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當年往事(上)
滕斌城,就是這位老人的名字。除了這個名字,他還有一個更為人熟知的稱號:墨丘國國主大虎王。
滕斌丞一出生就被人譽為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生贏家,他爹滕六甲時任墨丘國四虎王,占著整個墨丘國數得著的幾塊肥沃富庶的領地之一。領地中民眾近三百萬,擁軍二十萬有餘。雖然排名隻得第四,但每年上交墨丘城的香火稅費高居榜首。尤其滕六甲這人為人處事極為厚道,與比自己排名低的虎王們相交甚好,和比自己排名高的虎王們也是來往甚密,整個領地中幾乎是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搞得有聲有色,百姓衣食無憂。也就是在這種情況之下,滕斌丞出生了。
年幼的滕斌丞從小就跟著兩位哥哥在嚴父和慈母的教導之下學習控馬、武技、琴棋書畫、古代典籍等等技藝,話雖這麽說,滕六甲時年不過三十出頭,正是春秋鼎盛的時候,對兒子的要求也便沒有那麽嚴苛。更何況滕斌丞隻是家中幼子,其上還有兩個哥哥,就算是要接替虎王大位,那怎麽輪也輪不到他的身上,所以這位滕三世子倒是每天玩的時間比學的時間多。就算是學,也大多是琴棋書畫遛鳥下棋居多。但人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不低,又沒有虎王之位可以繼承,便也沒人規勸,任由這位三世子一天天的折騰去了。
船到橋頭自然直,這話反過來說也可以,當事情順利到一定的程度的時候,保不齊就要出點問題。
時年,滕斌丞一十五歲,他爹滕六甲四十九歲,大哥三十歲,二哥二十四歲。滕六甲雖然還是壯年,但已經開始把領地內的軍政等事務慢慢的讓兩個兒子接手處理,既是培養兒子的才能,也是對他們的一個考驗,等到自己大限來臨的時候傳襲虎王之位,也能算是優中取優。本著這個為父之心,滕六甲大事小事都會帶著兩個兒子參加,算是讓他們見見世麵。而對於不喜政務醉心玩樂的老三滕斌丞,這位虎王殿下也沒有強逼,反正大兒次子都是可造之材,幼兒貪玩那便由他去就好。
這年的虎王大會恰逢時任國主大虎王六十壽辰,為了讓兒子們混個臉熟漲點人脈,滕六甲便同時帶上了大兒子和二兒子一起趕赴墨丘城,順便也巡視一下自己的領地邊陲。可是沒成想,就在父子三人興衝衝趕路的時候,突逢天災暴雨,一場泥石流把他們三人帶著一半的衛隊埋在了山溝底下。
噩耗傳來,滕斌丞整個人都懵了,手裏的鳥籠子當時就摔在了地上。他才十五歲,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麽辦了。所幸滕六甲平日裏待部下不薄,在幾位死忠之士的帶領之下,領地內的官員和將領紛紛向滕斌丞表忠,一時間把這位剛剛失去父兄還滿腦子混沌的三世子推上了虎王的寶座。
一個年僅十五歲的少年成為了墨丘國第四大勢力的掌權人,除了他自己的慌亂之外,手下人不可避免的暗流湧動和外界的那些虎視眈眈一下子就冒了出來。正是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片富庶、安定的領地頓時間成了這個十五歲少年捧在手心中的大金磚,而就在少年周圍,環伺著一群各懷鬼胎的亮出了獠牙的狼。
一邊忍著父兄離世的悲痛,一邊處理著各地的政務,還要麵對各種“不小心”起的小衝突,年輕的虎王殿下開始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麽要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書畫彈唱上,而不是專心的跟著父兄們學寫一些對治理領地有用的技能。他現在幾乎是完全的無能為力,鬧災不隻是活埋了虎王三父子,還禍害了數萬百姓,這就要虎王出麵賑災濟貧,而新王登殿都要減稅惠民、封賞百官,以示新王宅心仁厚;邊境最近不肅靜,有敵來犯的話更是要灑下金銀去激勵士氣。可如此一來就暴露出一個問題:到處都要錢,錢從哪裏來?
