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希望和絕望
陳楚看著向自己奔來的騎兵,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隨即抽出戰刀握在手裏。眼前是鳳城關,身後是朋來鎮,他隻能向前!而且陳楚自信,憑自己的武藝,這十幾個人未必攔得住自己!
可這十幾名騎士並沒有擺出一個攻擊陣型,在接近陳楚之後,他們分成了左右兩隊,呈一個雁翅陣的樣子停在了陳楚麵前,看這架勢,倒是更像是歡迎陳楚的到來。
直到最末尾的一名騎士緩緩來到陳楚麵前摘下頭盔,陳楚才算是放鬆了下來。
麵前的不是別人,正是曲非直。
“你終於來了。”曲非直瘦削的臉頰上沒有一絲表情。
“啊,是,路上有點堵,繞了一下。”陳楚非常高興,當初他離開鳳城關戰場比較早,真的是不知道曲非直的死活,雖然後來通過鳳影軍的情報係統或多或少的得到一些消息,但還是沒法把五蓮叛軍中那個獨臂將軍跟自己當年好友聯係在一起。現在終於親眼見到了曲非直好好的出現在自己的麵前,那份由心底而出的喜悅是掩蓋不住的。
“你殺了壯子,為什麽?”曲非直的眼神依然冰冷,他用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把兩個數年未見的袍澤間的氣氛拉到了穀底。
陳楚抿了抿嘴,知道該來的還是會來,他吸了口氣,緩緩答道:“職責所在。”
曲非直麵色不變,接著問道:“那你殺了他,得到什麽好處了麽?”
陳楚點頭:“得到了。”
“什麽好處?”曲非直追問
陳楚搖頭:“我還不知道這事能不能成,所以我現在不能說。”
曲非直挑了挑眉毛,加重語氣又問道:“也就是說,你為了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成的事情,就把壯子殺了?”
“是。。是的。”陳楚艱難的回答道,他抬起頭,視線越過曲非直的肩膀,遠遠的眺望遠處孤鳳山山頂,然後既像是回答問題,又像是自言自語的說道:“哪怕是隻有一絲機會,我也會全力以赴。”
說完這些,陳楚頓了頓,問曲非直:“那個時候,你都看到了麽?”
曲非直點頭:“是,都看到了。如果不是看到了那些,我還不會選擇來這裏見你,或者說剛才直接對你發起聯合衝鋒了。”
陳楚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濕潤了,多少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已經忘了眼淚這個東西,可今天麵對曲非直冷冰冰的話語,他竟然覺得自己快要哭了出來。
曲非直接著說道:“不過,我要對壯子的死負責,我會跟你一起上山。”
陳楚連連擺手:“太危險了,火嫣然應該很快就會追來。”
曲非直輕輕哼了一聲:“你沒有拒絕的權力。”說罷,他重新戴上頭盔,撥轉馬頭轉身就走。陳楚無奈,隻得縱馬跟在曲非直的身後,一起向孤鳳山腳下馳去。
不到半個時辰,眾人來到孤鳳山腳下,這裏已經有五十多名黑衣騎士在打掃戰場了,他們幹淨利索的解決了駐守在山下的鳳影軍和民軍士兵,輕鬆的奪取了山口。
看見陳楚的出現,這些人的說笑聲突然停了下來,一張張麵孔上浮現出的是極為複雜的神情。
陳楚認識其中的絕大部分人,基本都是當初留在鳳城關的最後一批紅營見習騎士,可以說就是當初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麾下。現在跟當初唯一的區別,就是自己被火嫣然帶走了,而他們留在了鳳城關。現在再見,竟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眾人看著陳楚的眼神中也顯露中各種不自在,或者說不知所措。陳楚不知道他們的情況,但大家對陳楚的情況可是了如指掌,這幾年陳楚的名頭算得上如雷貫耳,他做了些什麽,大家可都是一清二楚。就算之前對於消息半信半疑,但前段時間他親自帶兵圍殺壯子的一事可是曆曆在目,他高舉著壯子人頭的一幕刺痛了每一名戰士的心。
可是現在,又要和他重新合作了,大家的心裏都是說不出的滋味,他們摸不透曲非直的想法,看不透陳楚的麵目,隻能對兩人的這種作為表示沉默。
就在這種氣氛之下,眾人開始爬山。整個過程中沒有人說話,安靜中透著一絲寧靜和詭異。
爬到山頂,看著那高出地麵的石台,曲非直靜靜的說道:“這還是我第二次上來。”
陳楚點點頭:“這是我第一次。”
“怎麽開始?”曲非直問道
陳楚苦笑了一下,伸手解開自己的上衣,露出肚子上那個幾乎痊愈了的傷口,然後翻手拿出匕首捅進了自己的肚子。在曲非直和眾人震驚的目光下,他生生的用手指把那個小小的竹管從傷口裏摳了出來。
陳楚渾身上下大汗淋漓,他一邊喘著粗氣把傷口重新裹好,一邊說道:“這裏麵是我從皇室的迷藏書屋中找到的關於如何破除封印的辦法。”
曲非直接過竹管擦拭幹淨,皺著眉頭問道:“一定能行麽?”
