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杯酒之誼
比起熊德的水深火熱和崔胖子眾人的熱火朝天,熊思思的日子可真的不算怎麽好過。
自從離開北部戰區回到帝都召開了作戰會議之後,火嫣然就再沒跟他聯係過一次,沒有明令也沒有密令,好像是把他這個堂堂的帝國北部戰區統領給忘記了。其間帝都倒是來過幾次信函,但都是以帝國軍部次帥展雄飛的名義下達的督導函,希望熊思思閣下能繼續加強軍糧、軍械的儲備和兵員的招募工作,以期在來年的戰事中為帝國大軍提高更多的臂助。
函件的字裏行間,竟然沒有一個字說明熊思思和他的鳳影軍在“來年的戰事中”要擔當的角色、軍團所在的位置和可能的進攻路線,好像這距離墨丘最近的北部戰區變成了一個純粹的沒有戰略意義的後勤基地。如果整個北部戰區都是這樣也就罷了,偏偏那群“陌生人”卻一個比一個忙碌,這更是凸顯了熊思思受到的冷落。
所謂“陌生人”,其實是前段時間派到鳳影軍內部幫助他們提高士兵們血脈之力融入的人,這些人據說都來自皇宮衛隊,一個個神秘兮兮的,甚至連名字都沒有,有的隻是“甲組第二”、“丙組第一”這樣的編號。熊思思曾經透過關係偷偷詢問過皇宮衛隊,對方的答複是“並不知情。”而這群神秘的家夥也似乎沒有過多解釋的想法,一遇到這種問題,他們直接掏出蓋著火嫣然大印的手諭堵住了所有人的嘴,甚至就連熊思思都沒辦法再刨根問題的打聽下去。又因為這些人雖然來曆古怪,但他們做事認真,在提高鳳影軍戰士血脈之力方麵也確實兢兢業業,讓鳳影軍整體戰力提高了不少,所以熊思思也不好跟他們直接翻臉,隻能是表麵應付,私底下以“陌生人”來稱呼他們,小小的表達一下內心的不滿。
這夥人從甲到醜來了十二組,每組五個人,共計整整六十個人,這段時間雖然有些折損,但總數也在五十五人以上。平日裏也還好,雖然聽調不聽宣,可是總的來說還是蠻給熊思思麵子,至少表麵上是絕對服從他的命令的。但是這段時間就不太對勁了,五十多號人動不動就全都消失不見,短則三五天,長則十天左右,他們才會重新出現在軍營之中。如果有人問起他們的去向,他們就跟從前一樣直接亮出火嫣然手書諭令,等對方慌張忙亂的跪倒之後,他們才會毫不客氣的告訴對方:“我們對閣下無可奉告。”
麵對如此情境,熊思思的心理落差可想而知,他非常明確的清楚自己失寵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事實就在這裏擺著。至於原因,他不想去問,去問了又如何?火嫣然要是想解釋的話早就解釋了,現在明顯是不想不願或者說不屑回答,自己跑去問也是自找沒臉而已。熊思思始終相信一個事情:尊嚴、寵信等等這種事情,都是自己靠實力爭取來的,而不是靠平日裏去巴結、拍馬屁得來的。所以他也不問,他隻做,比之前更加努力的去做,火嫣然可以不用他熊思思,但一旦用了他,換來的絕對是一個讓她驚喜的後果。
但想做到這個程度還是很難的,比如明輝。熊思思在被綁之後,曾經把這位明家商會的東家列為了第一懷疑對象,雖然明麵上他沒有什麽動作,但私底下早已經加強了對這位年輕有為的商會東家的管控和監視,可結果卻是讓他倍感失望。
明大少爺似乎在一夜之間轉了性,不再關心商會的事情了,每天提籠架鳥下棋賞花,完全把自己暴露在熊思思的所有監控之下,熊思思派出的暗樁密探甚至都能背的出明輝每天在什麽時辰會出現在什麽地方,而跟他接觸過的每一個人也幾乎都被查了一個底掉,都是幹淨的不能再幹淨的人了。
