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一百一十七章 漁家往事

在時可任掩護下逃脫的陳楚如同瘋了一般騎馬飛奔,他知道火嫣然已經親自出宮而且就在左近,所以一分鍾都不敢停留耽擱。

而且這次陳楚學聰明了,他不在走官道,也不再鑽山林,而是一路向西的到了赤河河畔。他從時可任給的包袱裏翻出錢,毫不吝嗇的給船家除了雙倍高價,包下來一艘不算小的烏蓬船。然後連人帶馬躲進船裏,讓船家駕船晝夜不停的向北而去,找一個去朋來鎮最方便的地方上岸。

最近天氣倒是還好,一路南風,算得上順風順水。可陳楚本就不習慣水路,這日夜不停的在船上呆著,饒是他這體格,也是吐了個昏天黑地,表現的還不如時可任送他的那匹馬。

好在船家趙老三兩口子人還不錯,找了幾個偏方給陳楚用上,還時不時從河裏釣起些河魚河蟹的給他嚐鮮,讓他盡快適應這種水上的生活。

這天傍晚,陳楚的精神好了一些,索性第一次走出了船艙,半躺半坐的靠在船頭看初升的月亮。趙老三見他心情不錯,身體也恢複的蠻快,便從旁邊魚簍裏撈出一條快有一尺長的大魚,三兩下收拾幹淨,扔在了一個鐵架上,然後點起木炭來烤。

陳楚在一旁看的興起,幹脆回到船艙把酒翻了出來,直接給趙老三遞上一瓶,兩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喝著酒閑聊。趙老三的老婆見他倆興致蠻高,便也拿了幾碟小菜出來給他們下酒,自己則坐在一邊翻烤著魚肉,有一搭沒一搭的跟兩個男人一起閑聊。

閑聊中,陳楚得知趙老三兩口子是鳳舞省人,便隨口問道:“咱這次要去的不就是鳳舞省?”

趙老三笑笑:“是啊,所以這條水路我熟,就連哪裏能撈上什麽魚來都熟悉的不行。等進了鳳舞省水域,我能讓你連吃三天不重樣。”

“那既然這麽熟,又是鳳舞本地人,怎麽就跑到這麽遠的地方來?難道你們漁家都習慣跑遠路了?”陳楚笑著問道

笑容淺淺的從趙老三的臉上隱去,他抿了一口酒,輕輕的搖了搖頭:“但凡能留下,誰還想走啊。”說完這話,他便放下了酒壺,轉身去幫自己的老婆弄烤魚了。陳楚見他不願多說,便不再追問,自己一口酒一口小菜的吃喝著。

停了一會,趙老三的老婆喜孜孜的端著烤魚走了過來,衝著陳楚招呼:“來,兄弟,讓你嚐嚐我們的特色做法。”

陳楚探頭看去,盤子裏裝著的魚已經被烤成了焦黑一塊,不管是看起來還是聞起來,都像一塊焦炭而多過像一條魚。趙老三的老婆一看陳楚的表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大兄弟這是還不習慣呢,看嫂子給你變個戲法。”

說著,這漁婦左手拿刀右手拿筷的坐了下來,先用手裏的刀子沿著焦糊的魚身劃了一圈,隨後把筷子往刀口裏一探再輕輕那麽一掀,果然如她所說,陳楚就真的好像是看了一出戲法。

那焦黑發硬的魚皮底下露出了白嫩嫩的新剝蒜瓣一般的魚肉,去掉外麵一層硬殼之後,裏麵的魚肉騰騰的冒著熱氣,一股濃鬱的魚香隨之撲鼻而來。饒是陳楚這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人,也不由得叫了一聲好。

然後他輕輕探出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裏,肉質細嫩光滑,雖然沒有刻意的放什麽調料,但本身的鮮美已經是獨占一美,再加上美酒的醇香和小菜的清爽,簡直就是人間絕味。

陳楚這一張了嘴,就吃的幾乎停不下筷子了,一口酒一口肉的大呼過癮,他從小就被人教育“食不厭細,膾不厭細”,從未想過如此簡簡單單用一個破爐架烤出的焦糊的魚肉竟然會如此鮮美。直到他再次伸出筷子,發現這一麵的魚肉都被自己吃光了,才訕訕的放下筷子,衝著趙老三兩口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趙老三夫婦也笑,兩人伸出筷子把魚“正”了過來,這才三人一起慢慢的吃了起來,陳楚縱然還是吃不夠,但也不好意思那麽頻頻舉筷了,一個人在那裏臊眉搭眼的時不時的夾一小塊魚肉過來吃。

等一條魚吃了一大半下去,趙老三兩口子也吃的差不多了,三個人重新舉杯喝酒。一直沒怎麽說話的趙老三突然幽幽的問了一句:“大兄弟,你是官家的人吧?”