陳楚苦笑搖頭:“我不知道,但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辦法。”
曲非直點了點頭,鄭重的把竹管交還給陳楚:“這是你用命搏來的,你應該自己來。”
說罷這些,曲非直率領麾下幾十名戰士圍成了一個圈,把陳楚護衛起來。他們每個人都是知道火嫣然的厲害的,根本不敢有一絲放鬆。
陳楚接過竹管,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調整好呼吸,然後大步走到石台跟前盤腿而坐,伸手輕輕捏開封口,取出了那三張古籍上撕下來的書頁。他現在不能有一絲的分心,這些書頁一旦離開竹管,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殘破。他死死的盯著書頁上的內容,然後腦海裏不斷回憶火嫣然曾經在他麵前展示過的操控鳳影軍的種種動作和手法。
書頁已經由黃變黑,然後變成了灰白色,被山風一吹,這些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年曆史的書頁變成了粉末,一絲絲的被吹散在風中。
此時,山腳下已經傳來了慘呼聲和尖利的哨聲,那是留在山下望風的戰士們發出來的,火嫣然已經到了。
曲非直焦急了看了一眼仍然一動不動的陳楚,然後回頭喝道:“舉盾列陣!能多撐一會算一會!”在這個關頭,他仍然決定相信陳楚,哪怕是最後一次。
三十多名士兵隨著他的號令舉起了手裏的盾牌,他們背靠石台,相互掩護,形成了一個極其嚴密的盾陣。
就在盾陣剛剛成形的下一刻,火嫣然的身影出現了。此刻的她已經完全不像一個帝國的女帝,鮮紅的鮮血浸滿了她身上金紅相間的袍子,甚至有幾滴血液甩在她那精致的臉頰上,紅的觸目驚心。
“曲非直曲閣下。”火嫣然看了看眼前的盾陣,聲音輕鬆的好像是來朋友家做客。
曲非直冷著臉從盾陣中走出,微微彎腰行禮:“嫣然陛下。”
火嫣然笑著指了指那盾陣:“看閣下的意思,是鐵了心和朕做對了?”
曲非直不卑不亢的回道:“天底下,總是有另外一條路可以走的。”
“嗯,有道理,我尊重你們的決定。隻不過你們的路和我的路相互之間有點,嗯,有點犯衝,所以我隻好斷了你們的路了。”說到這裏,火嫣然神態優雅的取出一條手帕,輕輕的拭去臉上和手上的血跡:“不過必須要說一句,閣下治軍有道,士兵們個個驍勇善戰,比我那皇室衛隊不知道強了多少。”
曲非直依然不動聲色:“陛下謬讚了。”
“不是謬讚,是真的。出於對他們的尊敬,我沒讓他們死前受一點苦。”火嫣然的臉上始終帶著一絲笑意,她的笑容優雅到極點,說出來的話語卻讓人如同身墜寒窟。
“那請容我代死去的將士們,向陛下致謝。”曲非直向火嫣然深深的一躬。隨著他口中的“謝”字,身後那緊閉的盾陣突然閃開了三條縫隙,六支弩箭從縫隙中飛射而出,直取火嫣然的上中下三路和左右兩側。這個戰術他們研究了很久,考慮到火嫣然那非人的實力,除了用弩箭封住火嫣然所有可能的活動空間之外,甚至在這弩箭上淬了毒,隻要沾上一點,火嫣然就必死無疑!
