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色紅唇
秋日午後的陽光,濃烈,但並不刺眼。
夏嵐仰著頭,望著天空。
這是她第一次出現場,卻表現得異常失敗。
其實,為了這一天,她已經做了很久的準備。
她從小就喜歡看刑偵題材的書籍和影視劇,畢生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合格的犯罪現場勘查員,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幫助受害者沉冤昭雪。
可現實就是這麽的殘酷。即便她已經學了這麽多年,也看了這麽多年,可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屍體卻還是吐了,而且,吐得一塌糊塗。若不是師兄及時將她拉了出來,她甚至可能直接吐在案發現場。
師兄小王把她攙扶到了小區花園,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笑道:“沒事的,一開始都是這樣的,多看幾次就好了。”
她擦擦嘴,感激地笑笑,卻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其實也不是你的問題,這案子確實是血腥了一些,第一次勘查現場就看到開膛破肚,能受得了才奇怪。”
是啊,今天原本不該她來出現場的,畢竟她還不夠資格。
可偏偏同組的另一個人剛好請了假,這案子情節又比較嚴重,上麵非常重視,生怕人手不夠。所以,她這個“菜鳥”也隻好硬著頭皮跟了過來。
“我,我好多了,謝謝師兄。”
“真的沒事了?要不要休息一下,實在受不了也可以不用回去的。”
言下之意,他一個人也是可以應付的。
“沒關係的!”她擺擺手,示意自己可以,“我能行的,真的沒事了!”
“嗯,那就不用你管玄關的部分了,去別的房間勘查吧。”
玄關,就是女屍所在的地方。
小王這個人,雖然矮矮胖胖的,看似比較粗心,但對待後輩,卻也有著小小的溫柔。
夏嵐感激地點點頭,整理了一下儀容,跟著他朝著樓門口走去。
再一次回到案發現場時,法醫已經趕到了,正蹲在玄關的屍體旁,做初步的檢查。
法醫戴著口罩,穿著件藍色的工作服,腳上套著鞋套,頭發也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夏嵐看不清她的臉,但那苗條的背影卻顯示出了她的性別。
夏嵐隱約覺得,她的年紀應該不會太大,因為她旁邊的工具箱上竟然綁著一條黃色的絲質小方巾,原本冰冷的氣氛也柔和了一些。
其實,被害人的血早就幹了,而且凶手也做了細致的清理,所以現場並沒有太多的血跡。
那是個年輕女性,從一些現場擺放的生活照片看,她長得很美,是大部分男人心目中的那種女神級的人物。可現在,她卻赤身躺在地上,從胸部往下,一直到下陰的部分,都被人殘忍地劃開了。由於已經死了一段時間了,身體也慢慢出現了屍斑,傷口處的肉,白花花地翻著。
這種情景實在是太恐怖了!
夏嵐皺了皺眉,盡量躲著屍體,繞進了裏屋,卻聽到小王師兄與那法醫在打著招呼。
“蘇姐好,咱們有日子沒見了吧?”
“最好別見,有我在,準沒好事。”那聲音帶著點小性感,雖然在調侃,但語氣又異常的認真。
“怎麽,帶了個新人?”
“是啊,小孩子第一次出現場,有點兒不適應。”
“不礙的,多見幾次自然就習慣了。”
夏嵐不再分心,朝著廁所的方向走去。既然幫不上太多忙,那就從最角落看看有什麽線索吧。
“怎麽,你要負責廁所?”
“是啊,師兄你忙別的吧,廁所我承包了!”
