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二百零三章 南風風起,陳楚納命

比起彎道隘口另外一側的薛必武和雒千秋,陳楚已經先一步陷入了絕境,他的軍隊沒糧了,準確的說,是沒肉了。

當初發現火鳳軍突襲的時候,隻是陳楚帶兵進行的一次例行巡視而已,從他的駐地到妖王穀口有兩日行程,按照行軍慣例,他讓士兵們每人帶上了六日口糧,按理說是已經足夠了,可誰能知道遇上了這檔子事?難不成還能給對方說,你們等會啊,我們吃的喝的帶的不夠,回去拿夠了再來打?

陳楚帶領五百水字營士兵死死的守住了這妖王穀中通往墨丘國的最後一道隘口,五天之內讓數萬火鳳軍不得寸進,雖然借助的是水字營士兵堪稱無敵的戰力,但也已經算是戰史上的奇跡了。可問題也隨之而來,他的士兵們沒吃的了。

用肉來訓練水字營士兵,是陳楚當初想到的一個絕妙的辦法。他知道這些士兵的獸性超過人性,絕對不能像對待普通士兵那樣對待他們,他自己又沒有孔秀和陳天明那種獸神之力,很難讓他們對自己言聽計從,況且自己身邊還有衛隊,那也都是正兒八經的人類,總不能讓大家一天天都膽戰心驚的活在一群野獸中間吧?

苦思良久,陳楚開始用水字營士兵的慣常食物,也就是肉,來對他們進行訓練。他不進行複雜的操練,也沒有複雜的指令,全部都是一兩個字節的“進”“退”“停”“刺”等基本的簡單指令,完成得好,就獎勵,完成不好,那就餓著。這個說白了,就跟馴獸師的角色差不多,不同的是水字營的士兵還多多少少有點神誌,他們對理解、執行這些命令相當的到位,甚至還可以完成更複雜一點的指令。

針對這種陳楚想出來的其實有些過分的辦法,孔秀和陳天明都表示了默許,雖然看起來對士兵們有些不敬,可誰有更好的辦法來把他們形成戰力?況且水字營士兵們還麵臨另外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們的壽命普遍偏短。當初隨著孔秀從孤鳳山破印而出的足有五千士兵,後來經過不斷的戰損,人數降為了三千餘。到了近幾年,不斷有水字營士兵身體器官衰竭而亡,現在留在陳楚麾下的水字營士兵已經不足兩千人,按照這個趨勢下去,最多三五年後,水字營的番號將不複存在。

陳天明曾私下拜托陳楚:“陳將軍,這些士兵都是我做的孽,是我的行為讓他們神誌不清、器官受損、壽命縮短,我對不起他們,可我卻無能為力,我不知道該怎麽補償他們。所以我拜托你,不,我請求你,既然他們是士兵,那就請你在他們離開這個世界之前,給他們一個士兵應有的尊嚴。”

陳楚默默的點頭答應,他理解陳天明當初被求勝欲望支配著的那種失去理智的行為,也理解他現在懇求自己的話語,最關鍵的是,他理解一個戰士的心:在戰場上死去,是一個戰士最有尊嚴最體麵的死亡方式。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金戈鐵馬去,馬革裹屍還!既然成為了一名戰士,那就享受這種榮譽吧!

於是在他手刃第一名火鳳帝國騎兵之後,絲毫沒有猶豫的帶領五百水字營士兵衝進了妖王穀,稍加埋伏之後,衝進了還在喘息著的見習騎士的馬群之中。刀劈斧剁、爪撕牙咬,鮮血伴斷肢齊飛,虎吼和慘叫混為一團。年輕的見習騎士們遭遇到了最沉重的打擊,他們甚至還沒從長途奔襲中緩過勁來,就一頭衝進了陳楚為他們準備好的血池地獄。五百名水字營士兵屠戮了一千五百多名火鳳帝國見習騎士,這還是因為見習騎士們的隊伍拉得過長,後續官兵們早早發現情況後根本不敢跟進了,直接調轉馬頭逃命去了。雖然這種扔下袍澤自行逃命的行為屬於最被騎士們唾棄的舉動,但不得不說,這在當時是最明智的選擇,否則三千見習騎士盡墨於此,絕不是陳楚的大話!

