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曲非直(一)
“說法?他要什麽說法?”明輝聽的一頭霧水,尤其是當他看到就連石大壯都是一臉恍然而自己卻一無所知的時候,更是覺得其中有問題。
曲非直和石大壯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再多說什麽,曲非直樂嗬嗬的問明輝:“明娃子,你們倆餓了不?難得來山裏一趟,我請你們吃野味。”
明輝看他直接轉移了話題,再看看石大壯的表情也是不想再提的樣子,他自己隻得悻悻的點頭:“一路奔波,隻有中午吃了一碗素麵。”
“哈哈哈哈,走走走,嚐嚐正兒八經的山間野味去!”大笑之間,曲非直似乎恢複了他以前那副談笑不羈的樣子,伸手攬住明輝的肩膀,半推半擁的帶著他走出了山洞。
北疆的天總是黑的早一些,此時的天色已經漆黑一片,有軍士在石洞外麵點起了一堆篝火,足有半巴掌大小的肉片被一片片的穿在釺子上,就那麽隨意插在篝火旁邊的地上,用篝火的熱度慢慢炙烤著。在篝火旁邊還另有一個不大的火堆,上麵架著一個烤架,一隻不知是羊還是鹿的軀體被穿在木架上,一個士兵在輕輕的搖動著木架,讓肉烤的更加均勻,油脂時不時滴落在火堆上,發出呲啦啦的聲音。
眾人顯然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吃法,見三人過來也沒站起來行禮,隻是客客氣氣的打個招呼,然後挪動屁股給三人騰開了地方。
曲非直毫不客氣的一屁股坐下,從旁邊士兵手裏接過兩個拳頭大小的罐子遞給明輝和石大壯:“來吧,這是我們自己釀的果酒,你們也嚐嚐看好不好喝。”
明輝接過酒罐,伸手打去酒封,然後直接對嘴灌了一大口。酒液入喉,先是有一股酸甜的味道,隨後胸腹間發熱,隨著那股熱氣,一道回甘從腹腔返回喉嚨,舒服的他不由得打了一個酒嗝,伸出拇指誇了一聲:“好酒!”
眾位士兵一直靜靜的看著明輝,直到他打出酒嗝,眾人才哈哈大笑。曲非直更是衝著一個憨厚的士兵喊道:“小子,這可是大老板,人家走南闖北的喝過不知道多少好酒了,能讓他誇一句,你小子不賴!”
等笑鬧了一陣,眾人再次止住聲音,齊齊看向曲非直。直到這時,明輝才發現除了自己之外,這一圈十來個士兵中間竟然沒有一個人手裏拿著酒罐,他連忙略帶一絲窘迫的把酒罐放下,也看向曲非直。
此時的曲非直神情肅穆,環視一周之後,把頭低低垂在胸前,嘴裏不知道在默念著些什麽,周圍的士兵們也同時低頭默念,搞得明輝有些不知所措。
過了不大一會功夫,曲非直抬起頭來,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他衝著明輝微微一笑:“這是在山裏養成的規矩,每次吃飯前都要謝謝這些動物。”
“謝謝?”明輝有些不明白了。
曲非直伸手拿起一串烤好的肉片遞給明輝:“這是前幾天他們打獵打回來的一頭野豬,那邊架子上的是隻羊。人也好動物也罷,都是爹娘生養的,都是條命。可為了活著,大家不得不吃東西,這是老天爺定下的規矩。咱現在都吃人家的肉了,給人家說聲謝謝不過分。”
明輝這才明白,原來之前眾人低頭默念,是向這幾隻動物道謝。他接過肉串,向著曲非直微微點頭致謝,然後隨口問道:“曲叔,這都是從那邊學會的?”一邊說,他一邊指了指大山深處。
曲非直笑著點點頭:“是啊,你守著一群動物,還不知道對動物好點,那可是真的沒法活著出來的。”
守著可以信任的師長,明輝內心那少年的天性暴露了出來,他幾口吞下手裏的肉串,壓低聲音問曲非直:“曲叔,你給我講講那邊的事唄?還有你怎麽說服石東來老統領的。”
提到石東來三個字,曲非直的神情有些落寞,周圍的人其實都清楚,曲非直一直都因為石老統領遇害的事情有些自責,如果不是他出山勸說,老統領未必就能反了,更不會遭受這無妄之災。所以石老統領遇害之後,曲非直直接帶著本部士兵來到了這條支脈之上,既是為了幫五蓮邊軍守住後門,也是躲開那讓自己愧疚的地方。
停了一會,曲非直的表情才算恢複正常,他拿起酒罐衝著明輝比了比,笑眯眯的說道:“陪我喝一口,我才給你講。”
明輝也笑,拿起酒罐和曲非直的酒罐輕輕一碰,然後兩人各自灌了一大口。
曲非直抬手抹去嘴角的酒液,目光投向遠處黝黑的山林:“我活到現在,對我改變最大的人有三個,對我改變最大的地方也有三個,而這排在第一的,絕對是五蓮山。”
當年鳳城關大戰,孔秀啟動封印之後,整個鳳城關都被籠罩在封印範圍之內。以常人的體質是絕對難以抵抗這神鬼之力的,更何況曲非直這被火嫣然一擊打成殘疾的人?也是幸虧福夫人率領眾人拚死相救,在封印成型之前把曲非直及其一眾手下救入了五蓮山中。
數日之後,曲非直終於蘇醒了過來,福夫人聞訊過來探望,順便也送來了一些藥品,然後又帶著曲非直在整個妖獸一族的鎮子上轉了一圈,順帶把當初烈陽、藍月兩關軍民的事情以及孔秀在這裏完成血脈傳承之事都告訴了他。
這些事情聽的曲非直默然無語,他曾經把妖獸當作凶殘的對手,卻沒想到兩國交戰的關鍵時刻,卻是這群妖獸伸出了援手,甚至也是這群妖獸保管了天地間千萬年來的秘密。
接下來的數日,曲非直一直拒絕吃肉食,堅持茹素。可他畢竟是軍人出身,早年間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現在突然隻吃野果蔬菜,根本支撐不了他的身體消耗。沒出兩天就渾身乏力,加上本來傷勢未愈,整個人又躺回了病**。福夫人知道這事之後,拉著胡虎一起聯手登門拜訪,還給曲非直送來了豬肘、鹿肉、燒雞等葷食。
曲非直看著這些東西發愣,好一會才抬頭問福夫人和胡虎:“二位,下官之所以戒葷,就是因為覺得身在妖獸族裏~~~”
“哈哈哈哈~~”胡虎笑著打斷了曲非直的話,這個粗獷的漢子衝著他擺擺手:“你啊,想的太複雜了。挺簡單的一個事,你怎麽就搞得這麽麻煩呢?”