“嗬嗬,”他被她逗笑了,“行,那我去臥室。”
死者名叫劉曦茜,今年22歲,生前算是個小有名氣的平麵模特。也難怪夏嵐看到她放在房間裏的照片時,覺得有些眼熟,說不定,自己就曾經光顧過她拍廣告的網店,買過她拍照時穿的同款衣服。
不過,以模特來說,劉曦茜也算是樸素了。打開廁所的櫃子,劉曦茜的護膚品竟然少得可憐。夏嵐心想,哪像自己,光是擦臉用的爽膚水、潤膚霜就有一大堆,更別說還有那些瓶瓶罐罐的麵膜和精華液。
而比起護膚品,劉曦茜的化妝品則更少了,隻有兩支簡簡單單的口紅,一支紅色,一支淡粉色。今天,她擦得就是大紅色。蒼白的臉頰,火紅的嘴唇,如果不看那令人反胃的屍身,也算是個性感尤物了。隻可惜紅顏薄命,她生得美麗,死得卻令人觸目驚心。
儲物櫃收拾得相當整潔,所有的東西都擺放得井井有條。夏嵐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取了幾根頭發包好,貼上標簽,以便拿回去做進一步的檢測。然後轉過身,準備開始檢查馬桶。
馬桶蓋和馬桶圈向上掀著,夏嵐瞅了一眼,微微皺了皺眉。掏出棉簽,在上麵擦拭了幾下收起來。
垃圾筐很幹淨,似乎剛被人清理過,裏麵隻有兩張卷成團的手紙,還有一些碎發,她也將這些一一收進密封袋裏包好。
洗手池的水槽和地漏也全都打開,將裏麵的毛發收了起來。
全都整理完,夏嵐直起腰,又環視了一遍,生怕有什麽遺漏。
畢竟是第一次出現場,她不想出什麽紕漏,給大家帶來麻煩。
這時,屋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掌聲。
他的個子很高,目測至少一米八,而且比例極好,兩條長腿在西裝褲的包裹下,顯得筆直而結實。並不是所有男人都適合穿長款西裝的,而他卻剛好屬於那種可以駕馭的類型。
深灰色呢子西裝,剪裁得相當得體,顯得他本不算魁梧的肩膀異常的挺拔。黑色的襯衣,腹部看不到任何多餘的贅肉。一雙擦得閃亮的皮鞋,更是給他的整體形象加了分。
至於他的樣貌……坦白說,夏嵐根本沒看清。因為,此刻他正用一條大紅色的圍巾圍住了臉,將自己眼睛以下的部分包了個嚴嚴實實。
他的名字,叫陸博垣。
他是上級針對此次的案件專門派來的技術顧問。沒人知道他究竟是幹什麽的,職位等級又是如何,但是,一把年紀的分局局長親自跟在他的身邊,說起話來也是畢恭畢敬的。僅憑這種架勢,就沒有一個人敢說一句不服。
除了蘇珊以外。
蘇珊就是剛剛負責驗屍的那名美女法醫。
她的聲音美,長得更美。
此時她已經脫下了口罩和頭套,站在大門口和陸博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她看起來年紀不大,也就二十六七歲,但是聽小王說,其實她今年已經三十歲了。一頭暗紅色的波浪卷發,在陽光下顯得既柔和又富有魅力。妝容看起來也很精致,為本就美麗的臉龐增色不少。
“什麽時候回來的?”問話的是蘇珊。
陸博垣從紅圍巾後露出一雙眼睛,看著地上的女屍,淡淡道:“上個月。”
“回來也不打電話?咱們好聚一聚,順便帶你到處逛逛。”
“不必了。”
“你都不好奇這些年來有什麽變化嗎?”
“有一種東西叫Google。”
蘇珊當場氣結。
陸博垣邁開長腿,從女屍旁邊跨過,“少了什麽沒有?”
兩個人似乎很默契,蘇珊剛剛還是一副心情不佳的樣子,此刻卻嚴肅地回答道:“目測沒有少什麽,器官都在,雖然有些錯位,不過……我回去進一步解剖後才能告訴你。”
他蹙眉,“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嚴謹了?”
“不嚴謹不行啊,”她微微一笑,“我可不想被你說出什麽來。”
他沒穿工作服,也沒穿鞋套,就這樣走了進來,看似毫無目的地滿屋子亂轉。
“怎麽樣啊,陸博士,您有什麽見解?”局長笑得很熱情,夏嵐看了一陣陣地起雞皮疙瘩。
他沒說話,順手拿起一副手套,也不戴,而是墊在手上,時不時地打開一些櫃子或者抽屜,看上幾眼再關上。
紅圍巾背後的那雙眼睛,神秘而明亮。
那一刻,夏嵐有點想笑。因為這條圍巾和他的整體形象實在是太不搭了!
陸博垣到處看了看,最後來到了廁所的門口。
夏嵐站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隻得背著背包,站在那裏朝他行“注目禮”。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任何的表情。
“廁所是你負責勘查的?”
“是。”
“第一次出現場?”