一戰而勝之後,陳楚保持了絕對的冷靜,他沒有貪功冒進,而是死死守住了隘口,讓火鳳帝國大軍不得寸進。但另外一個方麵,畢竟他隻有五百人,傷一個、死一個都是絕對的折損,拚消耗他是絕對拚不過的。而且水字營士兵沒有節省的概念,力氣消耗的多,吃的就多,原本六天的口糧,三天就吃了個幹幹淨淨。現在因為缺肉吃肚子餓,他們眼中泛出的綠芒已經讓陳楚覺得有點心驚了,他自信目前還能用長期累積起來的威嚴鎮得住他們,可是如果再餓上一兩天,那就什麽都不好說了,這裏隻有陳楚和他的衛隊加起來不到二十人的純人類,真要是水字營士兵造反起來把他們剁了吃,他們連一碗茶的時間都抵擋不了。

為了不至於發生讓自己變成手下士兵口中食糧的鬧劇,陳楚甚至默認了衛兵們提出的去對方陣地偷屍體回來的建議,雖然聽起來就殘酷無比,但總好過把自己變成糧食。

不過陳楚最惦記的還是援兵,他已經固守隘口四日,但援軍遲遲未到,雖然所謂援軍也隻是自己麾下那另外一千名水字營士兵,但他們來了之後總可以有一個輪換,還能帶些食糧解決目前的危急狀況。可陳楚也明白,雖然隻有兩日路程,但這路卻不好走。

墨丘國妖凰族水字營,可以說除了孔秀、陳天明以及獸神饕餮之外,那就是陳楚一個人的軍隊。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水字營的士兵們幾乎隻聽他一個人的命令,哪怕是天天跟在他身邊的衛隊長和貼身衛兵,也隻能對他們下達簡單的命令,想要在陳楚不在身邊的情況下調動大隊水字營士兵,而且是讓他們多攜帶口糧又要疾馳增援這種複雜命令,不能說難於登天,也差不了幾分了。

現在的陳楚隻希望自己留在大營中的衛隊長能盡快解決這個難題,早一天把自己從這隨時回變成士兵口糧的絕境中拯救出去。

而在隘口的另外一邊,薛必武和雒千秋一老一小兩名將領,正在決心把陳楚徹底推進深淵的最底。

“薛將軍,根據這幾日的接戰,可以確定對麵的就是魔國妖獸兵,即是逆賊陳楚所帶的水字營。此營士兵皆為偽神使以偽神之力造出的獸兵,戰力極為強悍。”雒千秋麵帶恭謹的對薛必武說道:“末將又派出兵將對周邊地形進行了勘查,周圍岩壁高聳,路徑狹窄,也許民軍兄弟還有攀爬之力,但對於紅營騎士來說,是根本無法可想。就算民軍要攀爬山崖繞過逆賊陳楚所部,此行也是十分凶險,不敢說九死一生,也是險之又險的戰法。如非必要,末將不建議采用此法。”

薛必武無奈歎氣:“此時不是討論險不險的問題,也不是考慮死多少人的問題,而是陛下諭令已至,你我二人必須拿下逆賊陳楚,突入墨丘境內,否則你我二人生死是小,耽誤了帝國軍機大事是大啊!”說到這裏,老將軍擺擺手:“不要再考慮了,通知下去吧。讓民軍準備四到六個營的兵力,趁夜攀登崖壁,等明日拂曉之時,我等聯手發動攻擊,必將逆賊陳楚及其所部一網打盡!”

雒千秋躊躇半刻,開口說道:“薛將軍,能否再給末將一天,不,半天時間?”