按說這種生活才是一個富家大少該有的樣子,可這事放在曾經日日勤勉連老婆都顧不上找的明家商會的少東家身上,就顯得有點格格不入,但熊思思卻偏偏又查不出什麽,那個曾經打敗熊德的胡虎則是每天寸步不離的跟著明輝,讓熊思思想動點歪腦筋給明輝來點硬的也做不到。最終,堂堂帝國北部戰區統領大人隻能自己坐在統領府裏生悶氣,他是真的猜不出明輝在想什麽,更猜不出火嫣然在想什麽。
生氣歸生氣,失落歸失落,熊思思還是沒有把備戰的事情置之不理。整個北部戰區都被發動了起來,各地的屯糧開始往幾個重鎮集中,民軍一部集結移動,民軍二部就近向所在地的總督府軍管處報道,開始進行規範化訓練。民軍三部則接到了隨時集結的通知,十來歲的半大孩子們開始扛起了木槍木刀,有模有樣的走起了隊列、喊起了號子。
隨著火嫣然一聲令下,整個火鳳帝國都啟動了起來,仿佛一部正在轟隆隆運轉著的超大型戰爭機器,每一個人都變成了這個機器的一個部件,他們的熱情變成了這部機器的潤滑劑,無數的熱情聚攏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衝天的戰意,幾乎每個人都相信這將是終局一戰,經過如此的備戰,他們的軍隊必將發揮出無敵的鋒芒,火鳳帝國將會在年輕美麗的嫣然陛下帶領下一統整個大陸,迎來嶄新的紀元。
在孤鳳山頂,孔秀獨自坐在一塊圓石上,她呆呆的盯著那破損的石台。數年之前,就是在這裏,陳楚引發了破咒符,把自己和數千妖凰兵放了出來,也毀了這孤鳳山。不遠處一道道深深的裂痕就像是一位老人臉上的皺紋,刻畫了它的苦難,也注定了它的命運。
憑空而來,又憑空而去,這也許就是孤鳳山的命運,它本就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上,現在又瀕臨消失,這一切似乎都是命運使然。
山頂上飄起了絮絮白雪,本來不會覺得冷的孔秀不自覺的緊了緊身上的披風,把懷裏的黑傘又抱了抱,似乎這樣能給自己帶來一絲暖意,好對抗那發自心裏的寒:自己就應該出現在這世上麽?自己的命運又是什麽?難道也如同這孤鳳山一樣,在某個時刻突然的出現在這世上,然後在某個時刻又突然的消散掉?
孔秀靜靜的坐著發呆,雪也靜靜的下著。雪越下越大,把整個孤鳳山都染成了白色,唯一一點點紅色,來自於這個坐在山頂的女孩,無論多大的雪花,都不曾沾染到她身上半分。
十餘丈外,一個火紅色的身影隨著嚓嚓的踩雪聲出現在孔秀的視線中,低垂的風雪鬥篷的帽簷下一縷秀發隨風飄動,跟孔秀一樣,漫天的大雪沒有一片落在她的身上,仿佛天地間都在敬畏著這一抹人間絕色。
“你來了。”孔秀平靜的就像看到一個許久未見的老友,微笑著打招呼,然後細心的把自己身邊圓石上的積雪打掃幹淨。
“是啊,雪大路滑,來晚了。”火嫣然同樣報以微笑,點頭向孔秀致謝,然後捋了捋風雪鬥篷的下擺,緩緩坐在圓石之上。兩個人一個紅中配黑,一個黑中配紅,同樣的顏色卻呈現出不同的色彩,也顯示出兩人的不同。
“嚐嚐這個,我從皇宮裏偷出來的。”火嫣然隨手從懷裏掏出一個鋥亮的錫酒壺和一對瓷杯,一邊倒酒一邊說道:“這酒真的好喝,可我每次想多喝一點,他們就會叨叨說什麽酒後失態啊、醉酒誤事、帝王失儀啊一大堆屁話,現在好了,我全偷出來了,咱倆喝個痛快。”
孔秀笑著接過酒杯,和火嫣然輕輕一碰,一抬手把酒杯中的**倒入喉嚨,一股清涼的酒線順著舌尖流入腹中,片刻之後,腹中開始發熱,熱氣隨著酒線一路上行,冰線變成了火線,一路返回到口舌之中,火辣中透著甘甜的味道在舌尖的味蕾上炸裂,滿口的酒香開始肆虐。
“好酒!”孔秀輕歎一聲,毫不客氣的把酒杯遞到火嫣然眼前,請她再滿一杯。
皇帝陛下絲毫沒有因為這個動作感到不滿,動作迅速的給孔秀的酒杯裏斟滿酒,還不忘自誇:“怎麽樣?墨丘的草原上沒這麽醇厚的酒吧?”
