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叢林之中

早年間，由於鳳城關邊軍全軍覆沒，五蓮邊軍又參與“反叛”，火嫣然一怒之下封鎖了整個五蓮山脈，搞得幾乎所有臨近五蓮山脈“靠山吃山”的人家都快斷了活路。不過火嫣然能做到這一步，也是跟五蓮山脈的地勢有著極大的關係。

五蓮山脈綿延數千裏，傳說是上古神獸的軀體血肉化成，山脈地勢陡峭，常人極難攀爬，稍不留心就會有性命之憂。所以無論是獵戶、山民還是五蓮邊軍，平常進出就是那幾個頗大的山口，隻要火嫣然派兵把這幾個山口封住，基本上就斷了大部分人上山下山的路。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猴兒酒才從以前幾乎家家戶戶都有的東西慢慢變成了稀罕物件，甚至拿出來喝都要偷偷摸摸了。

但即便如此，也還是有搏命也要討生活的人。他們世代生活在五蓮山腳下，從小就摸弓拿箭，熟悉山裏每一種動物的習性，知道哪一種果子能吃，哪一種蘑菇有毒，他們幾乎可以閉著眼在密林中行走並找到水源。離開了這座山，他們活不下去。

所以即便官軍封了山口，他們依然還要進山，從那些外人不熟悉的小山口甚至是從峭壁上攀爬，沒法打大的獵物就抓點小的，無論如何也要活著。也正是這些不怕死的人，才有機會目睹了五蓮山中那神奇的一幕。

五蓮山被封山之後，山裏的一切信息都被屏蔽掉了，原本的五蓮邊軍都不見了，有人說他們去投奔了魔國，有人說他們躲進了山林深處成了野人部落，也有人說他們早就餓死了。但無論這些傳言靠不靠譜，真不真實，人們是的的確確看不見五蓮邊軍了，這些北方行省的子弟們組成的軍隊，就這麽悄然消失在了茂密的山林之中。

隨著他們的消失，山裏的動物們又重新活躍起來，無論是普通的野兔山雞灰狼豺狗，還是明顯就大出一號的妖獸們，都開始出現在山林中，這也給那些搏命討生活的山民們帶來了更多的危險。

吳小山就是這樣的一個山民，他爹吳長山一輩子打獵為生，後來摔死在了山崖下；他爺爺吳遠山一輩子打獵為生，被狼咬死在山窩裏，最後隻尋回了帶著條胳膊的半拉身子；他太爺吳瑉山也是一輩子打獵為生，誤服毒草後，在家裏吐了三天血，最後一命嗚呼～～～吳小山世世代代都是靠山而活，因山而死，他相信這也是自己的宿命，自己也得靠這山活著，最後也死在這山裏。

不過比起祖輩，吳小山覺得自己的日子更難了，當初他爹死、他爺爺死，那都是因為意外，隻要自己小心點，其實活下來的幾率還是挺大的。可現在呢，官軍把山給封了，每次進山別的先不說，光是爬那十幾二十丈高的峭壁就是個要命的事。他也認識幾個小山口，可那都太遠了，他不想把體力浪費在趕路上，尤其是當現在山裏野獸橫行的時候，早一刻離開山林，便也是多一分安全。說道野獸橫行，吳小山每次上山都要比他爹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前成年都見不到的一隻的灰狼，現在成群結隊的在山裏遊**，這玩意看著比狗大不了多少，可隻要成了群，那就算沒治了，就連山裏的老虎豹子都躲著它們走。吳小山隻是一個扛著標槍和弩弓的獵戶，別說一群狼，就是一隻狼他都得掂量掂量怎麽辦。他怕受傷，一旦受了傷，那就沒法爬山崖了，也就下不去山了，隻能等死。

這天，吳小山再次上了山。即便是夏天，他還是把袖口和襪口都紮好，標槍和弩弓綁在背上，活動活動四肢覺得沒什麽問題了，這才開始伸手攀爬懸崖。從小就怕山，這山崖雖然陡峭，但對他來說隻要小心一點，還是沒什麽問題的。爬上崖頂，他躺在地上休息了一會，隨後起身把肩上的繩子取下來，仔仔細細的綁在一塊石頭上，把剩餘的繩子用樹枝蓋好，這才把弩弓端在手裏，開始正式向山裏進發。

