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出逃
宴飲不影響寶船換防巡邏,跟堡壘一樣。
但畢竟還是在近海,寶船上的人都是多年不上岸的,在海上得了勢,有一種傲慢,除了海之外沒有什麽可怕的,地上那些人和事,抵不過海上一根小指頭。
區區近海,沒有任何東西值得他們花心思認真盯梢。
巡防也因此稍微鬆懈了一點點。
黃初在高台上坐到後半夜,回去就開始罵人,要餓死她了。
她抱著那根黑木神,渾身怨氣,肉身餓死了她也不會成為神母,她要給季徵下咒,活吃了他,拆他的骨喝他的血。話說得顛三倒四,倒真有點邪性,守門的人怕了她了,撤走一個去給她安排“上供”的供品——她這些日子吃東西都很講究,季徵說要給她把凡胎“洗”幹淨——前腳剛走,後一個就被石頭打昏了。
整艘寶船唯一能算得上防守薄弱的地方也就是天妃宮,因為季徵自己不喜歡人靠近,現在給了黃初方便。
石頭把人拖進天妃宮內,捆起來塞到天妃的桌案下麵。
黃興桐跟在後麵,老書生頭一回看動粗,眼神亮晶晶的,拍拍石頭肩膀,“你怎麽知道打哪裏人能昏迷?這有什麽講究麽?”
石頭翻了個白眼,“我把他拍醒了再給你演示一遍好不好?您不恥下問也別問到這上麵啊,什麽時候了都。”
其實是石頭心裏也沒準,打死和打昏,前一個容易,照頭打就行,後一個是手藝活,他不會,反正打死也不虧,騙騙老書生罷了。
黃興桐找到黃初,趕緊從懷裏掏點心給她吃。黃初這些日子被逼著茹素,凡胎裏的氣幹淨沒幹淨不知道,饞是真的饞,黃興桐還給她帶了盤臘肉,鹹得不行,黃初空口就下去半盤子。
吃飽了渾身暖洋洋的,有力氣但是犯懶,黃初隨手把手上沾的臘肉的油抹在懷裏的黑木神上,這空心雷擊木吸油吸味兒,拿來香屋子倒是個好東西。她緩了緩站起來,穩了穩,走到外間,就看見第二個回來的守衛也被石頭拿下了,他端的那些吃的沒浪費,被放在殿前的蒲團上。
黃初把盤子供在天妃供桌上,隨手拜了拜,“娘娘保佑,今晚可一定要順利。”
天妃宮是塔樓,樓梯在塔中央,正好隔開前後,從二樓開始有室外連廊,飛簷鬥拱,麵積比一層小一圈,越往上越小。一樓完全是正統廟宇規製,闊麵大殿,十分恢弘,能占大半個甲板,高度也有普通樓房兩三層那麽高,比船上艙房就更高了。
人站在二樓連廊上,視野是很開闊的,能看見大半圈海麵。這不僅僅是風景的問題,其實還有很重要的巡防意義,因為寶船船身太高大,站在甲板上,靠近寶船的很大一片區域是視野盲區,不探出身子去根本看不見附近有什麽。
這點黃初也是自己上船之後才有的體會。之前她已經體驗過福船沙船的規模,對她這種兩輩子最多隻在湖心泛舟過的小姐來說已經是很震撼的體驗了,但是跟寶船還是沒有辦法比。最明顯的例子是,福船和沙船甲板上的外圍欄杆隻有寶船不到一半的厚度,寶船的外欄杆幾乎就是一張台麵,上麵掛滿了航船要用的網繩鎖鏈鉛錘鐵勾。黃初甚至看到過一個三人高四人環抱大小的鐵器,不誇張地說碾死人跟碾死螞蟻一樣輕易,需要專門的絞盤、十多個力工才能操縱,季徵告訴她這是寶船的船錨。
說真的比起季徵能縱橫大海、指揮船隊、操控沈敬宗這樣的本事,或者他經曆傳奇、能占會算、通曉鬼神的本事,黃初覺得他能擁有這樣的寶船仿佛更可敬佩。
明明黃初自己是重生而來,也算是有點靈根,但她還是覺得這種紮實的、由人力建造起的巨物更像是一種奇跡。人為的奇跡。心裏會覺得踏實些。
她真的很喜歡寶船,隻可惜今晚必須得走了。
因為祭祀,天妃宮現在實際上是天妃和黃初的宮殿,天妃是正神,黃初是異端,季徵雖然自己已經信黑木神魔怔了,不代表他不怕天妃,就以一種自欺欺人的心態,跟黃初說你去跟天妃談,你讓她別怪罪我。然後他就把天妃宮上層的巡防撤了,換到後艙和瞭望台上,怕天妃降罪。
但是後艙和瞭望台距離天妃宮都有距離,寶船船身接近百米長,加上船上建築與甲板裝置,分段盲區的問題也很顯著,如果不是祭祀原因,絕對不會有這個空缺出現。
但這就是黃初最好的機會,她隻要能解決守衛,天妃宮左右就能成為她出逃的跳板。
現在跳板有了,她能從天妃宮二層縱身一躍跳進海裏。但是之後呢,她肯定不可能靠自己遊回去。石頭大概有一點點機會,但是還有黃初和黃興桐,他總不能馱著這父女倆遊水逃命。
黃初考慮過偷季徵一條舢板,具體舢板架在哪兒怎麽偷那邊什麽巡防規律她都在這些天的亂逛裏考慮好了。結果因為黃慕筠道心不穩,都沒來得及跟他商量,機會轉瞬即逝,現在寶船開出小石**雖然不算遠,但也已經深入海內,光靠舢板他們扛不住風浪。
不行,想起來還是生氣。
現在這個距離隻能靠福船,但福船就不是偷了,而是劫持,靠他們這個人員配置,唯一的出路就是靠黃初展現一下神母的神威來騙船上的人替他們開船送他們回岸上。
黃初自己都沒這個自信。
但還好,她們不是唯一想逃的人。
黃初他們在天妃宮裏關著門等信號,裏頭除了香燭長明燈,一點光亮也沒有,仿佛也歇下了。
石頭有些心慌,擔心打暈的人中途醒來,又怕那人不可靠,問黃初:“還要等多久?不會是騙你的吧?”
黃初瞪他一眼,石頭有些不服氣,然而很快門上就湊上來一個陰影,敲了敲門。
黃初打開門,就看見小林的女人縮在一件明顯不是她的、大概是季徵的長鬥篷裏。她飛快閃了進來,又關上門,才褪下風帽,臉上脂粉都暈開了,不顯得像宴會上那樣是一個鄭重的獻禮,一個淒豔的犧牲,而隻是一個疲累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