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二百一十三章 春雨喚生機

“這就是你要給我看的東西?”火嫣然的聲音平淡,幾乎不含一絲的感情。

雒千秋跪在地上,額頭緊緊的貼著地麵一動不敢動。他身邊的是薛必武,老將軍閉著眼睛一句話不說,隻是靜靜的跪在那裏等著火嫣然的發落。

看著遠處小城外堆疊如山的屍體,火嫣然的眼睛裏幾乎要冒出火來,能派出來做先鋒軍團的無一不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之師。之前被堵在妖王穀裏也就忍了,對方占據了地利,還有妖獸兵的強悍戰力做保障,那個多多少少可以理解。但眼前這是什麽?堂堂的先鋒副將,不去研究怎麽攻占敵城,不去仔細搜尋敵兵,卻一門心思去搞什麽依仗來歡迎自己!如果不是他把這麽大批的軍隊塞進小城,會死這麽多人嗎?

她派軍出來是打仗的,是要贏的,是要踏平墨丘國土,一統大陸的。要是她喜歡看走儀仗,可以讓皇宮衛隊天天走給她看,為什麽還要跑這麽大老遠來看?!而且還因此付出了數萬名將士的性命,其中近一半都是帝國最為精銳的紅營騎士,身負爵位的豪門世家子弟!為什麽!?

火嫣然越想越氣,一股濃重的殺氣已經從她身上緩緩散發出來,這讓雒千秋更加的慌張,他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非常清楚自己躲不過這一劫了。而薛必武的眼睛也閉的更緊了,老軍人不恨雒千秋,隻是感慨自己一生戎馬,沒想到被一個晚輩牽連,到最後無法得到一個善終。

在三人的周圍,上百名中高級軍官全都瑟瑟索索,人人都低頭垂首,別說吭聲說話,就連喘氣聲音都不敢大了,現在嫣然陛下正在氣頭上,誰敢去捋這個虎須?

火嫣然抬頭向天,眼睛微微閉起,良久之後,她長長的吸了一口氣,轉頭對薛必武和雒千秋說道:“你們二人先起來吧。”

雒千秋下意識的想要站起來,但斜眼瞥了一下薛必武,一看老將軍還跪的筆直,他也不敢動了,趕緊又伏回了地上一動不動。薛必武的聲音沙啞:“陛下,敗軍之將,不敢起身。”

“哼,薛必武,你敢把大軍交給個毛頭小夥子替你衝鋒陷陣,現在朕讓你站起來反倒不敢了?你的膽子呢?都被那陳楚一把火燒光了嗎?”火嫣然冷笑連連,稍稍一頓,接著說道:“既然不願起來,那就跪著聽吧。朕先給你們吃個定心丸,這次朕不會殺你倆。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饒。薛必武身為先鋒軍團統領,對屬下副將督管不利,致使帝國士兵傷亡慘重,本應一刀殺了你給將士們謝罪,但現在一切以戰局為重,你這顆人頭就先寄存在朕的手裏。你損失了兩萬帝國士兵,那就拿二十萬顆墨丘人的人頭來換,如果少了一顆,那朕也不多說了,你拿自己的人頭補上!而且這段時間,你要戴枷指揮,以後是把枷取下來,還是戴著去刑場,就看你自己的了!”

老將軍蒼白的頭顱深深的低下,聲音顫顫巍巍:“罪臣,謝陛下不殺之恩。”

火嫣然沒理他,轉向雒千秋,聲音又清冷了幾分:“雒家的小子,你知道朕為何不殺你嗎?”

雒千秋自然不敢回答,他能做的隻是把額頭和地麵貼的更緊了一些。

火嫣然語氣中充滿了鄙夷:“你不要以為朕舍不得殺你,朕不殺你,隻是因為覺得你有用,如果哪天你讓朕覺得沒有用處了~~~”

剩下的話火嫣然沒說完,但雒千秋已經磕頭如搗蒜:“罪臣謝陛下不殺之恩,請陛下放心,罪臣一定拚死殺敵,絕不會辜負陛下。”

火嫣然輕笑一聲,衝著身後一名軍官伸手一指:“你從罪囚營裏挑三千人出來,配給雒大將軍。以後逢戰事,雒將軍的罪囚營第一個衝,最後一個撤。如此三次後,雒將軍如果還活著,他就可回歸本職,但也要戴枷指揮。”

