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竹軒城 連耀武
漫步竹軒城內,孔秀感覺這真的不像是一座城,即便是在這北國的冬天,城中依然綠樹掩映,再加上冒著騰騰霧氣的縱橫河道,整座城市宛如一座巨大的園林。
曲非直和陳楚自幼都是在火鳳帝國帝都長大,尤其是陳楚還跟在先太子身邊多年,他們對於這些就算不是精通,也是看得太多,算得上耳熟能詳了。兩人邊走邊評,對這城中的精心設計讚不絕口,從樹木的選擇、栽種,到河道的開挖、橋梁的構思,在他們二人看來,這小小的竹軒城已經有了能和火鳳帝國皇室園林媲美的實力,尤其又是在這比火鳳帝都寒冷的多的北方,其用心程度和建造難度,超過那皇家園林用心了何止數倍。
不光是他倆,就連滕斌丞都心生感慨,他同樣是吃過見過的人,神使大人居住的墨丘城裏都有他的一座大宅,獸神殿的後院他也沒少去,可即便如此,他也承認無論是自己的宅子還是神使大人的院子,單從設計布置的精巧程度上就完敗給了三虎王這座小小的竹軒城。
這座小城從裏到外透著一股子的祥和和寧靜,街上的百姓走路也是慢慢的不著急,看到孔秀一行人帶著大軍前來,人們雖然眼中帶著一絲不解甚至是敵意,但還是默默的回避到了一邊。孔秀看得出,這種回避不是退縮和害怕,而是淡然和禮儀,即便這些身穿甲胄手持利器的士兵們會在幾個時辰後向他們揮起屠刀,竹軒城的人們還是在這個時候給了可能的敵人以最大的尊重。
在這種氛圍之下,別說是孔秀、滕斌丞、曲非直和陳楚這些人,就連那些士兵們都下意識的放輕了腳步,不讓腳下石板路發出的聲音破壞了這片寧靜。如果可能,他們甚至都會刻意控製身上的甲葉,不讓它們發出太大的噪音。
滕斌丞感慨道:“這才幾年啊,耀武就能做成這樣,如果他能成為國主大虎王,再給他五十年,不,三十年,估計整個墨丘都會變個樣。”
孔秀默默點頭,她心裏想的卻是另外一個問題:能把一個小城建設的如此平和的三虎王,本意應該也是個平和好相處的人。那他為何要發動那麽大的攻勢呢?難不成真的是被阿信蠱惑,甚至是謀害奪權了?
短短一柱香的功夫,眾人已經從城門口走到了城南一側的一座大宅門口,這個看起來像個富戶所居多過像虎王宅邸的院子,便是三虎王的住處。院子周圍沒有圍牆,隻是用丈許高的毛竹圍了起來,雖然看起來也算結實,但如果有大軍入侵,不用說一把火就能燒個幹淨,一群重步兵推都能推倒了。而院子的門口隻有兩名士兵守備,如果不是院門正上方按照墨丘國規製掛著一塊跟三虎王金印內容一模一樣隻是大了幾十倍的牌匾,這幾個人還真的不敢相信。
曲非直吧唧吧唧嘴:“一位虎王住這麽個宅子,嘖嘖~~嘖嘖~~”下麵的話他沒說出來,不過在場的都明白他想說什麽。確實沒有一個準確的詞匯來形容眼前這座小小的城池和這座別致的宅子,以及創造了這一切的三虎王。
而陳楚則低聲說出了另外一個他看到的事情,那就是這城中的守軍非常少。從他們一開始準備進城,便布置了足足三道防線。第一道是在城門外,由蘇文留下的軍隊作為主導,把這小城的三個城門堵了個嚴嚴實實;第二道是在街上,由滕斌丞的衛隊和火字營的騎士們把守住了各個交通要道,滕瀾威親自負責,嚴令禁止行人靠近;第三道則是由妖凰兵組成,嚴密的監視了這所宅院。
這三道防線都是在拿到崔胖子送來的竹軒城城圖之後第一時間安排妥當的,就是為了防止城中軍民異動,可現在看來,這種行為多少有點無謂,首先是居民們幾乎都是自動回到了自己的住處,咣當一聲大門一關,就留下了火字營的騎士們對著空****的大街發呆。然後從城門口到三虎王住宅,一路上看見的士兵不超過一百個,其中有六十個還是在城門口列隊迎接他們進城的時候看見的。眼前這座三虎王的宅院,就算塞滿了人估計也不會超過三百個衛兵,這跟其他虎王身邊動輒上百親兵護衛,出門就得有幾千人隨行的架勢實在是相差甚遠。現在眾人擺的架勢這麽足,人家的門口隻有兩個衛兵,而且態度恭順,驗明身份之後毫不留難的請眾人入內。