百姓們很現實,稅高了就要罵,受災了就要哭,沒糧吃了就要鬧;士兵們也很現實,沒糧沒軍餉,誰肯拎起刀子去跟敵人玩命?而官員們則一邊忙的不可開交,一邊對著年輕的殿下搖頭歎氣,有的人甚至開始後悔當初為什麽要支持這麽一個孱弱無能的三世子上位,哪怕先選幾個攝政大臣來扶植幾年,也比現在大家亂哄哄一團糟來的要好得多。隻是現狀已經如此,誰敢再開這個口?從虎王手裏奪權,說嚴重了這就是大逆不道。
而這種事情,向獸神和神使祈禱也不會有用的,他們是神人,別說這種凡間瑣事,就是虎王更替他們都不會管的。神使大人隻會在虎王大會上說一句“哎,那個誰誰誰這次怎麽沒來啊?”。僅此而已。
種種壓力都壓在了年僅十五歲的滕斌丞身上,他無力、無奈、無助,他不敢向任何人表露出自己的脆弱,甚至不敢對某一位犯錯的官員怒吼,他怕別人看不起自己,怕因為一個官員的憤而離職而引起其他官員的大規模退隱。但事情往往就是這樣,越是怕什麽,就越是來什麽。
沒有了老道的圓滑的滕六甲,隻有一個稚氣未脫的滕斌丞,之前早已經對這塊肥沃領地覬覦已久的虎王們開始蠢蠢欲動了。十幾人的小衝突已經變成上百人的亂毆,已經有數位將軍上書表示不能再聽之任之了,必須重拳出擊,打一個幹淨利索的大勝仗,把那些膽敢伸出來的爪子剁掉,這樣才能不墜先王之威名!
可滕斌丞卻有點怕,首先他從沒接觸過戰場,將軍們說出來的各種行軍詞匯他根本聽不懂;其次就是打仗開戰本身就是個極其消耗錢糧的事情,就拿五萬大軍舉例,他們人吃馬嚼的一日吃喝多少?這仗要打幾日?後備糧草要準備多少?而且這明麵上說是五萬大軍,他們後麵至少要跟著等同數量的民夫,否則這些糧草誰來挑?難不成讓大家一人挑著五十斤糧食,到時候先放下扁擔再摸起彎刀去跟人拚命?就算士兵們有這個心氣,也沒這個力氣啊。想想這些,再看看庫裏的存銀,滕斌丞心虛了。
思慮再三,年輕的虎王殿下輕輕擺手,否決了將軍們的提議,在幾乎所有人鄙視的目光注視之下,滕斌丞用幾乎隻有自己才能聽的見的聲音說道:“再看看吧。”
有的時候,事情緩一下並不是一個壞的決定,可以避開對方的鋒芒,緩解雙方的情緒,然後讓整件事情得到一個比較冷靜的解決過程。可有的時候,越是拖延,越是會把事情拖進根本無法解決的深淵,越陷越深,越來越無法解決。
很不幸,滕斌丞這位新晉虎王殿下遭遇的便是後者。
其他三位高高在上的虎王殿下也在冷眼觀瞧著現在的局勢,他們的心態自然跟獸神和神使大人不同,雖然大家同屬獸神和神使座下虎王,但誰都不想有個膿包軟蛋和自己坐在一起。今天幫了他,那明天呢?難道以後這位新晉四虎王都要自己來扶著走?虎王們需要的是一個實力相當可以信賴的戰友,而不是一個時時刻刻都需要人照看的孩子。除非,這個孩子手裏捧著一塊任誰看了都會眼熱的金磚。不過搶金磚也不是現在就適合動手的,時機這個事情,是要好好講究講究的。所以既然那些家夥有意思,索性就讓他們先去碰碰,反正金磚又跑不了不是?
