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紅樓

第26章 人各有誌

店鋪雖然拍賣出去了,但吳天德早就有言在先,須得等到九月初,他啟程前往潼關衛之前,雙方再來辦理交割手續,故而吳天德一家人,還能在店鋪裏暫住一段時日。

作為買家,忠順親王齊秦倒也不急。他之所以授意府中長史,花巨資買下真有味快餐連鎖店,不過是為了就近方便觀察寧榮二府情況,打探賈氏一族消息。

多拖延一段時間也好,省得目的性太明顯,被人窺破了端倪。

不過即便如此,真有味快餐連鎖店裏的諸位員工,卻都得麵臨是走是留的問題了。

吳天德夫婦倆,包括小舅子秦鍾、堂弟吳彩明,還有晴雯、瑞珠、寶珠等丫頭,以及那條叫做旺財的大黃狗,是早已明確,要一塊兒前往潼關衛的。

婁氏母子倆,婁氏曾給吳天德做過掌櫃,有知遇之恩,她的兒子賈菌,又是吳天德身邊親兵、書童,跟隨吳天德習武,兩人這次也要前往潼關。

吳天德早就給婁氏說好了,等到了潼關衛之後,他至少也要在潼關城裏開設一家快餐店,以後不用擔心沒事情做。

婁氏在北平城裏,原本靠給人洗衣縫補過日子,前往潼關則可以繼續做掌櫃,她當然知道怎麽選了。

卜氏、賈芸母子倆,商量了一陣,感覺留在北平沒有出路,也打算一道前往。

畢竟在哪裏不是打工掙錢呢?北平城裏的貴人太多,讓他們這些底層牛馬,活得更加沒有尊嚴,還不如去到地方上,或許能別開一番生麵。

鮑二夫婦倆是吳天德手下兩大幹將,但因他們家在北平有一座豪宅,根本舍不得離開,廚娘胡氏則憂慮自己的孩兒金榮,去了外地得不到良好教育,吳天德對此都能表示理解。

既然這些人不打算跟著西遷,雙方的雇傭關係自然告一段落。

主廚多官最近和燈兒姑娘打得一片火熱,燈兒姑娘愛慕北平繁華,不願意去偏遠之地發展,多官受到戀人影響,便求到了吳天德這裏,說是自己也想留在北平,不想跟著去潼關了。

這讓晴雯很是生氣,當初多官是通過她本人的關係,也搭上她的的情麵,這才留在了真有味快餐店做主廚,結果東家一走,他就立馬辭職,這不是掃了她的臉麵麽?

晴雯把這位糊塗表哥罵了一頓,說他忘恩負義,說得多官臉上訕訕的。

吳天德忙製止道,人各有誌,不必如此。

又問多官有什麽打算沒有?

提到這個,多官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先前的窘迫一掃而空:“有!忠順王府的長史大人已經給我安排好了!以後還在這家旗艦店裏做主廚,工錢比以前還高。最要緊的是,長史大人說了,後院那一正兩耳三間房,賞給我和燈兒做婚房,讓我們夫婦倆關起門來過安穩日子!”

他說得眉飛色舞,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和燈兒在北平安家落戶的幸福圖景。

吳天德臉上笑著,心裏卻咯噔一下,疑竇叢生。

吳天德嚴重懷疑,這個忠順王府的長史怕是沒安什麽好心,但一時間又找不到什麽合適的理由。

他總不能對多官說,在紅樓原著中,這個燈兒姑娘作風放浪,以後會和榮寧二府許多人私通,給他戴上一頂又一頂綠帽子吧?

他也已經能夠想象出,多官在正房裏喝得酩酊大醉,而他的妻子燈兒姑娘卻在耳房裏和人**的**場景了。

至此,吳天德終於回過神來,他總算明白了忠順王府長史的良苦用心了。

長史大人怕是早就看出了燈兒姑娘的水性楊花,有她在這家店裏,便能吸引到許多賈府中人前來苟且,長史大人隻需要安排一兩個耳朵靈敏的小廝,住在後院偏房裏,便能掌握賈府的許多機密。

想著這件事背後,隱藏著忠順王府的深層算計,吳天德不敢胡亂勸阻,很痛快地答應了多官的辭職。

賈芝則想跟著一塊兒走。他一個人在北平,無親無故,受盡冷落,在吳天德身邊,受到了重用不說,還有機會和賣酒女焦雅卿卿我我。

想到這裏,賈芝猛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別人基本上都是全家跟隨,比如說婁氏、賈菌母子倆,卜氏、賈芸母子倆,好歹身邊都有一個伴兒,偏生自己,孤孤單單一個人,有個什麽意思?