雒千秋伏地磕頭,謝火嫣然不殺之恩,雖然這三次衝殺每次都會是九死一生,但總是強過現在就要了自己的腦袋。

火嫣然隨意擺了擺手,便轉身回去了自己的營帳,她剛一轉身離開,旁邊就有皇宮衛隊的士兵過來,給薛必武和雒千秋一人鎖上了一具重達二十斤的木枷。即便如此,那一群軍官還是覺得兩人賺了,打了如此恥辱的一戰還能不死,真的是祖墳冒青煙了。

其實火嫣然不是不想殺他們,她甚至都想自己親自動手把這兩人砸成肉泥,可是她也真的不能殺,現在的火鳳帝國兵強馬壯,錢糧不缺,但卻有一點非常致命,那就是缺少優秀的軍官。

在數年之前,鳳城、五蓮兩大邊軍還存在的時候,五蓮山脈和來鳳三關那是正兒八經能培養出優秀軍官的地方。尤其是來鳳三關,當年的時方達,後來的時可任,再到孔笙、趙寒冬一輩,那都是放在墨丘國都能叫得出名頭字號的一等一的名將。再小上一輩的曲非直和陳楚更是驚才絕豔,雖然兩人思路奇特、天馬行空,但就當時而言,已經沒人會否認他們兩人的軍事才能,“帝國雙璧”的名頭是已經擺在那裏等著二人去拿的了。

但是到了後來,孔笙、趙寒冬戰死,來鳳三關陷落,五蓮邊軍揭竿反叛,這都給火鳳帝國軍官的中堅力量造成了巨大的打擊。當初火嫣然為什麽那麽輕易就相信了陳楚,還專門為他組建了鳳影軍,圖的就是陳楚卓越的指揮才能,也是因為帝國內陸軍官的實力實在太弱了。

除了帝國紅營和兩大邊軍之外,火鳳帝國的軍官大都在民軍任職,他們非常缺乏實戰經驗,平日裏打打山賊土匪就算實戰了,有幾個人敢真正的橫刀立馬站在墨丘大軍跟前的?西南派係靠皇帝寵信,帝都派係靠官場人脈,民軍派係靠人多勢眾,一個個所謂的軍官早已經被和平的時代磨平了棱角,在官場朝堂之上玩弄權術的本事遠遠超超過帶兵打仗的能力。就算是紅營出身,他們也在拿到述年拿到爵位之後投身名利場,把那騎士長槍和戰錘扔到了角落蒙塵。如此境況之下,火嫣然能挑出一個熊思思已經算是殊為不易,就這樣還引得帝都和民軍兩大派係的軍官怨聲載道。

也就是因為如此,火嫣然費盡心機、千挑萬選,才選出了薛必武和雒千秋兩人擔任先鋒軍官的正副統領。薛必武是中部行省的一省總督,老軍人最大的特點就是逢戰必親臨,真正的身經百戰,雖然都不是大戰,但他是真的殺過人見過血、指揮過步騎戰鬥的。雖然他身屬民軍派係,又隻得一個子爵銜,但在各派係軍官中的威望都甚高,用他做主將,無人能說個不字。

至於雒千秋,則是集帝國軍校高材生、出身世家、身在紅營三大優勢於一身,他本身武技嫻熟、兵法通讀,再加上腦子活反應快,算得上是典型的帝都軍官派係的代表人物,用他做先鋒軍團的副將,也是相當能服眾且在用兵方麵說得過去的選擇。他和薛必武的搭配,也是一老帶一小,圖老的穩重,求小的機敏的組合。

就是這樣的兩個人,現在犯了錯,讓火嫣然怎麽殺?殺了他們之後,誰來領兵?!誰能領兵?!