見那三位高階虎王都是這種態度,率先發難的幾位排名靠後的虎王們更加的明目張膽了,他們已經開始大張旗鼓的在領地交界的地方囤積兵力,他們的大軍擺在那裏,氣勢囂張的就連螞蟻都知道他們要進攻年輕的四虎王,奪取他的領地和名號。如果說整個事件中還有哪一點讓人猜不透,那就是這幾位虎王中誰會率先動手。麵對這麽一位年輕孱弱的虎王,先動手幾乎就意味著先取得勝利。
六虎王、七虎王、九虎王、十虎王~~~四位虎王殿下幾乎要為了誰先動手而提前打一架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處於旁觀狀態的的十一虎王突然動了。他帶著麾下的冰霜步兵從遙遠的北疆趕來,還沒等把肩膀上的雪花抖落,這群北方的漢子們便衝著六、七、九、十這幾位虎王的背後亮出了刀子。而那位幾乎一直被忽視的十一虎王也展現出了傑出的軍事才能,他指揮著冰霜步兵一會聲東擊西,一會死磕硬碰,生生的把那四位虎王殿下囤積的重兵打了個七零八落。雖然其中絕大部分是偷襲和對方輕敵的因素在裏麵,但無論如何都無法讓人忽視十一虎王遠比那四位虎王高出一截的戰術素養以及他麾下軍隊強悍的戰力。
直到把四虎王邊境上的敵軍趕的一幹二淨,十一虎王才換上華麗的虎王袍,隻帶了一百名衛兵來拜會滕斌丞。也是直到那個時候,年輕的虎王殿下才知道,這位名叫程鬥湖的、比自己沒大幾歲的十一虎王殿下,論輩分竟然還是自己的表舅。他一直受滕六甲的暗中幫助,默默的蟄伏在寒冷的北疆,就是為了在關鍵時刻能幫四虎王的滕氏氏族一把。
從此以後,四虎王滕斌丞和十一虎王程鬥湖組成了聯盟。他們開始通商協作互通有無,不斷的壯大自己,也開始向當初那幾位已經打到滕斌丞家門口的虎王們討還一個公道。
必須得說滕斌丞很聰明,他隻是沒有把心思用在兵法上而已,他需要時間來學習。而程鬥湖的出現,就恰好補上了這缺失的一環。他沒有虎王的高傲,也沒有老將們的脾氣,甚至連表舅應有的架子都沒有,每天就是那麽悉心的不厭其煩的教導著滕斌丞。在他的指點下,滕斌丞幾乎是如饑似渴的補充著自己的用兵知識,以及《稅政》、《水利》、《徭役法》等治國良策,讓自己盡快的成為一個真正的虎王。
就在滕斌丞埋頭苦讀的時候,程鬥湖抽身出來,以為姐姐和外甥報仇的名義起兵了,他把自己的士兵和四虎王的士兵和在一處,組成了三路大軍,每一路都有近五萬人,全部由他手下得力大將領軍,向著那幾個“欺負孤兒寡母的敗類”殺了過去。
一戰勝,再戰又勝,再戰再勝,連戰連勝!
程鬥湖以幾乎橫掃的姿態狠狠的教訓了那幾位虎王,雖然沒有打到亡族滅種的程度,但絕對會讓他們再也不敢對著滕斌丞多看一眼!
但強勢的背後往往也隱藏著危機,程鬥湖太過強勢的表現引起了排名前三的虎王們的注意,他們雖然不好直接出手,但也還是在言語上“敲打”了這個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
被敲打的十一虎王馬上意識到了自己有些太過招搖,立刻就收了手,開始全心全意的教導那位隻比他小了兩三歲的“外甥”。而滕斌丞也不孚眾望的以火箭般的速度不斷提升自己,不但收攏了老臣們已經散亂的信心,還把之前的爛攤子收拾的井井有條,甚至大有超過乃父之姿。
雖然程鬥湖在危難之機出手解救了滕斌丞,但實話實說,他依然是得利最大的那個。在滕斌丞以報答救命之恩姿態的傾力支持之下,他自己領地中的資源、貿易、兵員、武器得到了極大的提升,但程鬥湖依然隱忍,他也勸滕斌丞隱忍,現在的他們就算有實力,也絕對不能張揚,畢竟如果要惹得三大虎王聯手的話,再來十個程鬥湖也是隻有亡族滅種一條路!