語氣中倒是沒有什麽不禮貌,可不知為什麽,聽他這麽說,她莫名覺得有些火大。
“很好,”說完也不等她回答,他又徑自道,“廁所是最能看出問題的地方,你看出什麽了?”
呃……這是在測試她的能力嗎?
好啊,誰怕誰!
她微微仰起頭,從容不迫道:“已經收集了一些毛發,垃圾桶裏的紙張也都整理好了,有待回去進一步化驗。總體來說,我認為死者並不是一個人住,至少,她應該有一個固定的性伴侶。”
“哦?”她的話令紅圍巾後的眼睛第一次有了表情,“何以見得?”
夏嵐聽出他語氣裏的讚許,心情也好了一些,嘴角微微揚起。她伸出手,指了指馬桶,“一般女性獨居的話,是不會把馬桶圈抬起來的,隻有男人才會這麽做。我進來時,那馬桶圈就是抬起來的。”
“可是,也不見得吧,”一旁的局長忍不住搭話道,“萬一她就習慣把馬桶圈抬上來呢?”
“不會。”
夏嵐搖頭,又彎下腰,用手指了指坐便器的邊緣,那裏分布著一些大大小小的尿漬。
“就算是個人習慣,也不可能有哪個女人會尿到這裏的,這些尿漬已經留了很長時間,而且麵積很大,還特別分散,說明是長期遺留造成的。”
聽她這麽一說,那局長也認真地看了看,這才點點頭,表示同意。
“可你又怎麽知道一定是性伴侶呢?說不定,是她的父親或者兄弟。”
“不,我很肯定,因為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推斷,隻是不曉得成立不成立。”
“什麽?”
“我覺得……”
說到這裏,夏嵐的表情也不由自主地嚴肅起來,如果她的推斷是真的,那麽,這件事就太可怕了。
“我覺得,女死者應該是懷孕了,或者說是懷過孕。”
是的,懷過—因為她並不能推斷出她有沒有去墮胎。
“什麽?你說她懷孕了!”
局長禁不住大叫起來,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這起案件的性質就更惡劣了!本來以為就是普通的謀殺,對於單身獨居女子的恐怖開膛。可要是對方不僅僅是個獨居的女子,還是一位準媽媽的話,那……
“蘇法醫,蘇法醫!”
局長大聲叫著,希望蘇珊能給自己一個解釋。
“不用叫了。”陸博垣終於將那圍著鼻子的紅圍巾拉了下來,他的臉比想象中更加的俊朗。眼神深邃,鼻梁高挺,一張薄唇,唇角微微上揚,桀驁中又透著股令人毋庸置疑的自信。
此時,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夏嵐,眼神中似乎也蒙上了一層笑意。
接著,他用那極富磁性的嗓音,低低地說道:“你說對了,劉曦茜確實懷孕了,而且,凶手剖開了她的肚子,拿走了她肚子裏的胎兒。”
“你們說什麽!”
局長大人的臉瞬間就白了,下意識地轉頭朝玄關的位置看了看,他極力忍住一陣惡寒,才控製住自己沒有當場吐出來。
陸博垣看著她,“你是怎麽推斷出死者懷孕的?”
“大概是女人的直覺吧。”夏嵐聳聳肩。是啊,能猜到真的可以說是運氣。
“死者是個模特,平時有很多機會接觸各種化妝品和護膚品。她年輕漂亮,很注意儀表,應該也有很多追求者,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沒有不喜歡打扮的,何況她還是個模特。”
“繼續。”
“但是我注意到,她的化妝品很少,隻有兩支口紅,護膚品用的也都是無刺激的。而且,我注意到死者在房間裏擺放了很多照片,每一張都很美,化的妝有濃豔的,有淡雅的,但是都很精致,她絕不可能隻有這麽少的化妝品。她死的時候是短發,而且是素顏,因此也進一步說明了,她可能已經懷孕了。”
“很好,”局長點點頭,轉而看向陸博垣,“那陸博士又是如何得知死者沒有墮胎,而是正在懷孕中的呢?”
奇怪了,剛剛明明是和他一起進的門,雖然他知道陸博垣和蘇法醫是舊相識,但他們剛才對話時,自己一直就在旁邊啊,並沒有聽到蘇法醫吐露過死者是孕婦,胎兒被剖走的這件事啊!事實上,恐怕連蘇法醫也隻是推測,還沒有得到證實。那陸博垣又是怎麽知道的呢?
