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狼崽子 (新書跪求推薦票和追讀)
寒氣從凍土裏往上滲,鑽透單薄的解放鞋底,腳趾漸漸失去知覺。
喬正君看著老槐樹下黑壓壓的人頭。白霧從一張張嘴裏嗬出來,混成一片渾濁的灰。
王守財的臉在霧裏浮著,鐵青,陰沉。
他身後,三個民兵肩上的步槍泛著冷硬的油光。
槍托抵肩的位置,磨得發亮——去年隔壁屯老吳頭,就是被這種槍托一下撂倒的。
喬正君當時在場,聽見骨頭折斷的脆響,像幹柴。
人群在往後縮。
王守財的眼鋒掃到誰,誰就往後退半步,鞋底蹭著凍硬的土地,沙沙的。
喬正君喉嚨發幹。
他知道這不是調查。
這是拿人。
王德發被狼啃了,王守財得找人填這個窟窿。
而他,剛和大伯家斷了親,又打了狼,是現成的靶子。
“喬正君!”
王守財的聲音劈開晨霧,又冷又硬,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昨晚狼群進屯,咬死兩隻羊,咬傷兩人——這責任,你得負全責!”
耳朵裏嗡的一聲。
人群**起來。
“憑啥……”極小的聲音,話尾被猛地掐斷。
是趙福海。
整個屯子,大概隻剩這位老隊長還敢替他出半聲。
“王會計!”趙福海的聲音在抖,不是怕,是氣的,“你這話虧不虧心?昨晚要不是正君……”
“趙隊長!”
王守財猛地轉身,背脊挺得溜直,嗓門拔得老高,在清冷的早晨格外刺耳。
“大家夥兒都想想——狼群為啥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某些‘喪門星’進了咱屯子才來?!”
他手一揮,像在驅趕什麽:“喬正君為啥會打狼?他哪學的這門手藝?我看這事兒,從一開始就透著邪性!”
脊背竄上一股涼意。
喬正君緩緩抬頭,視線掃過人群。
那些臉——張大爺,他上個月剛幫人修過漏雨的屋頂;
李嬸子,他分過狼肉讓她給生病的小孫子熬湯;
栓子、二狗,一起在田埂上分過旱煙抽……此刻,都避開了他的目光。
有的低頭看鞋尖,有的扭頭望別處,有的隻是木然地、空****地看著前方。
像一堵無聲的牆。
“王會計…”他開口,聲音比自己想的要穩,隻是每個字都像從凍僵的嘴唇裏擠出來,砸在凍土上,“你說狼是我引來的,證據呢?”
“還要什麽證據?!”王守財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帶著隔夜的煙臭味,“你打了狼,狼來報仇,天經地義!這就是證據!”
喬正君往前踏了半步,凍土在腳下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他逼視著王守財那雙渾濁的眼:“那天經地義——狼為啥不來找我,偏去找王德發和喬正邦?”
王守財眼皮一跳。
人群裏有窸窣的議論。
“都給我閉嘴!”王守財猛地揮手,“喬正君,你別在這妖言惑眾!公社的文件都下來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抖得嘩嘩響,在人群頭頂晃過。
喬正君眯起眼——紅章,是真的。
打印的字,官腔十足。
他心裏冷笑。
章蓋得真快。
狼是昨晚來的,文件是今早到的。
這效率,怕是連夜趕出來的。
“看見沒有?”
王守財把紙往趙福海懷裏一塞,“私自獵殺狼群,破壞生態平衡,導致狼群報複性襲擊!這是嚴重的個人主義錯誤,必須嚴肅處理!”
他轉向民兵,手一揮:“還愣著幹什麽?把人控製起來!”
三個民兵嘩啦上前。
解放鞋踩在凍土上,聲音沉悶結實。
槍托在手裏攥著,緊了鬆,鬆了緊。
趙福海急了,一把攔住:“王會計!文件是文件,可咱得講理啊!正君他……”
“講什麽理?!”王守財的臉徹底撕開了,那層虛偽的平靜裂開,露出底下猙獰的東西,“趙福海,今天誰敢攔,就是同犯!一起押走!”