薛必武皺著眉頭問道:“雒將軍可是有其他破敵妙計?如果有,那請說出來參詳參詳,如果沒有,隻是出於愛兵如子說出此話,那就無需再議了。”

雒千秋連忙起身:“回薛將軍,末將確有一個戰法,請將軍指點。”說著,他扯過一張地形圖鋪在了薛必武的麵前,指著圖上幾處說道:“此處即為逆賊陳楚所部把守之處,單從軍事角度來看,這個位置極其刁鑽,山高路窄且地勢較我們為高。這讓我們無論騎兵還是步兵都無法展開陣勢,隻能依靠單兵戰力和對方死拚。但論單兵戰力,對方的妖獸兵堪稱無敵,加上我軍又是仰攻,雖然角度不大,但畢竟多費體力,又限製了弓弩的發揮,自然是隻敗不勝。”

薛必武的嘴角撇了撇,不屑道:“這些事情老夫在開戰第一天就知道了,請雒將軍說重點。”

雒千秋並沒有因為薛必武的譏諷而惱怒,繼續心平氣和的說道:“我們之前曾經試過火攻,但基本都因為射程無法達到對方陣地而作罷。但末將想到,火攻雖然不力,那可延伸出其他戰法,未必不能一試。”說到這裏,他伸手取過一支筆,沿著妖王穀道畫了一條曲曲折折的黑線,終點就停在陳楚率部據守的隘口位置:“據末將觀察,最近幾日天氣轉暖,有風自南而來,而逆賊陳楚所部位於我部以北,如果趁著南風一起,我部在隘口處點上一把火,火中放上些馬糞、稻草、皮革之類起煙之物~~到時候濃煙滾滾又借風勢,即可替我們驅散逆賊陳楚和他的妖獸兵,不僅妖王穀可不戰而下,說不定還能生擒逆賊陳楚,立開戰一大功!”

聽他說完這些,薛必武拍手叫好:“雒將軍年少有為!妙計!妙計!不過老夫還有一事相問,南風還有多久能到?”

雒千秋略一沉吟,謹慎的答道:“根據末將估算,早則明晨,遲則明晚。所以懇請老將軍能再給末將半天時間,隻要南風一到,逆賊陳楚唾手可得!”

薛必武閉上眼睛沉思了一會,緩緩睜開眼睛說道:“雒將軍,你莫要以為老夫就不愛兵,更不要以為老夫願意去拿士兵們的性命去換軍功。兵者乃國之重器,我們就是陛下手中的利劍,如果一柄利劍隻考慮自身會不會折損,而無法為陛下解憂,那這劍還算不算利劍?陛下還有沒有必要使用這把利劍?沒錯,你我皆是軍人,以服從陛下命令為天職,以為陛下征伐為義務,但我們也是人心肉長,誰又願意看自家子弟上去送死?老夫把話說到這裏,你這個計策可行,老夫給你一天時間,所需一切人員、物資均可隨意調配!但是,如果明晚南風未至,那我們也就不要浪費時間繼續討論了,立刻組織民軍士兵開始攀爬崖壁,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逆賊陳楚活過後天!”

雒千秋後退一步單膝跪地,向著老將軍薛必武大聲應道:“末將遵命!”

從當天晚上開始,由薛必武率領的整路先遣大軍變成了搬運大隊,民軍士兵們排成長龍慢慢向前移動,他們先把之前薛必武要求攜帶的木梁和火油通通卸下,轉手交給一旁待命的見習騎士,隨後再把身上的皮甲脫下堆在陣前,隻穿單衣走回本隊。一萬五千民軍戰士,貢獻出了一萬件皮甲,在紅營騎士們的麵前堆成了一座小山,而另外五千名沒有脫下皮甲的民軍士兵則在默默的磨著手裏的戰刀,如果見習騎士此役不成,他們就將攀上懸崖,成為出現在陳楚那支堪稱魔鬼的軍隊背後的一支奇兵。