這次的收獲還不錯，在山裏轉了三天的時間，他打了三隻野兔和一隻麅子，外帶采了不少鬆蘑。其中這麅子是他最得意的，二十來斤的分量不算大，剛好可以綁在背上，回去之後是能吃一段時間。而且最近幾年因為封山，野味的價格瘋漲，如果自己舍不得吃，甘願冒著被官軍查獲的風險跑到鎮上，連皮帶肉的也可以賣個不錯的價格。

合計著這就差不多了，吳小山就準備往回走，這次雖然時間不長，但進山距離可是不短。更何況背上這隻麅子對他來說是好東西，對那些豺狼虎豹也是好東西，他可不想辛辛苦苦打來的獵物成了那些家夥不勞而獲的口中餐。

打定回轉的念頭，吳小山就不再猶豫，把藏身的山洞用樹枝和藤蔓重新掩蓋好，這才背起麅子拎著野兔就往來時的方向走，畢竟路上還要走兩天時間，決定了就幹，不能遲疑。

可還沒等他走出二裏地，吳小山就傻了，一群十多隻灰狼堵在了他的麵前。吳小山整個人都快哆嗦了，他在選這個山洞藏身的時候，仔仔細細排查過周圍三四裏的地方，確認沒有猛獸的足跡才敢停下的。這幾天都沒見過的灰狼，怎麽就突然出現在了自己麵前？而且還是一群，這可怎麽對付？

他之前聽他爹說過，如果遇到猛獸，最簡單有效的辦法，就是把獵物給他們留下，不用給最大的，也不能給最小的，就挑中間個頭的給它留下。別看動物不會講人言，但是它們也明白事理，知道你是靠山吃飯的，不會把事情做絕，你留下點東西，這就算買路錢了，隻要差不多那就能讓你走。可問題是他爹當時麵對的都是一兩隻狼，留下個兔子山雞啥的也就差不多了，這十多隻狼怎麽辦？別說野兔了，麅子留下夠不夠它們一頓飯都難說。

吳小山心裏瞎合計，腳底下就下意識的往後退，狼群也不撲他，就跟著他的腳步往前走，始終和他保持著十來丈的距離。這個距離讓吳小山非常難受，跑是跑不過的，打也沒法打，這個距離就算是當初五蓮邊軍的高手在，也最多射死兩三隻狼，可剩下的怎麽辦？還不是等死？

不過目前狼群還沒撲他，那就說明還有機會，吳小山兩手拎著兩隻野兔的屍體，準備隨時扔出去，腳底下下意識的開始轉換方向。他記得不遠處有道山渠，不算寬，可是挺湍急，合計著這群狼應該不好過，到時候就是自己逃生的機會。實在不行自己往渠一跳，隨便衝到什麽地方都行，哪怕衝下山崖摔死呢，也比被這群狼崽子把自己撕碎了留不下全屍的強。他爺爺當初被人從山裏“撿”回來的時候，那殘缺的屍塊是他一生的噩夢。

可吳小山的如意算盤打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被身後傳來的踩斷樹枝發出的哢嚓聲給打破了。一隻斑斕猛虎出現在他的背後，雖然隻有一隻，但這猛虎的氣勢比那一群狼都強。如果說吳小山麵對群狼還有點逃生的念頭，當他看見這隻猛虎的時候，已經任何想法都沒了，能夠兩腿不軟的站在這裏，他就已經很佩服自己的勇氣了。“完了，別說麅子了，把我自己扔在這裏夠不夠它們分的？”吳小山的腦子裏冒出了一個絕望的念頭。

可是這猛虎也沒撲他，更沒有像他心裏那一絲僥幸的念頭一樣去跟群狼搏鬥，就是威風凜凜的站在那裏看著他，除了偶爾撇撇嘴發出一聲低吼，再沒有其他聲音和動作。

吳小山無奈，隻得再次轉換方向向後退去，現在他的左手邊是山壁，右手邊是猛虎，正前方是群狼。打，打不過；跑，跑不贏。唯一可能的活命希望，那就是能夠回到他當初藏身的山洞。可這個活路也有個問題，他能有機會搬起石塊把這群要命的閻羅擋在石洞外麵嗎？他不知道。

事情的發展有點超乎吳小山的意料，在斑斕猛虎的監視和狼群的步步緊逼之下，他竟然一步步的退回了自己曾經藏身的山洞，然後在真正的虎視眈眈的注視之下，他重新拆掉剛剛蓋好的樹枝和雜草，又鑽了回去。