“王守財!”趙福海猛地踏前一步,瘦高的身板繃得像張弓,“你一個公社會計,誰給你的權力拿人?!還能調動武裝部的民兵?!”
王守財臉皮抽搐,陰鷙地掃他一眼,隨即冷笑,又從懷裏掏出一張更挺括的紙,抖開——蓋著武裝部的紅章。
“看清楚了!劉海中劉連長的親筆批示!”
他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得意,“‘授權公社會計王守財同誌……必要時可調動民兵……’趙隊長,你還有話說嗎?”
趙福海盯著那張紙,臉色一點點變白。
劉海中——武裝部二連長,王守財的遠房表親,護短在公社是出了名的。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頹然退後半步。
不是怕王守財。
是怕那張紙背後,那個護短又霸道的劉連長。
世界死寂。
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民兵逼近的腳步。
“綁上!”王守財厲喝。
粗糙的黃褐色麻繩掏了出來,在晨光裏像條僵死的蛇。
手腕被鐵鉗般的手抓住,捏得骨頭生疼。
麻繩繞上來,第一圈,粗糙的纖維狠狠磨著皮膚。
就在這時——
“等等!我還有話說!”
尖利的聲音像玻璃劃破寂靜。
劉慧擠了進來,穿得齊整,半新的花棉襖,臉上抹了雪花膏,香得刺鼻。
眼睛卻腫得像爛桃,懷裏緊緊抱著團毛茸茸的東西。
“王叔!趙隊長!大夥兒都看看!”她哭著把東西舉高。
那是個灰褐色的小東西,蜷縮著一動不動。
“我這狗崽養了兩個月,昨晚活活讓狼嚇死了!喬正君,這都是你造的孽!”
她轉向人群,眼淚說來就來,“鄉親們評評理!多乖的狗崽啊……早上摸的時候,身子都硬了!”
有人探頭看。
喬正君也看。
那東西蜷著,毛茸茸的,但耳朵……尖得不像狗。
劉慧的手指,一直死死護著那東西的脖子,手背青筋凸起。
像是在怕它叫出聲?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劃過——狼崽!
麻繩正勒進肉裏,火辣辣地疼。
但喬正君忽然冷靜下來。
破綻就在劉慧懷裏,他得讓她自己露出來。
“劉慧同誌,”他開口,聲音因壓抑的憤怒而發顫,“你說這狗崽是嚇死的?”
“對!就是你引來的狼嚇的!”
“我能看看嗎?”
他眯起眼,“我爺爺當過獸醫,我學過兩手。要是真嚇死的,公社或許能給點補償。要是病死的……那可就兩說了。”
劉慧一愣,隨即把東西往懷裏死死一縮,整個上半身都弓起來護住:“不用你看!都死了,看有什麽用?!”
“看看總沒壞處。萬一是別的死因,你別吃虧。”
“我說不用就不用!你離我遠點!”劉慧猛地後退,聲音尖得刺耳。
王守財立刻喝道:“喬正君!你想幹什麽?毀滅證據?!”
“我就想看看死因。”喬正君轉頭盯住他,隨即提高聲音,衝人群道,“還是說……你們不敢讓我看?”
人群靜了一瞬。
那些憤怒的臉,此刻有些茫然,有些遲疑。
是啊,看一眼怎麽了?
劉慧臉色唰地白了。
她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不活了!喬正君欺負人!他害死我的狗,還想汙蔑我!王叔,你要給我做主啊!”
哭聲淒厲,撕扯著清晨的空氣。
同情瞬間又倒向她那邊。
“喬正君你夠了!”
“綁走!趕緊綁走!”
民兵手上用力,麻繩猛地收緊。
第三圈,要打結了。
就在這時——
嗚。
一聲。
很輕,很弱,像幼貓的哼唧。
但喬正君聽見了。
所有人都聽見了。
劉慧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低頭看懷裏,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懷裏那團東西,動了。
不是掙紮,是本能地蜷縮,喉嚨裏又發出一聲嗚咽。
嗚……那絕不是狗叫。
喬正君猛地提高聲音,那聲音衝破晨霧,砸在每個人耳膜上:“死透了的狗,還會抽搐?還會嗚咽?!”
