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黃”究竟是什麽意思?

愛好京劇的讀者一定知道“二黃”，它是京劇的主要腔調之一。較早地記載“二簧”一詞的，是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刻印的李調元的《劇話》：“胡琴腔起於江右，今世盛傳其音，專以胡琴為節奏……又名二簧腔。”江右通常指今江西省。乾隆六十年(1795年)刊印的李鬥所著《揚州畫舫錄》曰：“安慶有以二簧調來者。”這句話比較含糊，隻說了安徽有二簧班到揚州演出，沒有說清楚二簧調是產生於安徽，還是由江西或別的什麽地方傳入安徽，再由安徽流布出去。而且這裏的“二簧”是加竹字頭的“簧”字，和後世習用的“二黃”寫法不同，李調元和李鬥也都沒有說出它的字麵含義是什麽。

道光年間，楊靜亭《都門紀略》等書中開始出現了不帶竹字頭的“二黃”，並解釋“二黃”的意思是湖北省兩個縣的合稱：“二黃調始於湖北黃陂、黃岡，故日二黃。”這就是通常所謂的二黃源於湖北說。不過，這些書裏沒有充分說明他們的立論根據。徐珂的《清稗類抄》更是簡單地指摘“不知者於黃上加竹為簧，實誤”。於是，二黃調究竟發源於何地以及這一腔調的正確名稱應該如何書寫，就成了戲曲聲腔史研究中至今爭鳴不休之謎。

“二黃”為湖北二縣之說，曾為國內外一些早期的戲曲史家所接受。如吳梅有“黃岡俗謳，風靡天下”之說。日本青木正兒《中國近世戲曲史》亦雲：“二黃興於湖北黃岡黃陂，傳到安徽益盛。”但此說由於佐證不夠，後來逐漸為人們所懷疑。

範紫東所著《樂學通論》則認為二黃發源於陝西，和唐代梨園音樂有淵源關係。據稱，梨園樂人大別有兩類風格，一類慷慨激越，其曲之發展是為秦腔，一類以黃幡綽為代表，吸收了俗稱黃冠體的道家音樂，形成和平婉轉之曲。因其首創人姓黃，。又包含了黃冠體的成分，所以稱作“二黃”。故範氏曰：“梨園為二黃策源之地，開元天寶為二黃發祥之時，黃幡綽康昆侖為二黃的創始人。”此說在陝西有一定影響，研究者還認為二黃是由陝西南部沿漢水傳人湖北，再與安徽的曲調相結合。但是，從唐代到清初，在這漫長的歲月中，二黃發展的中間軌跡必須進一步理得十分明白，此說才能獲得完全服人的力量。

在20世紀40年代初，焦菊隱根據湯顯祖《宜黃縣戲神清源師廟記》的有關內容，認為明代嘉靖年間在江西宜黃縣一帶，江西調和安徽調合流成一種土調；其時在浙江抗倭的宜黃籍將領譚綸又帶回了海鹽腔，它們在宜黃縣匯合為一種新的腔調，“宜黃是二黃腔最可能的發源地”(《舊戲新詁》)。近人杜穎陶以他所發現的乾隆年間的兩冊《新舊門神》手抄劇本為證，更把二黃發源於宜黃的觀點明朗起來。原來，這兩冊同一劇目的不同抄本在一段同樣的唱段前，一冊注日“宜王”，另一冊寫作“二王”；後來杜穎陶又把它們和徽調二黃的同一段唱腔的工尺譜校對，竟也基本相同。由於江浙方言中“宜”“二”、“黃”“王”同音，藝人手抄劇本時又多慣以筆畫少的字同音借代；因而他斷定“二黃”“二簧”等均為“宜黃”之訛傳。(《二黃來源考》)李調元二簧“始於江右”的觀點對此說有利。英國道比所著之《中國戲劇史》、澳大利亞馬克拉斯所著之《京劇的興起》還將二黃起源於江西宜黃之說介紹到國外。

另一些戲曲史家則認為“二簧”的寫法是正確的，是這一腔調的本義，而“二黃”隻是一種異寫。諧音為“宜黃”固不足信，而僅僅從“二黃”的字麵意義，解釋為黃岡、黃陂或黃幡綽、黃冠體更不免有附會之嫌。據馬彥祥考評．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前北京已有京腔(弋陽腔傳人北京後的變異)和西秦腔；這一年高朗亭率三慶徽班進京，不久就包融了京秦二腔，“徽班”之名已不能反映其特點，於是將徽調中最有特色的主要腔調撥子改稱為“二簧”，以與其他二腔相區別。至於“二簧”之名，馬氏認為得自樂器，指伴奏之海笛和嗩呐有兩個簧片。演化為如今日之胡琴托腔則是後來的事。《中國大百科全書·戲曲曲藝卷》凡提及二簧之處，已一律使用“簧”字。可是，若《曲話》有其可信性，則李調元時代已有“二簧”一詞，它並非高朗亭首創；且其時已“以胡琴為節奏”，胡琴托腔也不是後來的事情。這些，是此二說之間存在的極大矛盾。

1983年5月在南京舉行“戲曲劇種大辭典編委擴大會議”，1 1月在績溪舉行的“徽調、皮黃(簧)學術討論會”對二黃的研究又提供了一些新的成果。如流沙的《宜黃腔源流考》等論文在進一步論證“二黃”即“宜黃”的同時，又認為湯顯祖時代的宜黃腔和在明末興起、後被訛傳為“二黃”的宜黃腔是名同實異的兩回事，前者唱腔為曲牌體，後者則為板腔體。又如，二黃起源於湖北二縣的觀點，多被認為可信性不足，但有人在會上提供了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安徽某文人所作之《雜吟》詩，詩中就已提到“二簧出於黃安黃岡”，和李調元《劇話》中二簧“起於江右”之說同一年代；孰是孰非，此說又重新引起了人們的研究興趣。

(繆依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