紅營的騎士們也沒閑著,一千騎士身穿重甲被當作步兵使用,死死的把守住隘口,不讓對方有任何寸進的可能。其餘不管是見習騎士和重甲騎士都脫掉了身上的鎧甲,他們用皮甲和木料在火鳳帝國這方的隘口處堆成了一座小山,碼一層就澆一遍火油,碼一層就澆一遍火油,除此之外他們還不停的往裏麵加料,一筐筐的馬糞被扔進去,狼糞可以生煙,想來馬糞效果也不錯。隨後,他們又揮舞軍鏟在小山周圍刨開一條防火溝,挖出來的土也堆在一旁,既能防止火勢倒逼,又能迅速滅火以便衝擊敵陣。

忙到天色拂曉,這個大工程終於完工,但騎士們沒有休息,他們把盔甲套在早已經被汗水浸透的單衣外麵,一邊伸手安撫著身邊略有些焦躁的戰馬,一邊下意識的看著旁邊袍澤盔帽上的紅纓飄動的方向。

即便是火鳳帝國的北疆,初春的天氣也已經漸熱,尤其當太陽升起之後,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尋常人隻穿單衣即可出行,但這個溫度放在紅營騎士們這裏,變成了悶籠一般。足有一指厚的板甲裏,溫度早已經超過外麵,汗珠不斷的順著騎士們的下巴滴落。但所有人都一動不動,甚至沒有人發出一絲聲音,所有騎士以及後陣的民軍士兵們都在靜靜等待著,一切都已經就緒,所有人都在等風來。

萬餘士兵足足等到了下午,終於騎士盔帽上的紅纓開始向著前方微微飄動,民軍士兵們感受著從背後吹來的徐徐微風,開始發出低低的歡呼聲。

雒千秋咬著牙,生生的又等足了一個時辰,直到盔帽上紅纓的大部分都被南風吹的橫飄,他才用力揮手,大聲喝道:“點火!”

二十名見習騎士幾乎同時點燃手中的火把,助跑幾步之後把火把投擲而出。燃燒的火把旋轉著落在那被火油浸透的皮甲山上,在發出輕輕的“嘭”的一聲之後,數個巨大的火團騰空而起,整座皮甲山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篝火,篝火上空,皮甲和馬糞燃燒後產生的黑煙開始慢慢聚攏,宛如一條盤踞在空中的黑龍。投擲完火把的見習騎士們並沒有退開,他們以兩個人為一組,展開手中的騎士鬥篷奮力扇動著,他們要借助風勢給煙柱導向,讓這濃烈的黑煙早一刻吹進隘口。

等黑煙的煙柱吹進隘口後足有兩刻之後,民軍士兵們衝了上來,用軍鏟鏟起泥土往火堆上蓋去,然後頂著高溫和餘火把皮甲山分成左右兩堆,他們要迅速的滅掉這堆大火,給騎士們騰開衝擊的道路。

雒千秋把提前準備好用來防煙的浸水口布圍在臉上,隨後在見習騎士的幫助下騎上了戰馬,在他的身後,三千名重甲騎士紛紛上馬,一千五百名見習騎士也翻身上馬。每個人上馬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圍好防煙口布、拉下頭盔覆麵。雒千秋衝著遠處的薛必武微微一點頭,隨後高舉長槍揚聲喝道:“南風風起,陳楚納命!”話音未落,他便縱馬而出,第一個衝了出去。

“南風風起,陳楚納命!”騎士們同聲高呼,然後揚鞭縱馬,跟在雒千秋身後跨過那還未完全熄滅的火堆,向著被濃煙籠罩的隘口衝去。

雒千秋一馬當先的衝在最前,尚未熄滅的餘火散發的高溫炙烤著他的盔甲,讓他幾乎在一瞬間就浸泡在了自己的汗水之中,但雒千秋已經不在乎這些了,他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那在濃煙中微微顯出輪廓的隘口,心裏下定了必殺的決心。這個計策是他想的,這個主意是他出的,現在他也要衝在最前。如果計策失敗,他要第一個死,反正也沒臉再活著了,與其被嫣然陛下下令處死,還比如自己來個痛快;如果計策成功,他就將手刃逆賊陳楚,為雒家除掉十年罵名,讓自己成為堂堂正正的雒家第一名將!

南風風起,陳楚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