要不,把賣酒女焦雅也帶上一起走?

但這裏有一個問題,焦雅是她父親焦二的心肝寶貝。

如今,焦二、秦氏夫婦倆,早就把主意打在了焦雅身上,指望著從她身上撈到一筆彩禮錢,來填補焦福、焦貴二人婚娶落下的一個大窟窿。

焦福、焦貴二人受到霞兒姑娘引誘,以至於兄弟倆在真有味快餐店裏掙得那些辛苦錢,全部落到了霞兒姑娘手裏不說,還從家裏偷了十幾兩散碎銀子,給霞兒姑娘買了胭脂水粉。

焦二、秦氏夫婦倆,氣得差點吐血。老兩口在霞兒姑娘那裏鬧了好幾次,想著索要一些銀錢回本,奈何霞兒姑娘可不是一般人,她身邊姘頭不少,即便是焦福、焦貴,也不敢輕易甩臉子給她看。

霞兒姑娘根本不講道理,也不怕自曝其短,她叉著腰怒罵道,“摸也摸過了,親也親過了,蓬鬆的大白饅頭也讓他們兄弟倆啃上了,還有什麽不滿意的?難不成我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隻能被你們家那一對齷齪兄弟白嫖不成?”

“什麽,他們兄弟倆連大白饅頭也啃上了?不行不行,我醉金剛也要吃大白饅頭。”醉金剛倪二在一旁插話道。

他乃是黑道人士,和霞兒姑娘拉扯沒幾天,目前還僅停留在摟摟抱抱的低級階段,聽說焦福、焦貴兄弟倆,居然還走在了他醉金剛倪二的前頭,又如何能忍?

霞兒姑娘卻嬌嗔道,“你醉金剛也別忒不要臉。人家焦福、焦福兄弟倆,在我身上花的銀子,加起來都有好幾十兩了。你才不過送我一對小巧的銀戒指,就想著吃大白饅頭?我看你是休想。”

花費幾十兩銀子,醉金剛倪二就很不樂意了。他也是久經歡場之人,知道銀錢換不來真心,故而搖了搖頭,說道,“我銀子是沒有這麽多,但也不會事後反悔,再來向你討要,比起焦福、焦貴來說,倒是顯得更加真心了。”

這話說到了霞兒姑娘的心坎裏,她說道,“正是此理。看在你事後不反悔討要份上,我今日便讓你吃上一頓大白饅頭,又有何妨?”

兩人打情罵俏,越說越露骨,氣得焦二、秦氏灑淚而回。

這樣下去也不是一個辦法,先不說家裏銀子不多,哪怕有再多的銀子,也經不住焦福、焦貴兄弟倆這麽折騰啊。

“要不給兄弟倆娶一房媳婦,給他們收一收心,之後便不會再把銀子送給那些風塵女子了。”秦氏咬牙道。

夫妻倆下定決之後,便托了人牙子,果然買了一個丫頭回來,正是慘遭寧府開革的卍兒姑娘。

卍兒姑娘本來還想著攀高枝,結果沒被賈珍看上,被趕出寧府前夜,又被總管賴二霸王硬上弓,失去了處子之身。

她如今走投無路,除了倉促嫁人,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天知道賴二給她的種子,有沒有在她肚子裏生根發芽?

因此,明知道焦福、焦貴不是什麽正經體麵人,家裏經濟條件又不好,卍兒姑娘也不敢拒絕,她胡亂開價,僅要了十兩銀子,她便自己做主,決心嫁給焦氏兄弟倆中的一個了。

問題是,嫁給誰呢?

焦福也想娶她,焦貴還想娶她。但卍兒姑娘卻隻有一個呀?

兩條舔狗開始展開自由競爭,這個送卍兒姑娘一隻釵子,那個送卍兒姑娘一個手鐲,不過他們兄弟倆再怎麽送錢送物,好歹把肉爛在了鍋裏,焦二、秦氏夫婦倆倒沒有什麽意見。

但這個時候,霞兒姑娘卻開始有意見了。她早就習慣了焦福、焦貴兄弟倆的示好,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們倆的上供,如今突然冒出來一個卍兒姑娘和她打擂台,她怎能不生氣?

而且,霞兒姑娘的姘頭雖然有不少,但真心實意對她的人卻不多。像醉金剛倪二這些人,雖然也間或送她一些銀戒指之類,但他卻必定要在霞兒姑娘這裏吃上幾頓酒飯,綜合算起來,根本賺不到多少錢,還弄得霞兒姑娘身上傷痕累累,得去藥鋪開幾張跌打損傷的狗皮膏藥。

她這又是何苦?