“複雜?哪裏複雜?”曲非直有點沒轉過彎來。
“就是複雜嘛!”胡虎說著,伸手拿起一條烤好的鹿腿:“喏,這是一條鹿腿。鹿吃什麽?吃草吃葉子,我們呢,吃鹿。等我們死了,屍身腐爛變成肥料,再去滋養那些樹木,讓它們長出葉子給鹿來吃。這一環扣一環的,是老天爺安排好的事,缺一個而不可。你心疼鹿,不吃它了,所有人都被你感動,大家都不吃了。於是鹿就放心大膽的吃它的樹葉,大鹿生小鹿,小鹿變大鹿,到時候大鹿小鹿一起啃樹葉,你覺得它們把這五蓮山脈啃光需要多久?到了那時候,不吃鹿肉的你早已經餓死了,或者成了鹿一起啃光樹葉的幫凶。那麽請問,鹿們再怎麽活下去?”
曲非直被說愣了,雖然胡虎說的這番話裏還有些漏洞,但道理就是那麽個道理。說白了,就是童謠裏的“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誰對誰錯?誰都對,誰都沒錯,大家都是為了活著,何罪之有?
福夫人此時接上了話頭:“曲將軍,沒有必要為了這些事情糾結,求生是本性,吃東西是活下去所必須的。你是人類,壓根沒長一副能單純吃樹葉就活下去的腸胃,更何況還要去作戰。所以,肉食對你來說是必不可少的。胡虎剛才說的沒錯,這都是老天爺注定的,不是你我能改變的。人也好,獸也罷,都是天命中的一環罷了。你也不用因此而愧疚,以後獵取獵物的時候,是為了果腹而非炫耀而獵取,不要折磨它們,在進食之前表示一下感謝,這就算對的起它們付出的生命了。”
聽完福夫人和胡虎的話,曲非直終於算是解開了心結,且明白了自己該做什麽和該怎麽做,連忙強撐起身向著兩人道謝。福夫人和胡虎見目的達到,便也不再多呆,陪著曲非直閑聊幾句便告辭而去。
就在送二人出門的時候,曲非直突然瞥見福夫人臉上流露出的一絲哀怨,等回到房間他才想明白。之前他們說的自然界的環環相扣,是為了勸自己吃東西,可自己卻是忘了最重要的一點,無論是善解人意的福夫人還是粗獷耿直的胡虎,他們都是妖獸,是本不該存在於這個世間的存在啊。
曲非直的心裏再次充滿了愧疚,但這次他是真的不知道該對兩人或者說眼前的妖獸一族說些什麽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快養好身上的傷,然後報仇雪恨。
報仇雪恨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是難上加難。之前福夫人已經告訴了他近期發生的事情,非常明確的告訴曲非直,他如果要報仇,麵對的敵人將會是整個火鳳帝國,甚至是連帶墨丘在內的整個大陸,具體怎麽辦,曲非直自己拿主意。
曲非直則非常鄭重的告訴福夫人,自己沒有妖獸一族的壽命和戰力,再加上這副殘軀,也許三年五年之後就會被人殺死在戰場之上,可他不會後悔,因為那是死在報仇的路上。但如果他不去報仇,那從現在開始,他將不會再睡一個安穩覺,無論是孔笙、孔秀、趙寒冬還是每一個死在鳳城關的百姓,都不會放過他曲非直,就算他能活到八十歲、九十歲、一百歲,那又如何?與其渾渾噩噩的在無數冤魂的注視下活到一百歲,不如轟轟烈烈的去戰場上活那三五年!
說到最後,曲非直對著滿臉關切的福夫人微微一笑:“請夫人放心,下官不是個莽撞人,不會帶著這些弟兄們去硬碰硬的送死。這段時間,我早已經想好了一個計劃。”
曲非直轉頭看向窗外,嘴角劃出一條好看的曲線:“首先,我們需要一個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