孔秀這次沒有一飲而盡,而是輕輕的抿了一小口,然後雙手把酒杯捧在懷裏,笑著答道:“是啊,草原上多是烈酒,烈性有餘但是醇香不足,不過倒是跟那種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生活很配。南國的酒香醇清洌回味無窮,但也少了幾分豪爽和烈性。”
火嫣然眉頭一挑:“嘖嘖,你倒是不肯吃虧,喝著我的酒還不忘了誇自己的酒。”
孔秀莞爾一笑:“哪敢在陛下麵前賣弄,民女隻是實話實說罷了,確實各有千秋嘛。陛下尺有所短,也要許民女寸有所長吧?”
“民女?哪有被人稱為殿下的民女?”火嫣然翻了個白眼,不滿的叨叨著,孔秀則掩嘴偷笑,並不接話。
過了片刻,火嫣然突然歪頭看向孔秀:“要不你過來吧,我請你喝南國美酒、品嚐南國美味,去遊覽一下北國絕對沒有的風光景色。”
孔秀嫣然一笑:“那如果陛下過來,民女同樣可以做出如此承諾啊。北國風光雖然不如南國的秀麗精致,但獨有一種粗獷之美。”說這話的時候,孔秀特別加重了過來兩個字。
火嫣然搖搖頭,有些喪氣的說道:“咱倆這麽玩文字遊戲的話能玩一整天,那實在沒意思。其實我有個事情特想問你,何必呢?我的事情你知道,你的事情我知道,我們聯手之下,天下哪有一合之敵?你覺得我管理國家不好,那我交給你來,全都按你的意思來,我還巴不得輕鬆輕鬆呢。你說這樣多好,幹嘛非要打來打去的?”
火嫣然見孔秀低頭不語,索性接著說道:“你是不是擔心墨丘那個老獸神?不用怕他的啊,我自己可能對他還沒有太好的辦法,但我們倆聯手的話,不光拿下它沒有問題,還能直接把他煉化了,到時候直接把他做成一個補丁,把那塊缺口補上,到時候這個空間完全封閉,再無後顧之憂,你我二人攜手執掌,那該多麽自在快活?!”她越說越興奮,似乎料定自己能夠說服孔秀,說話間手舞足蹈,亢奮之色溢於言表,甚至連那偷出來的美酒都顧不上喝了。
孔秀雙手捧著酒杯,放在唇間輕輕的抿了一小口,歪頭問火嫣然:“我記得獸神大人說過,你是從另一個異空間而來,你能說說你之前所在的那個空間是什麽樣子嗎?”
火嫣然突然一愣,隨即神色間有一絲惱怒:“你幹嘛要知道這個?這些事情我不是太想回憶。”
“嗯~~好奇心?”孔秀似乎是小心翼翼的挑了一個詞來解釋自己為什麽發問。
火嫣然不耐煩的擺擺手,拿起酒杯一飲而盡:“不談那個,不談那個。你看我現在,這些年來,我自認把火鳳帝國治理的相當不錯,人人安居樂業,風調雨順,牛羊成群,居有其所,不愁吃穿,兒孫滿堂,這多好啊,你幹嘛要打我呢,是不是?你要是想過過皇帝的癮,我可以讓給你啊,咱倆一統大陸,除了名字還得叫火鳳帝國之外,其餘的隨便你來,我絕對不插手!這條件可以了吧?”