在二人的密謀之下,他們開始扶植另外一個人。既然需要一個靶子來吸引人注意,那不如索性自己給對方樹一個起來,他們選擇的是八虎王。
八虎王並沒有參與當初的圍攻滕斌丞,並非他不想,而著實是他不能。八虎王是那時候十二位虎王中年齡最大的一個,且獨子早夭,自己的領地內一直在為了世子一事不得消停,他自己又年紀一大把,就算再有雄心壯誌,也隻能是長歎一聲然後作壁上觀。現在距離當年圍攻一事已經過去了足足五年,年邁的八虎王更是已經油盡燈枯,但世子依然遲遲未定,搞得領地內暗流湧動,人人不得安生。
滕斌丞和程鬥湖看準了這個時機,暗中扶植了八虎王的一位遠房侄子,給他錢給他糧,甚至直接給他兵,替他去暗殺競爭對手。其實如果算起來,這位遠房侄子還能跟滕斌丞論上表兄弟,親戚關係再加上利益,更是讓三人密不可分。
在如此大力支持之下,這位遠房侄子用了三年時間就坐上了虎王寶座,而那位身體一直孱弱但卻一直頑強活著的八虎王,被他的這位侄子“請”進了後宮,活活餓死在一座早已經沒人會去的院子裏。
自那以後,這位名叫連耀武的新任八虎王便進入了一個高速膨脹的時期,他先打壓領地內對其上位有異議的官員和將領,最多之時一日之間斬頭一百二十顆;然後又整肅軍隊,將原來的十二萬軍隊擴充了一倍有餘,變成了整整二十五萬。如此窮兵黷武的目的隻有一個:打!打!打!
他連續向上位虎王發起挑戰,一年內連敗六虎王、七虎王,三年後挫敗五虎王。五年的時間,他從排名第八直接竄到了排名第五,如此速度史上罕見!即便是如此,連耀武也隻有二十八歲,而在十年前,他還隻是個跟當時的八虎王有那麽一絲絲稀薄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血緣關係的外戚而已。
連耀武成功的吸引了三大虎王的注意,隻是幾乎所有虎王們都不知道,連耀武隻是個傀儡,他的背後是滕斌丞和程鬥湖!
當連耀武公然把挑戰書送到滕斌丞手裏之後的第三天,三大虎王秘密的來到了滕斌丞的領地,他們表示願意私下借兵給滕斌丞,隻求四王殿下能畢其功於一役,徹底讓這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知道一下輕重。
同樣身為“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的滕斌丞感激涕零的接受了三位長輩的建議,然後像個真正的“毛頭小子”一樣聽從著三位虎王指手畫腳的安排和部署,從頭到尾他隻是在重複“兵力會不會太少?”“能不能打贏?”“聽說那個連耀武很強啊!”這麽幾句話。
三位老虎王被他搞得心煩意亂,但想想此子如此不堪,放在身邊倒是安心,便忍耐忍耐再忍耐,不光加大了兵力投入,還把自己的心腹愛將也增派過來。此時他們的心思想法是一樣的,這一仗不光要把連耀武打服打改,還要把滕斌丞的家底掏個一幹二淨!隻是三位虎王並不知道,他們這所謂的“一石二鳥”的計策,早已經被三個年輕後輩玩的爛熟了,甚至他們的每一步都在這個三個平均年齡隻有三十歲的年輕人的計策之中了。
隨著三位虎王的精兵強將以商隊、牧民等各式各樣的打扮秘密潛入四虎王滕斌丞的領地,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緩緩的張開了。隻不過三位老虎王以為這張大網是向著最近鋒芒畢現的連耀武張開,而實際上,三個膽大包天的年輕人早已經惦記上了他們身後那一大片廣袤而富饒的領地。
士兵握緊了腰間的刀柄,將軍揚起了手裏的馬鞭,一幕墨丘國史上最驚心動魄的關乎虎王榮耀的局中局之戰,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