可他們還是低估了火嫣然,她的應對讓曲非直和戰士們感到心碎。她隻是伸出了一隻如蔥的纖纖玉手,這隻手上隱隱的包裹著一層烈焰。這烈焰遠比曲非直見過的任何一種火焰都可怕,它那非同尋常的高溫甚至連空氣都扭曲了。火嫣然隻是隨手一揮,五支弩箭便被高溫產生的氣流吹落一邊,而最後一支弩箭則不知何時已經被她抓在了手心裏,正融化成一滴滴暗紅色的鐵水滴落在地上,把那岩石都燒出一個個小小的孔洞。
不光是曲非直,就連他身後組成盾陣的士兵們都因為這驚人的一幕發出微微的顫抖。
火嫣然這次是真的笑了:“作為對你們的尊重,這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麵前展示真正的實力。也是第一次給我的對手一個機會,如果你們肯投降加入我的鳳影軍,曲非直閣下可以代替叛逃的陳楚成為鳳影軍統領,你身後這群精英的戰士們也將重新恢複軍製,並在原有的基礎上軍銜、爵位統統升一級!”
曲非直聽完,突然笑了,他笑的上氣不接下氣,笑了好一會,他才喘著粗氣說道:“原來,原來嫣然陛下也會談判啊?給我們許下這麽多的好處,莫不是陛下也怕了?”
火嫣然收起了臉上的笑容,俊俏的小臉緊緊的崩了起來,聲音也變得冷酷:“曲非直閣下,我給你投降的機會,是看得起你,難道你真以為我怕了你們?我問你,你還記得時可任麽?”
“記得。”提到這個名字,曲非直收起了戲謔的表情,時老統領不是可以調笑的。
“幾天前,他在茂嶺放走了陳楚,所以才有了我們今日一見。然後他主動過來對我說,這事是他幹的,所有責任都有他一力承擔。你猜我是怎麽做的?我在他麵前殺死了他的書童和所有參與押送陳楚的軍官以及士兵。然後,我才給了老家夥一個痛快!”說著,火嫣然緩緩的從腰間抽出一柄長劍,平舉在麵前:“此劍名為創世,是我親自打造。至於材料,用的就是時可任的骨頭!我要讓他親眼看見我是怎麽把他的得意門生一個個殺死的!”
說完這話,火嫣然猛的將劍拔出,這柄劍長三尺三,通體灰白雙麵開刃,護手就是用一節人骨製成,整支劍看上去就透著一股通體的死氣,而在護手下端的劍首,則直接就是一顆人頭骨的樣子,就連那劍穗都是灰白一片,像極了時可任頭上的白發。
“混蛋!我殺了你!”曲非直已經暴怒,他單手抽出戰刀,完全不顧死活的衝了上來,向著火嫣然一刀劈下。
火嫣然連動都沒動,單手劍輕鬆格住曲非直全力劈下的一刀,隨即抬腿把曲非直踹了回去。
這看似輕飄飄的一腿實際上力量極大,曲非直幾乎是平飛回來,重重的的撞在了石台上,張嘴就吐出一口鮮血。
武技高明如曲非直,一擊即被重傷!
主將一傷,組成盾陣的戰士們按耐不住了,也許是憤怒使然,也許是恐懼使然,他們幾乎不約而同的解散了盾陣,瘋了一樣舉著手裏的戰刀和手弩衝向了火嫣然。
麵對三十多名精英士兵的圍攻,火嫣然猶如閑庭信步。她左手持鞘右手持劍,在眾人的刀光劍影下如同一隻金紅兩色的蝴蝶一般翩翩起舞,可她的舞姿帶來的不僅僅是美麗,還有死亡。每一次舞動,幾乎都會帶走一名士兵的性命。
曲非直艱難的爬到陳楚身邊,開口問道:“你,你小子到底行不行啊?”
