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曲非直(二)
曲非直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石東來。
作為五蓮邊軍的統領,石老爺子跟帝國軍部麵和心不和已經是帝國軍人中公開的秘密,軍餉問題、傷病撫恤問題、編製問題,這些一個個看似跟作戰不相幹的問題卻實實在在的影響著前方士兵的戰鬥力。
石東來也是倔種,帝國軍部不解決,他自己解決!私擴編製、私招兵員,甚至是動用軍隊在周邊販賣山裏的特產,這一條條足夠砍頭的罪狀被石老統領全都施展了出來。不過帝國軍部對此也沒什麽反應,其一是石老統領依然老老實實的守著五蓮山脈,沒有逾越雷池一步;其二是這些私招私擴的兵員沒有占用帝國軍部一分錢一粒米,都是人家自己解決了;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假設帝國軍部以雷霆之勢把石東來拿下,那麽誰去頂替他去做這個五蓮邊軍統領?但凡有一個人說自己願意去,那帝國軍部也絕不會任由石東來把持五蓮邊軍幾十年。
基於以上種種,帝國軍部和五蓮邊軍之間就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石東來老老實實的,帝國軍部就當看不見他的小動作;帝國軍部不指手畫腳,石東來就不惹事,悶聲發他的大財。不過無論如何,雙方還沒有正兒八經撕破過臉皮,石東來會因為孔秀他們的死,就跟帝國軍部鬧翻,頂上一個謀逆的名頭麽?
曲非直不敢肯定,但一直沒吭聲的福夫人給了他半顆定心丸:“其實我們跟石老統領早有過接觸。”
這事說起來還跟當年孔秀、曲非直和陳楚三人帶隊橫穿五蓮山脈進軍墨丘有關。石老統領答應給他們幫忙,采用的就是圍魏救趙的戰術,他集中兵力猛攻五蓮山中妖獸腹地,引得妖獸們紛紛向自己攻擊,從而給孔秀他們的遠征軍讓開道路。殊不知他當初攻擊的地方,就是現在的妖獸鎮。這個鎮子上住著烈陽關和藍月關的軍民以及諸多高階妖獸,原本是極其隱秘的地方,卻被石東來誤打誤撞的發現了。這老狐狸也一直沒有顯露出來,直到為了給孔秀他們開路才使出這麽一招殺手鐧。
孔秀他們是走的輕鬆愉快了,妖獸們和石東來卻是打了個翻天覆地。高階妖獸們心裏苦,不知道怎麽就被發現了這個隱秘的地方;石東來心裏也苦,本來以為最多就是戳一下對方的軟肋,沒想到直接捅了個馬蜂窩,看著漫天遍野的妖獸,老統領的心都快涼了,不由得暗自裏叫苦,這次怕是要把自己折進去了。
不過最先扛不住的是妖獸一族,這地方對他們來說太過重要,出不得一絲閃失。反複衡量之下,福夫人親自出馬去見了石東來。
具體怎麽談的沒人知道,倆人在軍帳裏單獨談了一上午,中午時分福夫人飄然離去,石老統領隨後宣布撤軍。沒人去問為什麽,大家個頂個的巴不得趕緊撤,掩護的任務完成的差不多了,咱就別在這裏熬了,這可是正兒八經的熬命啊。
打得艱苦,撤的痛快,而且自此一戰之後,雙方似乎有了一種默契。五蓮邊軍士兵們巡邏的時候總會多帶一兩麵鑼,在山林中鳴鑼開道,也算是開啟了巡邏界的先河。而每隔一個月,五蓮邊軍的總帳附近總會出現一堆動物的屍體,牛羊豬鹿不一而足。雙方就這樣小心翼翼的在山林中相處著,並尋找著那一份“殺與不殺”之間的平衡。
所以對於曲非直要找五蓮邊軍當盟友這個事情,自打他一開口,福夫人就是讚成的。表示等曲非直把身體養好,就可以去跟石老統領談一次了。
可計劃總是不如變化快,曲非直的胳膊還沒完全恢複利索,民軍隊伍就已經開到了山腳下,和五蓮邊軍形成了對峙的局麵。