火嫣然背負雙手,遠遠的眺望著遠處那座小小的城池,一場大火並沒有把它燒跨,反而讓原本就青黑色的石頭變成了黝黑的顏色,整座城池看不見一個人影晃動,黑乎乎的如同一座墓碑一般矗立在那裏。

“陳楚,我不會殺了你,但我保證會讓你活著比死了更難受!”火嫣然咬牙切齒。

此時,雨滴從空中飄落,一場春雨來到了墨丘大地。在這個時節,墨丘是經常會下雨的,也許半個時辰,也許兩個時辰,就是這麽或長或短的一陣雨,把小城那黑色石頭上的灰塵洗淨,露出了點點光芒,也同時帶來了墨丘的生機。

這場雨越下越大,兩刻鍾以後就已經不算小了,天邊還時不時傳來春雷陣陣。曲非直光著膀子站在雨中,任由雨點砸在身體上,再從自己的身上匯聚成小小的溪流,沿著斷臂的殘肢流下。衛兵幾次三番想要給他撐傘,都被他拒絕了,曲非直現在需要冷靜,絕對的冷靜,否則他就會找不到營救陳楚的辦法。

從彭秋滌、杜石郎和趙海浪三人退到雙子城的那刻開始,曲非直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三人的撤回隻能說明一件事:火鳳帝國大軍把陳楚圍了,還是水泄不通的那種圍。陳楚能撐多久?他會不會來個魚死網破?自己怎麽營救陳楚?這都成了日夜縈繞在他心頭的問題。

那晚城守府的大火就已經驚動了曲非直,他曾經想要帶領麾下騎兵衝過去支援,但齊裝滿員盔甲鮮明的紅營騎士斬斷了他的念想。在那種情況下,曲非直的騎兵根本沒法和紅營重騎抗衡,別說衝破封鎖,如果對方攻打上來,他連像樣的抵抗都做不到。作為紅營曾經的一員,曲非直深切的知道,平原衝鋒無敵這個稱號絕對不是紅營騎士自己喊著好玩的。

小城地下的暗道和對陳楚的信任讓曲非直咬著牙回了城,他相信陳楚沒那麽容易死,用他的話說:“火嫣然都搞不死那個混蛋,隨便來個小家夥就想要他命?呸!”

兩天後,一營的紅營重騎撤回了小城,曲非直又開始胡思亂想,他們為什麽撤回去?是不是陳楚沒死,他們要去參與圍剿了?那我要不要去接應一下老陳?他能抗住嗎?

崔胖子實在看不下去了,對曲非直說:“我說,你能不亂想?哪個混球會用紅營騎士去城裏掃街啊?這群鐵疙瘩去了能幹啥?負責把城裏的路都堵死麽?”

曲非直一愣,想了想也是,然後反問道:“那你說他們把紅營騎士調回去幹什麽?好看啊?”

崔胖子翻了個白眼:“你啊,關心則亂。首先,可以證明陳楚沒死,否則他們犯不著調兵回去,紅營騎士雖然掃不了街,但是可以封堵城門啊。其次,說不定陳楚將軍已經跑了,這是派紅營騎士過去追他。”

一聽這話,曲非直噌的一下站了起來:“那我得去幫他,平原衝鋒,紅營騎士非常厲害的,我怕他擋不住。”

崔胖子鼻子都快氣歪了:“您好歹也是紅營出身,覺得能追得上嗎?陳楚閣下也是紅營出身,他手底下都是那些豺狼虎豹的,他要是聰明,就一頭往五蓮山脈裏紮,隻要進了山,紅營立馬變慫營,最多就是烏龜殼硬點罷了。”

曲非直根本沒在意崔胖子這話裏麵把自己也罵了,而是連連點頭:“嗯,你說的對,你說的對,他肯定往五蓮山脈那邊跑了。我們現在要是出擊,很容易被人斷了後路,到時候雙子城要是也被圍了,那麻煩可就大了。”

崔胖子無奈搖頭:“道理你都懂,那你還在這瞎折騰~~~”

兩人聊完的當晚,小城再次火起,這次的大火比上次燒的厲害了數倍,遠在雙子城看過去,都能感覺到火勢的猛烈,整個南半天猶如被染紅了一般,顯得格外的血腥。

曲非直又坐不住了:“完了完了,他們把小城給燒了。”

崔胖子一瞪眼:“你以為都跟你一樣啊,三千人的隊伍能帶六千罐火油。火鳳大軍要是搞這麽大的火,他們以後不做飯了,大家夥跟馬一樣趴地上啃草算了。這一看就是陳楚點的火嘛,你想想你在人家城裏藏的啥?上千斤的火油是有了吧?”