院子裏麵毫不意外的保留了跟城裏一樣的風格,沒有守衛、沒有武器、沒有暗哨,有的隻是幾個一人多高的架子,架子分了幾層,上麵放著豆角、苞米,還有掛著的醃肉。比起虎王府邸,這地方更像一個老農生活的大院。
就在此時,一個爽朗的聲音從正麵的廳裏傳來:“哎呀哎呀,剛剛收到你們消息,我這還沒來得及收拾,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見笑見笑。”
幾個人幾乎同時循聲抬頭看去,一個身穿黑色布衣的男人走了出來。這人頭發花白,看麵相有五十幾歲,一身黑色棉布襖,腳底下踩著一雙老布鞋,手裏拿著一條白色布巾,一邊抽打著身上的浮土,一邊笑著向他們打招呼。
孔秀和曲非直、陳楚愣住了,三個人麵麵相覷,都不知道這人是誰。滕斌丞也愣了,但他隨即反應過來,快步走了過去,伸手扶住那老農的肩膀,聲音幾乎都發顫了:“耀武,你怎麽這麽個打扮了?”
耀武?連耀武?!三虎王連耀武?!
聽到滕斌丞的這句話,孔秀三個人更懵了,眼前這個老農打扮的人就是堂堂墨丘國三虎王連耀武?
連耀武倒是沒有在意他們的神態,用布巾擦了擦手,幾步走過來,衝著孔秀笑道:“丫頭,你就是那個孔秀吧?這位戴著麵具的應該就是死神陳楚閣下,那這位就是曲非直閣下咯?久聞不如見麵,幾位果然是年輕才俊。”說到這裏,他回頭向著滕斌丞笑道:“江山代有人才出,我們都老了啊。”
他笑容和藹,說話也是慢悠悠的,十足像是一個鄰家大叔,讓人聽他說話有一種很是舒服的感覺。
孔秀見他如此,便麵帶微笑的向著連耀武行了個後輩弟子禮:“連伯父,我正是孔秀。”她的話語中也故意沒有提虎王兩個字。
而連耀武似乎是對這句“伯父”格外滿意,他哈哈大笑,然後衝著幾個人伸手一引:“來來來,後院坐,後院坐。”
穿過前麵的堂屋,一行人來到了後麵的院落,這是個三進三出帶東西兩個別院的宅子,再往後去應該就是內宅了。他們所在是這第二進,這邊雖然比外麵精致了許多,但還是沒少的了那些苞米豆角和臘肉。連耀武把孔秀和滕斌丞一行讓到中間的亭子坐下,有人過來給衝上熱茶,他才滿是歉意的說道:“天冷了,得備下點冬天吃的東西,院子裏亂了些。不過啊,等天再冷點,把這個臘肉切片一炒,再跟這幹豆角放一起燉燉,別提多好吃了。滕老大,大侄女,還有兩位將軍,到時候要賞臉過來嚐嚐哦。”
孔秀笑著答應,滕斌丞則幾乎是老淚縱橫的拍著連耀武的手說道:“耀武啊,他們都說你死了,我不放心啊。”
連耀武竟然有些靦腆的笑了笑:“這都是我讓他們傳的,老了啊,不想摻合那些事了,安安靜靜的呆著就挺好。”
“那~那你也不跟老哥哥說一聲?”滕斌丞的語氣裏又是哀傷,又是責備。
連耀武抱著熱茶杯,衝著滕斌丞說道:“滕老大啊,我喜歡的生活未必是你喜歡的,再加上當初鬥湖那個事~~~”
滕斌丞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哎,事情都過去了,都過去的事不提了,不提了。”
