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犧牲
季徵向黃慕筠與小林承諾的東西有很多。
船隊,人手,最關鍵的航線。
他並不隱藏自己的區別對待,小林明顯等級比黃慕筠低一等,一個在海上經營起自己的勢力的船主,被明目張膽地看不起,甚至不如一個頭一次出海的毛頭小子。
但小林根本沒有表達抗議或不滿的意思,甚至跟季徵爭取一下,表達我可以更好、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意圖都沒有。他完全接受了季徵為他劃分的等級,接受了自己的位置,然後從下一秒開始,對黃慕筠畢恭畢敬。
這種識時務的程度讓黃慕筠非常不適。
但是季徵和小林,已經房裏其他的人都習以為常。
黃慕筠不懂,這是海民的通病,還是東瀛人的通病。
當然除了實際的東西,季徵當然還會給他們承諾一幅圖景,一幅將來他們也如他一樣在海上建功立業、創立一番自己的事業的圖景。
季徵說的話並沒有鼓動性,甚至在他們見過炳興那樣極富張力的表演之後,季徵的描述幾乎是寡淡的。
但他有他自己的身份加持,他就是已經成功的例子。他是權力的具象化體現。哪怕現在他一句話不說,小林與黃慕筠自己也會說服自己,他們有朝一日會像季徵一樣,並因此熱血沸騰。
在這個房間裏發生的是一場小型群體性幻覺,近似於催眠。
黃慕筠覺得有些恍惚,這屋子裏有一種頭昏腦漲的悶熱,把他對黃初那點才成形不久的眷戀都衝散了。他仿佛能感受到自己是在一點點被季徵與小林、被整個環境推入到這場催眠中。
這時季徵的補品來了。
還沒見裏麵是什麽便聞到一股奶味。季徵端著瓷碗瓷調羹,舀起來的東西不是燕窩就是魚翅,透明無色,整個浸泡在微微發黃的乳汁中。
季徵很和氣地笑道:“早知道讓他們多準備兩碗來。你們也辛苦,不要以為自己年紀輕,便毫無顧忌。進補這回事當然是越早越好的。”
他們當然訥訥應是。
給季徵端盤子的那人訕笑道:“早知道也沒有多的。奶娘攏共就那麽多奶,隻供應船主一個人都嫌少,每天早晚都要一碗。那人奶又不是說有就有的,我們又在海上,不像地上人口多,隨時都能雇著。就是讓人連著有孕,最多也就用三次,後頭那個奶已經沒法看了,哪裏是人喝的東西。”
廚下的人嘴碎,一道得意的食譜巴不得吹得天花亂墜,說個不停。他說話的工夫季徵已經吃完了那一碗補品,剛放下碗就伸手接過來,話說到一半自動地截住了,十分懂嘴碎不亂規矩,拿了碗就退下了。
季徵擦嘴,喝濃茶,之後再說什麽,黃慕筠與小林仿佛都聽不進去了。
隻聞到一股揮之不去的發腥的奶香。
等到他們一齊出了那房間,房門在他們身後砰的一聲關上,再讓淩冽的海風一吹,才夢醒似的一哆嗦。
黃慕筠覺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轉頭去看小林,見對方頭上也有細密的汗珠,雙眼呆滯,嘴唇泛白,像是一樣被嚇得不輕。
“你剛剛……”他試著開口,嗓子完全發不好聲。
小林被他一喊,猛地一醒神,轉過頭來看他。
“……對,對,”他低頭看著黃慕筠的腳尖喃喃自語,“我不成的,隻靠我自己是不成的……永遠比不上……但我還可以……我有辦法……”
他自言自語地走遠了。
黃慕筠有種鬼上身的驚悚感。仿佛他以為出了那門,門裏的妖異就斷絕了,他就安全了,然而小林跟著出來,他身上還帶著門裏的鬼影,鬼跟了出來。
不,不是鬼跟了出來,而是小林已經不是人了,他已經成了鬼。
黃慕筠以為自己是被嚇出了神,腦子裏開始胡亂聯想一切令人不安不舒服的東西。
然而稍晚就有證據佐證了他的想法。
寶船已經開出了小石**,隻是速度並不快,其他人不知道,據說是為了讓黑木神與這個海域的怨鬼產生更深刻的聯結。
穩行船就適合宴飲,海盜本來就醉生夢死,大祭之後是狂歡,仿佛很合情合理。
這也不是臨時起意,在祭祀之前就已經吩咐安排下了的,否則準備不了這麽多的飲食。
最初小林帶著他的女人入席時黃慕筠還有些驚訝。這個女人從地上酒樓一路跟著小林,聽說是很多年前就相好的,感情很深,小林作為男人有自己專斷的一麵,從不讓她在正式場合露臉,非常私密地藏著她。沒想到今天居然正式地打扮好了帶出來見人。
想想似乎也合情合理,他算是正式被季徵接納了,傳統上最穩固的關係,一種是君臣,一種是父子。君臣小林是做不到了,季徵給他排定的位置很清晰,他作為東瀛人,位次永遠比漢人低一等,這與他個人的實力毫無關聯。
那麽就隻能往父子上靠,一種家族式的毫無私隱的親密,帶自己的女人入席,就有這個含義。
黃慕筠是這樣理解的,他知道小林熟悉漢人規矩,他會這麽做合情合理。
酒過三巡,狂歡的**過去,酒足飯飽,賓主都懶在自己的坐席上。
小林這時候帶著他的女人上前給季徵敬酒。
季徵也應了。
一杯飲盡,小林跪了下來。聽不清他說了什麽,隻是表情遠遠看著十分誠懇似的,甚至有一兩份炳興的意思,戲劇化的誇張。
季徵倒是一直端坐在,嘴角噙著笑,一言不發,眼睛眯細了,人微微往後仰,前後打著擺子,仿佛在思索什麽。
小林的女人就站在小林身後,一個徹底的旁觀者,事不關己。
她一定能聽見小林的聲音,卻不為所動,仿佛小林的陳情與她無關。
半晌,小林的話說完了,他以頭觸地,一直沒起身,等著季徵的回應。
季徵仍是閉著眼,手按在案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規律的節奏。
節奏一停,他便睜開眼,笑著向上招手,讓小林起身。
小林站起來,拉著他的女人走到季徵案邊。
季徵捏著女人的下巴,左右晃了晃,打開她的嘴,往裏看了看牙口,然後滿意地攬著女人的腰讓她坐在自己身邊。女人從善如流地坐下來,開始像往日服侍小林一樣服侍季徵飲酒。
小林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仍然掛著模糊的笑容,躬身退下了。
黃慕筠呆望了片刻才明白,小林把他的女人獻給季徵了。
他手指一抖,手中的酒杯掉在碗盤上,在他聽來是非常刺耳的聲音,其實宴會上沒有人在意,就像除他以外也沒有人在意小林剛剛的奉獻。
他若有所感,抬起頭。
整場宴會黃初都坐在季徵身後的高台上。她一口沒得吃,隻是看著,黃慕筠還擔心過她會不會餓壞。
看樣子是不會了。
氣都氣飽了。
她神情嘲弄地望著黃慕筠。
無聲地問他,你還想留下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