從那小女孩手中潑出來的——倒似是從那望空影裏,突然便有一大團冷水,當頭澆下——而那盆真正的清水,卻大半被那趙一棍擊飛,多數招呼在那位離得頗近的幫閑數數之人身上!
“看來,人與妖鬥,總是要吃些虧的。”
醒言心下暗暗警惕,告誡自己以後遇著妖怪一流,最好還是敬而遠之為妙。
“不過……那小女孩生得如此美豔可愛,行動又是如此的慧黠無邪,實在是提不起半點厭惡之心啊!”
當然,這念頭醒言也隻能在心裏想想,是萬萬不能說出口的。這些天與那陳子平相處下來,醒言便發覺,這羅浮山上清宮出來的青年弟子,正義感極強,尤其對那妖物一流,頗為反感。剛才,這位陳子平陳道兄,便連那銷賣符籙的道人,竟也是頗有微辭。
“這名門大派的弟子門人,果然便不一樣。”
醒言心下感喟,並對將來的上清宮歲月,期待不已——也許那個四海堂堂主,當著也是蠻有意思的呢。
與這位陳子平一比,現在看來,饒州城裏那位專善裝神弄鬼哄人錢財的清河老道,還真是那羅浮山上清宮中的異類。
“剛才不覺間竟喊了那麽多聲好,這嗓子也有些喑啞;不如我們便去尋個茶攤,喝些茶水?”
醒言覺著挺渴,便提議去品茗喝茶。
“甚好,我也正有此意。”
於是,這兩人便沿著古街上的青石板路,一路尋那喝茶的去處。
隻是,正走過一個竹橋,醒言卻忽聽身旁這位陳道兄,失聲驚道:
“不好!身上錢袋不見了!”
“不是吧?再仔細找找吧!”
“應該是掉了,我就掛在腰間的。現在你看這係著錢袋的細麻繩,已經被割斷了。”
說話間,陳子平一臉的懊惱,將腰間那係繩給醒言看:那麻繩已剩了半截,耷拉在那兒,茬口平滑,顯是被人割斷。
“對了!定是方才在那人群之中,趁我不留意時,被人偷偷割去了!”
“晦氣!”
聽得陳子平之言,醒言心下暗暗叫苦。
因為,兩人這次前往羅浮山的貲錢,全都放在陳子平一人身上。因為是初去羅浮山,醒言隨身攜帶的東西比較多。雖然那把無名劍就扔在客棧房間裏,也不虞被人偷去;但這些玉笛啊、曲譜啊、符籙經書啊,卻都是醒言的寶貝,俱都隨身攜帶,因此,若是再裝上那也算沉重的錢袋,便顯得有些狼犺。因此,兩人議定,這些個銀兩,便都放在陳子平身上。
隻不過,這位陳子平陳道兄,顯然不似醒言這般常在市井間行走。若是換了這少年醒言,即使在那熙攘人群之中,與旁人聊天之時,定也是自然而然的站好姿勢,護好身上攜帶的貴重物件。
“唉,應該是被哪個小賊給偷摸去了。”
醒言歎了一聲。看這滿大街穿戴銀飾的男女,想那剛被偷去的銀錢,即使不來花銷,卻也不愁沒有銷路。
“張道兄,都怪我粗心!”
陳子平一臉的沮喪歉然。
“這倒沒啥。錢乃身外之物;這人生地不熟的,難免會被一些宵小之徒所趁。”
隻不過,話雖如此,現在兩人卻都失去了喝茶的興趣——況且,現在囊空如洗,也沒錢喝茶。
現在,一個非常現實的難題擺在了醒言二人的麵前:現在住的這客棧房錢,還有以後的路費盤纏,應該如何解決!
據陳子平說,即使騎驢急趕,也還要五六天辰光,才能到得那羅浮山。若是現在因為盤纏短缺賣掉了腳力,那估計便還得要半個多月才能趕到。隻是,正所謂“一文錢難倒英雄漢”,這道理自古皆然;若像現在這樣一文不名,豁出去一路風餐露宿的話,估計到得那羅浮山上清宮,醒言二人便差不多和倆落魄的乞丐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