“這倒是,也就老陳能有這麽多火油點火玩。”曲非直點點頭,重新坐了回去,片刻之後他又彈了起來:“不行,老陳都被逼的點火了,一定是到了最危急的關頭,我得去救他!”

崔胖子被逼的忍無可忍,隨手拿起茶壺拍在了曲非直的後腦勺上,這才算結束了雙方沒完沒了的對話。打完之後,崔胖子撒丫子就跑,他也就是趁著曲非直腦子亂的時候偷襲得手。等曲非直醒過來,別說一隻手,不用手都能打的他滿地打滾。

等曲非直醒過來,小城中的大火已經滅了,隻剩下縷縷青煙懸在天邊。旁邊的衛兵趕緊送過來晾好的茶水,趁著他喝水的時候報告道:“曲將軍,斥候已經有了回報,說在小城外發現了大量的屍體,總數至少一萬以上,除了人的屍體之外還有馬的屍體,從鎧甲和戰馬判斷,應該都是火鳳帝國那邊的。”

曲非直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他立刻問道:“那有沒有水字營士兵的屍體?火鳳軍營那邊有沒有動靜?”

他這兩個問題問得十分關鍵,火鳳軍隊死多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陳楚和他的水字營死了多少。哪怕火鳳帝國用一萬民軍換了水字營全體,這個損失對於曲非直來說都是不可接受的。而火鳳軍營的動靜則更為關鍵,陳楚是火鳳帝國“著名”叛賊,如果對方把他抓住,無論是死是活,都會炫耀一番,動靜肯定小不了。

衛兵見他問的急切,連忙答道:“回將軍,小城周圍火鳳軍隊依然眾多,斥候沒敢靠的太近,屍體看的並不清楚,所以不好預估水字營的傷亡。不過據說城頭也沒什麽動靜,見不到兵馬走動。至於火鳳軍營,據斥候回報,更是安靜的可怕,雖然有兵馬巡視,但並沒發現什麽大的動靜。

曲非直的眼睛更亮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奶奶的,陳楚這個混蛋沒死!還打了個翻身仗!”

衛兵聽的不解,問道:“這個~~何以見得?”

曲非直心情好,拉著衛兵就給他解釋:“你看啊,屍體擺放這個就不說了,因素太多。就說這個駐兵的問題,你要是拿下了這個城,第一件事做的是什麽?插旗,一定是插旗!我承認這是麵子活,可這麵子活就得幹。你想啊,旗一插上,自己人看著高興,敵人看著喪氣,這對於士氣影響很大的,所以這個麵子活一定要幹。然後你又說斥候發現對方的斥候拉出來很遠,城頭又沒什麽異常的情況,那就說明對方沒有占住城。而且對方軍營中一片肅靜這個也很關鍵,你想想,你打了勝仗就算不敲鑼打鼓,怎麽也得來點掌聲吧?那怎麽可能一片肅靜呢?所以,我認為老陳不光沒死,還打了個漂漂亮亮的翻身仗!是他把對方打的沒話說了,所以才安靜的!”

衛兵見他說的開心,也不由得輕鬆起來,跟著問道:“那曲將軍,我們下一步怎麽辦?”

這個問題把曲非直問住了,他剛才隻顧著開心,還真沒想接下來怎麽辦。正在此時,外麵飄起了小雨,他索性脫下外套站在了院子裏,任由雨滴落在自己的身上。衛兵見雨越來越大,想撐傘給他擋雨,但曲非直不讓,說自己要冷靜一下。衛兵無奈,隻能手裏拿著傘,陪他一起淋雨。

良久,曲非直伸手抹了一把臉上了雨水,對衛兵說:“行了,你別淋著了。去,跑一趟,去把崔胖子給我喊來。”

衛兵大喜:“您這是想出辦法了?”

曲非直搖頭:“沒有,不過我想起來那個死胖子偷襲我了,後腦勺現在還疼呢,我得先揍他一頓再說,否則想不出辦法。”

看著士兵無奈的跑出去的背影,曲非直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自言自語的說道:“火嫣然,這麽大的場麵,你也該來了吧?老陳給了你一份大禮,接下的大禮就該我送了~~玩火?陳楚你個外行貨,等老子好好給你上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