“很簡單,”他環顧了一下四周,伸出雙手,做出一個展示的手勢,“玄關、臥室、廁所、廚房……到處都是死者有伴侶而且正在懷孕的證據。”
這回輪到夏嵐皺眉了,他這麽說,未免有些太自大了吧!
見他們不信,他雖然不屑,但還是做出了進一步的解釋:“既然在廁所,那就先說這裏,剛剛這位……”
他看著夏嵐,沉默不語。
夏嵐輕輕歎了一口氣,“我叫夏嵐。”
“夏小姐,”他繼續,“你說的很對,給出的證據也還算充足,不過除了坐便器上的尿漬以外,還有另一點可以證明死者是有固定伴侶的,那就是……”
他突然向前一步,伸手向著夏嵐的臉頰探過來。
她下意識地往後一退,整個人貼在了洗手池上。
但是,他卻並沒有將手放在她的臉上,而是一錯身,將手伸向她背後洗手池上方的梳洗台,從上麵取下一個裝牙刷的塑料筒。
那筒上有幾個圓孔,其中一個原本是插著死者所用的牙刷的,但是剛剛已經被夏嵐收走,以便用於DNA檢測。
“你剛才從這裏收走的,是幾支牙刷?”
“一支。”她很肯定地回答道。
陸博垣笑了,有些清冷,但卻很好看。
“隻有一支牙刷,何必要特意買一個裝牙刷的筒?這個凶手很細心,他已經盡量將自己在這裏生活過的痕跡都清除了。如果我沒猜錯,你們根本檢測不到他任何的指紋,至於腳印,我剛剛在玄關看了,死者家裏有好幾雙男士拖鞋,款式和尺寸都是一樣的,不過很可能都是客用的,他真正穿過的那雙,恐怕已經拿走了。”
“你的意思是,凶手就是死者的伴侶?”
“很有可能,不然他不用費力把自己的毛巾、牙刷、剃須刀這些東西統統拿走,當然……”他微微一笑,眼神朝著外麵瞟了瞟,“他還拿走了最能給他定罪的物證,或者說是人證。”
“你是說……”
“沒錯,他拿走了他的孩子。”
夏嵐覺得周身一陣發冷,她不知道這個男人是有多變態,才能做出這樣的事來!但陸博垣的話確實很有道理,如果不是這樣,又何必非要剖屍取子呢?
他拿走了能證明自己在這裏出現過的一切,卻沒辦法拿走留在劉曦茜肚子裏的孩子—那是他曾經和劉曦茜有過關係的最好證明。
她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既然相愛過,又怎麽會走到這一步呢?明明連孩子都有了。
可說不定,這孩子就是這場悲劇最根本的導火索。
也許,他們並不能像一般的情侶那樣結婚,共度下半生。不是她戴著有色眼鏡看人,像劉曦茜這樣的年輕女模特,又有幾個是本本分分的?能趕上個官二代或者富二代已經算是幸運了,說不定,男方根本就是有家室的人。
“說不定,她早就把孩子打掉了,所以他才一時氣憤……”懷著一絲僥幸心理,她忍不住說道。
“不可能!”他斬釘截鐵地打斷她,“我在廚房發現了幾盒貓罐頭,儲物櫃裏還有半袋沒用完的貓砂。”
貓?奇怪了,她自己明明也有養貓啊!可是怎麽卻沒有察覺到這裏有養過貓的痕跡呢?
不過這麽一說,她剛剛確實好像見到了女死者抱著一隻美短拍的照片。
見她一臉的茫然,陸博垣歎了口氣,解釋道:“死者應該是很喜歡貓,她買的貓罐頭都是名牌,價格並不便宜,貓砂也還留著,說明她並沒有把貓送人的意思。但是這裏卻沒有貓,這隻能說明一件事,那就是,她為了安心養胎,把自己的愛貓暫時送到了別處寄養。”
可是,這裏連一根貓毛都沒有,你又是怎麽發現這裏有貓的!
像是聽到了她心中的疑問,局長替她問道:“陸博士又是怎麽知道這家養了貓的呢?”
“那就更簡單了。”他又一次將圍巾拉到了嘴上,蓋住了鼻子,幽幽道,“我對貓毛過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