事不宜遲,曲非直馬上出發,一路直奔五蓮邊軍總帳去求見石東來老統領。原本他心裏還有點忐忑,不知道這話該怎麽開口,甚至都沒想好該怎麽介紹自己,畢竟上次見麵已經有段日子了,人家記不記得自己都是個問題。
沒想到石老統領不光記得曲非直,還順帶問他遠征軍和鳳城關的情況。幾句關心的話算是戳到了曲非直的痛處,把“男兒有淚不輕彈”扔到了九霄雲外,抱著“長使英雄淚滿襟”來了個痛快,一邊哭一邊說,把跟壯子分手之後的事情,從墨丘如何大軍壓境到陛下如何見死不救,從孔秀如何引動封印到妖獸族如何救了自己,事無巨細的給老統領說了一遍。
曲非直講了一夜,石老統領聽了一夜,年近七十的老統領聽的是默然無語連連搖頭。曲非直講完了,有些戰戰兢兢的問道:“石老統領,您看現在~~”
石東來擺擺手:“我明白你的意思,當初我跟帝國軍部過不去,是因為他們從來都不顧邊軍弟兄們的生死,現在看看,他們根本就是誰的生死都不顧。別的事情我不好說,但你放心,我絕不會讓其他軍隊踏入五蓮山脈一步!”
有了這句話,曲非直的心裏踏實了一大半,石東來的表態,就意味著他以後完全可以把五蓮山脈當成自己的大本營,再加上妖獸一族的鼎力相助,五蓮山脈的萬裏山巒都會成為他補給、休養的後方重地!
正當一老一少準備討論一些細節的時候,門外突然有衛兵報告,一隊民軍士兵硬衝上山了。石東來眉頭一皺,邁步就往外走。曲非直不敢隨意暴露自己的行蹤,把黑鬥篷一披,兜帽一拉,也跟著走了出去。
原本五蓮邊軍封山,理由是沒有見到嫣然陛下和帝國次帥兩人共同落款的調兵令,所以拒絕民軍上山。這一條是帝國軍律中明文規定的,隻要出動五千人以上軍隊進行防區間的轉移,必須有陛下和次帥同時簽發的調兵令,否則視同擁兵謀反。而這批民軍從朋來鎮轉進五蓮山,完全就是火嫣然回帝都之前隨口下達的命令,連調兵令都是她自己隨手草草一簽。民軍將領們拿著這個當了寶貝,可在石東來這邊卻碰了釘子。
石東來的想法原本也挺簡單,反正你們先把手續給我弄齊了再說,少一個人簽名也別想從這裏上山。而且他還順手拋出了捍衛五蓮山的說法,也給自己的行動找了一些大義理由,反正你們討論去吧,等你們討論好了,一年半載的也就過去了,帝國軍部不心疼這些家夥的人吃馬耗就成。
大部分民軍將領還是知道點進退,明白自己理虧,索性也就不去主動挑釁,人家不讓上就不讓上吧,何必去找那個晦氣?上麵的事自有上麵的人去解決,自己沒必要去出那個風頭。
可就偏偏就有這種不信邪的,本來去到朋來鎮就不早了,一場仗都沒撈上,連墨丘軍穿啥衣服長啥樣子都不知道,可卻有一種莫名的覺得老子天下無敵的自信。於是主動申請轉進五蓮山,然後在五蓮邊軍明確表示手續不全不得上山的時候,悍然拔刀,全員武裝衝破了封鎖線。
五蓮邊軍雖然不是吃素的,但畢竟都是友軍,在沒有公開撕破臉之前不好對他們如何。但也沒讓他們太過囂張,放他們上山後,直接把這一隊上千人的民軍隊伍堵在了一個小山溝裏,等待石老統領處置。
等石東來和曲非直趕到地方的時候,民軍士兵們已經在山溝裏罵街罵出了花,從縮頭烏龜到老不死,從違抗上令到意圖謀反,各種各樣的罪名從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民軍士兵們嘴裏冒出來,加到了石東來的頭上。旁邊負責看守的五蓮邊軍士兵們早已經氣的火往頭上湧,如果不是五蓮邊軍曆來軍紀嚴明,他們早就摸刀子上去了。可這軍紀嚴明在這夥民軍士兵眼裏也成了膽小怕事的代名詞,不光沒有收斂,罵得反而更起勁了。
石東來走到山溝邊,一聽這罵聲,眉頭就皺了起來,沉聲問道:“此處誰在負責?”