思來想去,霞兒姑娘一咬牙,答應嫁給焦福,她決心要做卍兒姑娘的嫂子,將來還要找個機會,把焦貴從卍兒姑娘身邊搶過來才好。

此外,霞兒姑娘還向焦福索要了五十兩銀子的彩禮錢,足足是卍兒姑娘的十倍了。

卍兒姑娘因為擔心懷孕,急於找人接盤,對此隻能視而不見。

秦氏心裏還有點別扭,她曾和霞兒姑娘打過一架,但架不住兒子喜歡,也隻得罷了。

這一日的小花枝巷,與往日的破敗截然不同。焦二家的小院門口,紅燈高懸,彩綢飄揚。

巷子裏擠滿了看熱鬧的街坊鄰居,臉上都掛著喜慶的笑容。院內更是鼓樂喧天,嗩呐和鑼鼓的聲響交織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焦家正為焦福、焦貴兄弟倆舉辦雙喜臨門的婚禮。

焦二穿著一身簇新的青布褂子,臉上泛著紅光,正忙著招呼前來道賀的賓客。他時不時地拍著胸脯,大聲說著感謝的話,那得意的神情,仿佛忘了這風光背後的窘迫。

為了給兩個兒子風風光光地娶媳婦,他不僅掏空了家底,還硬著頭皮向大哥焦大借了一百兩銀子。

“我憑本事借的,”他私下裏跟老婆秦氏嘀咕,“以後他好意思開口要,我都不好意思還。”

秦氏也穿著新做的藍布裙,正指揮著幫忙的婦人擺放桌椅,聞言隻是歎了口氣,眼底藏著掩不住的憂慮。

她心裏清楚,就算不算那筆“憑本事借的”銀子,家裏為了這場婚禮落下的虧空,也夠他們夫妻倆勒緊褲腰帶還上好幾年了。

吳天德也收到了請柬。他來到巷口,看著眼前熟悉的院落,不禁有些感慨。

當初他因為銀錢不湊手,低價將這處房舍賣給了焦二,如今看來,焦二和秦氏倒也還算勤快,把院子打理得幹淨整潔,院牆重新刷了白灰,連院子裏那些半死不活的花草樹木,都修剪得有模有樣。

他遞上賀禮,被焦二熱情地迎進院內。酒席已經開了幾桌,喧鬧異常。吳天德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無意間掃過席間,卻看到了一個不太和諧的身影——焦雅。

焦雅負責給各桌添酒上菜,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衫,與周圍的喜慶格格不入。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鼻尖也微微泛著腫,臉上沒半點笑意,隻是低著頭,機械地做著手裏的活。

吳天德心中納悶,便側耳聽了聽旁邊賓客的議論。

“……可惜了焦雅這丫頭,模樣周正,手腳也勤快……”

“誰說不是呢?聽說她爹要把她賣給津門那個姓範的老畫師做小妾,一開口就要二百兩現銀呢!”

“二百兩?那焦二可真是……不過那範畫師據說都快一百歲了吧?這哪是嫁女兒,簡直是把人往火坑裏推啊!”

“可不是嘛,我剛才還聽見焦雅跟她娘秦氏在吵架呢,說什麽‘要是對方年輕點,做小妾也就認了,那老東西都快成精了,渾身一股腐朽的臭味,圖他什麽?圖他年紀大,不洗澡?’”

吳天德聽著,眉頭漸漸皺了起來。他雖與焦家隻是買賣關係,算不上深交,但也覺得焦二此舉太過狠心。

那姓範的畫師他略有耳聞,確實年事已高,性情乖僻,焦雅嫁過去,日子定然不好過。

可轉念一想,這畢竟是焦二的家事,他一個外人,又能管得了多少?強行插手,反而落個多管閑事的名聲。

他思忖片刻,叫來身後的隨從賈芝,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賈芝便悄悄走到焦雅身邊,將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她手裏,低聲道:“焦雅姑娘,吳百總看你辛苦,這點心意,你拿著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

焦雅愣了一下,捏著荷包,裏麵的銀子硌得她手心發燙。她抬頭看向吳天德的方向,吳天德隻是衝她微微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麽。

焦雅攥緊了荷包,眼眶又一次濕潤了。這十兩銀子,或許解不了她被賣為妾的困境,卻像一絲微弱的光,照進了她灰暗的日子裏。

“吳百總都對我這麽好,那你呢?”焦雅睜大著一雙明亮的眼睛,看向賈芝道。

賈芝心頭不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