陳楚緩緩睜眼,苦澀的答道:“這書裏寫的隻是說打破平衡就可以破除封印,可秀兒大人身上混合了三種血脈,好不容易才達到的一個平衡狀態。如果一個不慎,就會引起她體內血脈反噬,到時候說不定反而會害了她。”
聽到這裏,曲非直突然笑了:“陳楚,你這個混蛋啊。就是特麽不愛說話,早點說出來,這事早解決了。”
“你有辦法?”陳楚的眼睛突然睜大。
“廢話!你搞你的,剩下的交給我!”曲非直說完,猛的站起身來,不顧身上的重傷,費力的單手攀上石台,向著那塊代表孔秀的巨石爬去。
陳楚抬眼看去,就在那巨石旁邊,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兩個人影,一個身姿妖嬈的中年美婦,一個身形魁梧的彪壯大漢。
曲非直喘著粗氣對陳楚說道:“這兩位,是妖獸一族的人。具體的我回頭告訴你,你就記住一個事,血脈的問題,我們解決了!”
福夫人和胡虎兩人趕到近前,伸手扶起曲非直,三人來到巨石旁邊,用匕首割開手腕,然後把流淌著鮮血的手腕貼在了巨石之上。而陳楚此時連忙挺直身體,對著那巨石做出了幾乎已經銘刻在腦海中的幾個手勢,然後大聲吟唱出了十幾個晦澀的字符。
隨著陳楚的手勢和喝聲,那巨石突然變得如同有生命一般,發出了微微的起伏,開始吞噬著曲非直三人的鮮血。福夫人和胡虎兩人還算撐得住,但曲非直已經搖搖欲墜。現在的計劃和他們之前商議的出現了偏差,讓他一個人來提供三大血脈中的人族血脈,有點勉為其難了。
陳楚在下麵喊道:“你堅持一下,我這就上去!”
曲非直突然怒吼:“你去擋住火嫣然!老子現在什麽都缺,就是不缺這點血!”
說罷,曲非直右手舉起戰刀,手起刀落,在電光火石之間生生的把自己那條早已經殘破不堪的左臂齊肩砍了下來!
鮮血一下子噴到了巨石之上,迅速的追平了福夫人和胡虎兩人的血量,不過曲非直已經臉色煞白,沒有堅持一會,便連疼帶失血的摔倒在地。福夫人和胡虎見三大血脈血量基本一致,對視一眼後同時撤手,連忙過來幫助曲非直包紮。
石台上的一幕已經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火嫣然也顧不上跟那些士兵纏鬥,幾下狠招突出重圍,徑直向著石台飛撲而來。
她一下落在石台上,整個人的氣勢完全爆發,血脈上的壓製讓福夫人和胡虎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她舉起手中的創世劍向著昏迷在地的曲非直刺去。
陳楚突然衝了上來,他從背後死死的抱住火嫣然,不讓她的寶劍刺落,火嫣然從小到大還沒遇到過如此無禮之事,當下大怒,渾身上下燃起紅色火焰,把陳楚燒的皮開肉綻,慘叫著摔倒地。
解決了陳楚,火嫣然也冷靜了下來,她輕蔑的環視了一眼石台上的四個人,被血脈壓製無法動彈的福夫人和胡虎,失去知覺的曲非直和陳楚,聲音冷漠的說道:“我沒想到,你們可以聯合起來做這麽一件事情。很好,很好,很好。我今天就要守著你們的麵,毀掉你們的希望,一絲不剩的全部毀掉!”說完,她輕輕一揮手,陳楚身上的烈焰熄滅,曲非直也悶哼一聲醒了過來,但兩人也隻是醒來,根本還是動不了。
火嫣然就在四個人絕望的眼神注視下走到了巨石旁邊,緩緩舉起手裏的創世神劍,向著巨石狠狠的刺了過去!
隻入三分。
被火嫣然用全部實力催動的創世神劍,隻刺入了這塊巨石三分,便再也無法進入一分。火嫣然有些詫異,莫說這是自己親手打製的神劍,就算是一條廢鐵,在自己的催動之下也能爆了這塊石頭!
箭尖刺入巨石,產生了一條細細的裂縫,這條裂縫開始越來越長,越來越大,並分裂出無數的裂縫遍布了這塊巨石。
碎石滾落之下,火嫣然終於知道了自己全力施為的一劍為何隻能刺入三分,因為有一柄黑色雨傘的傘尖,正頂在創世神劍的劍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