旁邊一名白翎管帶連忙上前:“回老統領,是末將。”
“混賬!”石東來臉色立變:“你就讓他們從這裏罵啊?我五蓮邊軍軍威何在?威嚴何在?”
被石東來這麽一罵,那管帶臉上有一絲為難:“老統領,他們畢竟是友軍~~”
石東來嘴角一撇:“你見過全副武裝衝破我軍封鎖線的友軍麽?你見過辱罵帝國統領的友軍麽?他們可有調兵令?簽押可齊全?有沒有認真審查過?”
這管帶不傻,聽弦音知雅意,立刻明白了石東來的意思,他臉上掛起一絲笑意,挺直身體向石東來敬禮:“下官明白了!請統領放心!”
石東來笑了笑,揮手讓他下去,然後拉著曲非直自顧自的坐在了衛兵搬來的椅子上,居高臨下的看好戲。
功夫不大,一百多名手持皮鞭的五蓮邊軍士兵衝進了山溝,他們見人就抽,逢人便打,尤其是之前罵得凶的幾個人,身上的鞭子挨的尤其多。這抽鞭子可是五蓮邊軍的一大拿手絕活,山野之中的鞭子可是比刀劍好用多了,可攀樹、可攀崖、可驅獸,甚至是野外宿營砍了一堆柴火,用長鞭一捆都能輕鬆的背回來,可以說每個五蓮邊軍士兵都是玩鞭子的好手。
那群民軍士兵哪見過這個,隻覺得眼前一花,接著身上就是火燒火燎的疼,那疼的如同拿個火把往身上戳一樣,嗷一嗓子就能躥起三尺高來。也是活該他們剛才罵得那麽狠,五蓮邊軍士兵們手底下可是沒留餘地,一下下的全往肉嫩的地方招呼,一鞭子抽倒一個人就跟鬧玩差不多。功夫不大,一百多個五蓮邊軍士兵抽翻了兩百多號民軍士兵,剩下的一群人窩在一起,竟是沒有人敢吭一聲。隻剩下這群邊軍士兵一個個拎著鞭子在那裏冷笑。
“你~你們竟然敢毆打友軍!難道是要謀反嘛?”過了好一會,一個軍官模樣的人才站了出來。
剛才那位被石東來訓斥的邊軍管帶站了出來,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怪聲怪氣的問道:“誰跟你友軍啊?你們幹嘛的?哪來的?為什麽私闖我軍防線?今天要是說不清楚,別想活著出去!”
那人倒是有種,梗著脖子回道:“老子奉命前來!你們五蓮邊軍設卡阻截,就是意圖謀反!”
五蓮邊軍管帶笑了笑:“奉命?奉誰的命?調兵令有沒有?拿出來!”
“奉~奉陛下之命!”那民軍軍官依然理直氣壯。
“放肆!”五蓮邊軍管帶瞬間暴怒:“陛下乃帝國軍總帥,怎會親自給你這小小一個民軍營的管帶下令?按照帝國軍律,大規模調兵需要陛下和次帥同時簽押,由軍部發令給戰區統領,戰區統領發令給各軍統領,各軍統領再據令指揮各營管帶,而你身為民軍管帶,還要有所屬行省總督簽押!你今天要是拿不出合規調令,別怪我視你為墨丘奸細!”
民軍軍官臉色忽紅忽白,他們轉進那是陛下直接下令,哪來的戰區統帥令、各軍統帥令和行省總督令?就算是事後補發,也發不到他這個職級啊。當下有些惱羞成怒,怒喝:“混賬!有本事帶我去麵見陛下,到時候自有分辨!”