孔秀輕輕搖頭:“一開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那時候我隻是個普通的漁家女孩,重病初愈,每天跟著爹娘打魚曬網。我相信有神明,但不相信神明就在身邊;我相信有異人,但不相信異人就是自己。那個時候的快樂很簡單,但是真的快樂。後來,我長大了,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自己就是個異人,於是我就開始不快樂。我沒法向別人說出自己的身世和故事,我肯說他們不會信,哪怕就算寫成小說,這內容也顯得太過離奇。我找不到人傾訴,所以我不快樂。也是因為這樣,我開始思考,思考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世界上為什麽會有異人和異獸?為什麽會有血脈之力這種離奇的東西?我真的想不通。”
“後來呢?後來你想通了麽?”火嫣然又喝了一杯酒,一抹嫣紅飛上她的俏臉,她歪著頭,略帶一絲酒意的問孔秀。
孔秀輕輕點頭,伸出一根手指,然後把還有半杯酒的酒杯放在指尖上,她一邊努力的保持著平衡,不讓那酒杯從尖細的指尖上歪倒下去,一邊開口說道:“我覺得我想通了,就是平衡。這個世界原本就像這杯酒,它也許隻有半杯,也許隻是個不起眼的粗瓷酒杯,但它是平衡的,是完美的,這就是它本來的狀態。但自從你出現之後,這個平衡被打破了,粗瓷酒杯變成了白玉雕刻,半杯烈酒變成了滿杯的醇香,但此時的它也已經不是它了,所謂的華麗遮蓋了它的本來麵目,並在不經意間慢慢的改變著它的平衡,直到最後這個世界失去了它應有的平衡,變成了這個樣子。”隨著她的話音,那酒杯從她的指尖滑落,摔落在被白雪覆蓋的岩石上,碎成了十幾片。看了一眼那些碎片,孔秀抬眼看向火嫣然:“我想,你之前所在的空間,就是這樣毀了的吧?”
“莫名其妙,不知所雲!”火嫣然的言語間已經明顯的帶上了一絲惱怒,她狠狠的回瞪著孔秀的眼睛:“你的意思,就是一定要打咯?”
孔秀沒有回答,但她堅定的臉龐已經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火嫣然突然笑了,但這笑容比這大雪紛飛的天氣還要寒冷:“你可知道戰事一開將會死去多少人?多少人將妻離子散,多少家庭將從此支離破碎,甚至有多少人會手足相殘?為了你你心裏所謂的平衡、公義和什麽本來麵目,你就要把這些人的性命葬送掉麽?”
孔秀幽幽的答道:“如果當初不是你破空而來,又怎麽會有如此人間慘劇?”
火嫣然愣了,愣了好一會,她突然仰天大笑:“好好好!可是那又如何?我來此世界已經千萬年,我毀了原本的四大神獸,我打破了這個世界的平衡,我建立了一個龐大的曆經千年的火鳳帝國!我不管這個世界之前如何,但現在對於這個世界,我就是天!我就是天意!你對抗我,那就是對抗天意!那就是逆天而行!”說到這裏,她猛然把手裏的酒杯摔在地上,粗瓷酒杯碎成了千百片,酒液濺得到處都是,在雪白的地麵上畫出了一個詭異的形狀。
“逆天麽?聽起來還挺酷的。”孔秀笑了,她的笑容如同在冬日中綻開的一朵鮮花,一瞬間竟然讓火嫣然看的有些癡迷。
火嫣然收起了之前的氣勢,拿起酒壺對著壺嘴灌了一口酒,聲音有些悻悻然:“你知道麽,我有一個事挺後悔的,真挺後悔的。”
“嗯?是後悔當初沒在帝都死囚牢裏堅持殺死我?”孔秀微笑反問
火嫣然哈哈大笑:“是啊是啊,當初如果我堅持一下,哢嚓一聲一刀兩斷,哪有你今日給我添堵?”
孔秀莞爾:“可惜,這世上從來沒有再來一次的選項。你說你是天,你是天意,但在我看來,這才是天意。”說罷,她盈盈起身,準備離開。
火嫣然已經有些醉意朦朧,她醉眼惺忪的看著孔秀的背影,突然喝了一聲:“站住!”
孔秀依言停住腳步,但並沒有轉身,也沒答話。
火嫣然低聲說道:“你可知道,就算是現在的你,也沒有打敗我的可能,一絲一毫都沒有!改日戰場相見,我若殺你易如反掌!到時候休怪我不留情麵,不顧這杯酒之誼!”
“知道了,謝謝。”孔秀沒回頭的答道,然後輕輕撐起黑傘,緩步向著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