他轉向人群,手腕被勒得生疼,但他不管了:“鄉親們!你們都聽見了!那根本不是狗!是狼崽子!”
人群轟然炸開。
“狼崽?!劉慧養狼?!”
“怪不得狼群會來!是來找崽子的!”
王守財臉色大變,嘴唇哆嗦:“喬正君!你少在這胡說八道!”
“我是不是胡說,讓大家看看就知道了!”
喬正君掃視一張張震驚的臉,“劉慧同誌,你敢把它放下,讓大夥兒認認嗎?要真是狗,我喬正君今天認打認罰!要是狼——”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木頭:
“那你得給全屯子一個交代!”
劉慧渾身發抖,抱著狼崽的手直打顫,指甲掐得那小東西吃痛地“嗷嗚”一聲。
她徹底慌了神。
王守財見勢不妙,趕緊上前:“就算……就算這是狼崽,那也是劉慧同誌不懂事,撿錯了!跟狼群進屯是兩碼事!”
“兩碼事?”喬正君笑了,笑得讓人心底發冷,“王會計,狼的鼻子比狗靈十倍。母狼丟了崽子,能追出幾十裏地。”
他盯著劉慧:“你把狼崽抱回家,就等於把狼群引到了你家門口。”
然後,他轉向人群,聲音清晰而冷靜:“而王德發和喬正邦——昨晚,正好在她家喝酒。”
死一樣的寂靜,籠罩了老槐樹下。
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些憤怒的、扭曲的臉,此刻變得茫然,繼而慚愧,最後,怒火轉向了癱坐在地的劉慧和臉色鐵青的王守財。
趙福海趁機上前,一把扯開喬正君手腕上還沒係死的麻繩。
粗糙的繩索鬆開,留下一圈深紅的勒痕,火辣辣地疼。
“王會計,事都清楚了。”趙福海聲音沉了下來,“狼群是劉慧引來的,跟正君沒關係。這事,該了了。”
王守財咬牙,臉黑得像鍋底,卻還不甘心:“就算狼崽是劉慧的,喬正君私自打狼也是事實!這個責任,他跑不了!”
“我打狼是為了護屯。”喬正君揉著手腕,看著那圈刺目的勒痕,“昨晚我要不動手,死的就不止是羊?”
“你……”
王守財還要爭辯,遠處突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
一輛軍綠色吉普車卷著塵土,吱呀一聲停在人群外。
車門打開,李開山主任跳下車,目光一掃,先落在那三個民兵的臂章上,眉頭立刻皺緊了。
“武裝部的人?誰調的?”
王守財趕緊小跑過去,腰彎得低低的:“李主任,您怎麽來了?是……是劉連長批示的,說狼患嚴重……”
“劉海中的批示?”李開山打斷他,語氣聽不出喜怒,隻淡淡道,“回去告訴他,這邊的事,我管了。”
他這才看向場內,目光先落在喬正君身上,眉頭鬆開了些:“正君,沒事吧?”
這一聲“正君”,叫得所有人一怔。
王守財僵在原地,臉上的肉抽了抽。
“沒事。”喬正君搖頭,手腕上的勒痕還在發燙。
李開山點點頭,隨即轉向癱坐在地、麵無人色的劉慧,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劉慧同誌!”
劉慧渾身一顫,抱著狼崽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你身為知青宣傳幹事,隱瞞事實,私養狼崽,引發狼患,還試圖誣陷同誌,混淆視聽!”
李開山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我現在正式通知你:從今天起,停職檢查!交出你手上的所有工作,回去寫深刻檢討,等候組織進一步處理!”
劉慧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癱在地上瑟瑟發抖。
李開山不再看她,又冷冷掃了王守財一眼:“王會計,你的問題,公社紀委會另行調查。”
王守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話,低頭哈腰地應了聲“是”。
人群徹底安靜下來,個個屏息垂目,不敢出聲。
李開山這才又拍了拍喬正君的肩膀,力道很重:“是塊硬骨頭。好好回家歇著,這事到此為止。”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劉連長那邊,我去說。不過,他那人……記仇。往後自己當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