五蓮邊軍管帶不怒反笑:“奸細!混進我五蓮邊軍轄區也就罷了,還妄圖讓我們帶你去覲見陛下?難道你還要當庭弑君不成?”
“你~你~你混蛋!”那民軍軍官終於按耐不住,唰的一聲把佩刀拔了出來。
五蓮邊軍管帶原地沒動,他身後的士兵已經嘩啦一下拔刀在手,擋在了他的身前。管帶抬頭看向石東來,大聲問道:“報老統領,此人冒充帝國軍官、意圖刺殺陛下,請問下官該如何處理?!”
“你身為帝國軍官,難道不知道帝國軍律嘛?”石東來朗聲回道:“我來問你,冒充帝國軍官,按律如何?”
“杖八十!”
“私闖帝國軍隊禁地,按律如何?”
“杖六十!”
“當眾辱罵帝國統領,按律如何?”
“杖六十!”
“敵國奸細,按律如何?”
“殺!”
“意圖刺殺陛下,按律如何?”
“殺!”
“以上數罪並罰,按律應當如何?”
“殺!殺!殺!”
最後三個殺字,已經是山穀中所有五蓮邊軍戰士齊聲回答。
石東來冷哼一聲:“一切帝國軍律皆有界定,你問我又有何用?按律執行!”
“遵統領令!”
穀中五蓮邊軍士兵同聲回答,隨後刀尖向前,一步步的逼近了有些驚慌失措的民軍士兵。
那民軍軍官依然不肯服軟,高高舉起手中戰刀,衝著身後的士兵吼道:“五蓮邊軍意圖謀反!兄弟們,跟我上!砍死他們!”
事情已經再無轉圜之地,兩波軍人幾乎同時舉刀衝擊,把手裏的利刃揮向了對方。
石東來撇了一眼山穀之中的情形,一言不發的轉身就走,曲非直連忙小跑追上,低聲問道:“老統領,這樣做~~是不是有些著急?”
石東來停下腳步,頭都沒回的反問道:“老夫說的罪名,可是有一條冤枉他們了?”
“沒有。”曲非直搖頭。
“那老夫做錯了?”石東來又問
“沒有。”曲非直再次搖頭,可他又補了一句:“末將隻是覺得是不是有些~~”
石東來淡淡的說道:“有些事情不是該做不該做,而是必修要做,這也是為了表明一種態度。”說罷,他邁步離開,隻留下曲非直一個人站在那裏發愣。
“後來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我也不再多說了。”曲非直拿起酒罐,大大的灌了一口酒。
明輝跟著默默的喝了一口酒,然後問道:“老統領說的態度,是什麽意思?”
曲非直笑了笑,沒有再多說。
次日清晨,明輝是被一陣陣號聲驚醒的,他曾在鳳城關居住過一段時間,知道這是緊急集合號。匆忙穿上衣服走出帳篷,之間周圍已經亂成一團,士兵們拔刀在手,緊張的守衛著曲非直所住的石洞。而軍官們則大聲吆喝著自己手下的士兵,讓他們的動作快點再快點,準備出發去追擊刺客。
刺客?明輝心裏一激靈,急忙往山洞跑去,要去看曲非直,可剛到山洞洞口,幾名衛兵便把他攔了下來:“少東家,請留步!”
“我~我去看看我曲叔叔!”明輝急道。
“曲大人並無大礙,請少東家放心。”一個小隊長模樣的人說話雖然客氣,但身體卻依然攔在他麵前,絲毫沒有讓路的意思。
“他真沒事?”明輝有點不太相信
“我真沒事!”隨著話音,曲非直走了出來,他的頭上纏著一圈白布,有絲絲血跡滲了出來。說完這句,他沒有再理明輝,而是向著手下的軍官們喝道:“人都收了,別追了。打我的人是壯子。”
包括明輝在內的所有人都愣了,大家掃視左右,也的確隻有石大壯沒有在身邊,這幾乎就坐實了他偷襲曲非直的罪名。
“為,為什麽啊?”明輝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
曲非直搖了搖頭,長長的歎了一聲:“五蓮邊軍這些人啊,都是一根筋!死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