背靠洞壁，兩腿發軟手裏哆哆嗦嗦端著弩箭的吳小山心裏是懵的，他根本想不出這群猛獸是圖什麽。別說那隻老虎，就是那群狼撲上來，他自己都是有死無生的局麵，可是結果呢？結果這群要命的祖宗把自己“送”回了這個山洞，它們圖什麽？那倒是它們要在門口來個剪子包袱錘，贏了的可以進來吃自己？包袱和錘還可以理解，就那狼爪子和虎爪子怎麽出剪子呢？

正當吳小山胡思亂想的時候，洞外突然傳來一陣虎嘯和狼嚎，即便是在晴天白日之下，這聲音也聽的人心膽俱顫、兩股戰戰。不過吳小山倒是想開了，反正一會就死，索性死個明白，難不成這老虎和狼不玩剪子包袱錘，改鬥歌大會比嗓門了？

他這麽想著，也就這麽動了，先把背上的麅子屍體和標槍放在一邊，再手腳並用的爬到洞口，透過幾塊岩石的縫隙小心翼翼的向外偷偷張望，單就這麽一看，吳小山整個人就呆了。

無論是單一個就威風凜凜大殺四方的斑斕虎，還是一群在一起就能呼嘯山林縱橫無敵的灰狼群，它們都老老實實規規矩矩的趴在地上。後腿伏地前爪伸出，巨大的虎嘴和尖削的狼臉通通埋進自己的兩隻前爪之中。更神奇的景象還在不斷出現，在它們的身後，不管是天上飛的還是地下跑的，幾乎所有動物都在此刻放下了彼此的恩怨，兔子、山雞、麅子、麻雀～～一個個都落在地上，低首垂翅的伏著。它們跪伏的方向還都完全一致，給吳小山的感覺，就是這一山的動物都在向著它們的王者跪拜。

是誰能有這麽大或者說這麽神奇的力量讓百獸臣服？吳小山下意識的隨著百獸們跪拜的方向看去。

不大會功夫，一隊讓人光看外形就覺得窒息的軍隊出現在吳小山的視線中，他們一個個獸首人身，手裏拿著比尋常尺寸大了很多的彎刀和足有一人高的狼牙棒，嘴裏尖利的獠牙閃著嗜血的光芒，黃色的眼球不斷巡視著四周，以防可能的敵人突然出現。這群可怖的士兵中有一匹駿馬，駿馬上端坐著一名身材挺拔的將軍，盡管他的身形看起來更像人類，但臉上卻扣著一個白描的鬼臉一般的麵具，麵具上深深的眼窩讓人看不見他的眼睛，更是顯得此人神秘陰冷。

獸人士兵隊伍過後，一隊人類騎兵出現，他們身上穿著吳小山極為熟悉的紅色輕甲，手裏端著弩箭，馬鞍上掛著長槍，腰間懸著火鳳帝國製式長刀。雖然是在山道之中縱馬前行，但這群騎士的控馬技術極好，絲毫看不出茂密的樹林和枝葉對他們帶來的影響。足足一千多名騎兵過後，一名獨臂將軍出現，在他身邊的駿馬上端坐著一名身穿黑紅兩色連帽鬥篷的女子，一襲黑色麵紗遮住了她的麵龐，讓吳小山看不清她的長相。獨臂將軍和女子後麵，又有一大隊紅甲騎兵列隊而過，也足足有一兩千騎之巨。等最後一隊騎兵過去，山林中才算恢複了平靜。又過了一小會，平靜被打破，那些跪伏在地的動物們紛紛起身，井然有序的向著各自的巢穴奔去。整個散去的過程中，竟是沒有一隻灰狼向著身邊的野兔下嘴，更沒有哪隻動物向著吳小山所呆的山洞投來一眼。

雖然沒看見那名女子的長相，但她背後那柄巨大的黑傘讓吳小山心中有了疑問，這真的隻是一把雨傘？或者是一種武器？又有誰會把雨傘當武器？

可是想歸想，吳小山還是非常清楚，這前後出現的三名人類將領，無疑就是這支隊伍的核心，前麵獸人士兵開路，後麵紅色騎兵壓陣，足見這三人身份地位的不一般。他們是誰？他們來這裏幹什麽？

想到這裏，吳小山突然轉身回洞，重新背起山洞裏的麅子和地上的野兔，然後撒開腿向著自己來時的方向飛奔而去。吳小山已經不敢想了，他現在隻想趕緊下山，背著老娘躲起來。因為他明白，無論這群人是誰，他們想幹什麽，都必定會在北部行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