陳楚一愣,隨即矢口否認:“我以前是當過兵的,家離帝都倒是不遠。後來不當兵了,就自己做點小買賣。搭這趟船,就是為了回北邊去看朋友。”

趙老三上下打量了陳楚幾眼,像是重新審視了他一遍,這才點點頭:“我相信你不會騙我,如果你不是官家的人,我就給你說說當年發生的事情。”說到這裏,趙老三輕輕的拍了拍自己老婆的手,兩個人的神情都有些不自在。

當初趙老三兩口子和鳳舞省的其他漁民一樣,靠著這赤河過日子,每天以捕魚為生。這捕魚也有遠捕和近捕之分,近處也有魚窩,但捕魚的人多了,大魚也就少了,一天的收成也就是夠家裏人果腹。而遠捕的收獲就會大很多,但風險也是隨之成倍的增加。以前大家都在近處捕魚,一年到頭死不了幾個人,還大多都是喝醉了酒失足溺死的。但自從有人開始遠捕之後,每年因為捕魚而死的人數多了很多,大風大浪甚至大魚都能要人性命。可即便這樣,也絲毫阻攔不了人們的熱情。

趙老三本就是不喜歡冒險的人,尤其成親以後更是覺得沒必要冒險,他寧可每天在家多陪陪老婆孩子,打魚的收成夠吃夠喝就行了,一家人能團團圓圓在一起,都好好的活著,那不比啥都強?雖然有時候也偶爾會為了點瑣事發愁犯難,但總的來說日子還算過得下去。

後來,也就是這種性格,讓兩口子無意間逃出生天,換來了活命的機會。

有一天,村裏突然來了一隊官兵,雖然說是官兵,可他們身上沒有任何的標示,倒是手裏拿著的帝國軍隊製式武器暴露了他們的身份。這些人氣勢洶洶的衝進了村子,挨家挨戶的踹門就闖,見人就盤問他們認識不認識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

這段日子,村裏的絕大多數男人都出去遠捕了,剩下的老弱婦孺根本沒有抵抗之力,被這群虎狼之師連推帶搡的聚集到了村子的中央。

趙老三的老婆見勢不妙,自己偷摸的找了一條小船就下了河,劃著船一路去找在附近捕魚的趙老三。等兩口子匯合之後趕回村子,慘絕人寰的一幕出現在他們的麵前:村裏上到八十的老人,下到吃奶的孩子,已經被那群官兵殺的一個不剩,其中就包括趙老三那年僅兩歲的幼子。不僅如此,他們還準備在江邊設伏,等待時機擊殺那些過幾天才會回來的男人們。

趙老三夫婦嚇得魂都沒了,兩口子顧不上別的,駕著自己的漁船就往南麵走,一個是為了逃命,另一個也是希望能攔住那些遠捕回來的人,讓他們早點逃命。

但不知道是機緣巧合還是其他什麽原因,趙老三在河道上足足等了四天,也沒見那群人回來。無奈之下,兩口子駕船南下離開了家鄉,從此再也沒敢回去。而這些年以來,趙老三的老婆一直活在自責之中,怨恨自己當初沒有把孩子一起抱出來。

這段往事聽的陳楚眉毛直跳,他反複詢問了那群人的穿戴打扮和這事的具體時間,然後在心裏確認,那夥人應該就是鳳影軍,或者說是鳳影軍的前身。他們應該是被火嫣然派去了秀兒的故鄉去查找她養父母的下落,沒想到她的養父母早已經死於遠捕之中,所以為了泄憤,把那個小小的漁村屠了個一幹二淨!