他雖然這麽說,但連耀武還很感慨的繼續說道:“其實那件事之後,我就後悔了,幾十年的交情了,我到底圖什麽呢?榮華富貴?聲名顯赫?這些我都不缺啊,而且已經這把年紀了,就算把整個墨丘都交到我手裏,我還能折騰幾年?滕老大,你也知道我家的情況,老小沒了,老大身子又不行。有個姑娘和女婿吧,可人家小兩口對這個也沒興趣。我思來想去的找不到答案,既然找不到,那我就索性不去想了。幹脆任性一把,按照自己的喜好弄了個這麽個城,搞了這麽個院子,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也算是讓自己頤養天年吧。”說完這些,他端起茶杯默默的抿了一口,然後環視這個小小的院落,眼神中暴露出不舍,他轉頭對孔秀說道:“侄女啊,你打敗阿信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也知道現在虎王印鑒在你手上。你別的也不用說了,我不會給你交接造成任何阻礙。包括這個城,這個院子,你若覺得我這個老家夥在這裏礙眼,那就給我個三五天時間,我搬走就是。”
孔秀笑意盈盈的看著連耀武,開口說道:“連伯父,您實在是多慮了。今天守著國主殿下和我的兩位將軍,我可以向您保證,這城以後還會叫竹軒城,城裏的一個人一棵樹,甚至是一花一草都不會動,這城和這院子,還是屬於您的。雖然我的目標是墨丘,是天下,但無論如何,給一位老人留一個安身立命之所,還是應該且必須要做到的。”
連耀武愣了,他之前早已經知道陳楚和曲非直都是殺伐果斷的人,想來孔秀雖然身為女兒身,也未必是個善茬。之前他的軍隊和對方打的火星四濺,現在人家找上門來了,要是有個惡念一動,那後果可是不堪設想的。所以他內心中其實有一絲本意其實是想態度好一些,讓對方可憐可憐自己這已經歸隱山林的老家夥,哪怕是把自己殺了呢,也不要把自己的全族給滅了。可他沒想到這孔秀是真的如此實打實的對自己好,不是浮於表麵的那種假惺惺的“長輩和晚輩”的客套。她一句話說出來,不光自己不用死,自己的族不用被滅,就連整個竹軒城的人保住了。旁邊的滕斌丞笑了,他對著連耀武說道:“這下放心了吧?要不這樣,我看你這裏不錯,你回頭在城北給我尋個地方蓋個院子,我也搬過來得了。咱老哥倆之前沒好好處過,剩下這十年八年的,可以做對正經鄰居了。”
“好好好~~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連耀武終於反應了過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開心的像個孩子,兩隻手搓來搓去,一時間竟然有些開心的手足無措。
孔秀依然笑盈盈的看著兩個加起來快要一百四十歲的兩個人,等他倆樂過了,她才慢慢的收攏起臉上的笑容,聲音也低沉了下來:“不過連伯父,這院子可不是白白留給您的,我這裏可還有個條件。”
連耀武聽完這話,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起來,他低頭想了一會才回答道:“秀殿下,您若是問我阿信的去向,老夫是真的不知道,這個無關其他,確實是不知她會去哪裏。如果這是您的條件的話,那還是讓老夫搬走吧。”說話間,他已經不在稱呼孔秀為“侄女”,而是換成了“殿下”的尊稱。當說完這句話後,他的聲音和神情也同時落寞了下來。坐在一邊的滕斌丞臉上也有些錯愕,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覺得孔秀應該不是能說出這種話的人。
孔秀神情嚴肅的擺擺手:“她在哪裏,我自然會去找。而且我相信,就算我不找她,她也會來找我的。我的條件其實很簡單,給我們講個故事吧,講講您當初和程鬥湖,後來和阿信之間的故事。這個故事講完了,我的條件也就達到了。”她說完這些,一直刻意憋著的笑容才重新綻放了出來。
聽完這話,滕斌丞哈哈大笑,連耀武則是如同放下千鈞重擔一樣長出一口氣,搖頭苦笑道:“那大侄女,我這個故事可是長的很啊。”
孔秀莞爾一笑:“沒關係,我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