“火嫣然,你果然夠狠!”陳楚在心裏暗罵。

趙老三說完,自己咕咚咚的灌了一大口酒,幽幽的說道:“那天你一上船,說要包船去鳳舞,我內心其實挺抗拒的。但後來想,已經離開多年了,也該回去看看那村子變成什麽樣了,所以才答應下來。”

陳楚陪著喝了一大口酒,輕輕的拍了拍趙老三的肩膀:“老哥、嫂子,你們這是大難不死,一定會有後福的。”

趙老三的老婆抹著眼淚苦笑:“什麽福不福的,能好好活著那就知足了。”

又過了三天,漁船經過一個小小的漁港的時候,趙老三突然減速了,他讓陳楚往岸上看。

即便陳楚是個外行旱鴨子,但也能看出來這是個天然的良港。湍急寬闊的赤河在這裏拐了一個小小的彎,衝擊出來的灘塗讓河水變得溫和起來。長長的棧橋從岸邊探出來很遠,最外麵用纜繩拴著幾艘搖搖晃晃的小漁船。他站在船頭極力遠眺,雖然還能隱約看見有人在打漁和浣洗,但還是時不時的能看見一兩片斷壁殘垣和被齊腰深的雜草掩蓋的廢墟。這些景象,讓這地方看起來很荒涼,

趙老三長長的歎了一聲:“這地方,算是被廢掉了。”

“就是這?”陳楚轉頭問道

趙老三用力的點頭:“就是這。”

陳楚靜靜的看著岸邊的一切,一座塌掉一半的屋子吸引了他的目光。這座屋子不和其他房子在一起,而是探出來了一塊,屋子的一半是架在水上的,河水波動之下,顯得這個屋子格外的別致。

陳楚突然想到了孔秀曾經說過自己住過的屋子似乎就是這個樣子,他下意識的指著這座水屋問道:“趙三哥,這個屋子挺有意思啊,屋子主人你們認識麽?”

趙老三歎了口氣:“認識又怎麽樣?不認識又怎麽樣?這一家人命苦啊。老兩口沒孩子,後來在水裏撈了個女娃。可那女娃一直昏迷不醒,老兩口就沒黑沒白的伺候。終於等到女娃醒了,這家男人又出事了,出去遠捕的時候遇到了水難,沒能回來。女人不信自己的丈夫會出事,非要去找,結果也沒回來。老兩口子沒了,那姑娘也呆不住了,也走了。哎,命苦啊。”

這次輪到陳楚不吭聲了,他不知道該怎麽說,如果告訴趙老三,那群人是當今的皇帝派來找那個姑娘的,他會怎麽想?恨皇帝還是恨那個姑娘?或者是恨把那姑娘救回來的老兩口?就算是恨,又能怎麽樣?徒增煩惱罷了。

船又在河麵上走了一天,就在陳楚上船後的第七天過午,趙老三駕船靠在了一處船塢旁。他幫著陳楚把馬從船上拉下來,又把行李給他捆好,這才指著北邊的官道說道:“順著這路一直往北,有個七八裏地吧,就是個大鎮子。那邊比較熱鬧,你吃啥喝啥都有。”

陳楚謝過趙老三,又硬生生的多塞給了他些錢,這才向著遠處的鎮子走去。

一人一馬都在船上呆了七天,六條腿都有點發軟,陳楚也不敢貪快,索性牽著馬慢悠悠的走了向鎮子。這七八裏地,硬生生的讓他走了一個多時辰。也是因為陳楚心裏有點底,覺得火嫣然應該不會猜到自己從這個方向繞道鳳城關。

進了鎮子已經是日頭西斜了,陳楚找了個客棧住下,讓店小二給自己置辦了點酒菜,又把這身舊衣服扔掉,舒舒服服的吃飯喝酒洗澡,然後倒頭就睡,這算是他踏踏實實睡的第一個覺。

一覺醒來,天光大亮。陳楚簡單吃過早飯,又讓店小二給他預備了些路上吃用的東西,這才翻身上馬,一路向北疾馳。休息已經休息夠了,也吃飽喝足了,他現在不能再耽誤一秒鍾的時間了,必須全速趕往鳳城關。

尤其在船上聽了趙老三講的鳳影軍屠村的事情之後,陳楚還是覺得自己低估了火嫣然。如果說現在的火嫣然充滿了心機、狡詐、陰險和惡毒,陳楚絕不意外,這是一個上位者所必須要具備的素質,甚至可以說是優點。但這事如果放在數年前那個剛剛即位不久的女孩子身上,實在是有些讓人毛骨悚然。

這種想法再加上對火嫣然血脈那一點點的猜測,讓陳楚越想越心焦,他不斷的揚鞭催馬,甚至有點後悔昨天不該睡那麽久。

當鳳城關,或者說孤鳳山終於出現在陳楚視線中的時候,他終於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可緊接著,他那刻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就在山腳下,十幾騎身披黑色鬥篷的騎兵,正在靜靜地等著他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