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置之死地而後生
其實陳楚也不想這麽早就動手,他覺得對不起那些犧牲的兄弟。按照他的想法,是要繼續忍下去,一直忍到火嫣然出現在這小城之中,然後再突然發動,雖然他沒有過畢其功於一役的想法,但至少可以把突襲的效果做到最大化,哪怕多殺傷幾個高級軍官也是好的。
可惜,天不遂人願。
當初攻進城裏的士兵少,他們靠城內河的水源就可以解決飲水問題,後來雒千秋往這小城裏塞了無數的兵員進來,不光有步兵還有騎兵,人吃馬喂的全都要水,單靠這小河溝裏的水就不夠了。分布在城中角落裏的水井開始被陸續發現,士兵們開始從井裏取水,而且取水量巨大。這麽一來,陳楚坐不住了。
當初建城的時候,蘇文是出了主意的,可既然蘇文都出了主意,曲非直又怎麽能甘居人後?他想了一個雙層井的方案,並用在了城裏。
所謂雙層井,其實就是這井下有井,外麵看起來是口井,但實際上這井並沒有那麽深,距離地麵幾丈的距離便是用石板、皮革、木料包裹而成的“井底”,水也不是地底井水,而是從城內河裏走暗道引過來的,冒充井水而已。這井底下麵幾乎就是空的,可以儲藏各種物資,再把城內地道和這雙層井相連,便可以將其中物資送遍全城。而出於曲非直的“個人愛好”,他在井底下存的是火油和白磷,全部由他讚助的火油和白磷。
火鳳帝國的士兵們取水量一大,就很容易暴露出雙層井的秘密,而一旦有人發現井底有異,不要說火嫣然了,隨便哪個軍官都能想出一堆辦法對付他們,就那最簡單的辦法來說,一個命令下來,所有士兵撤出小城,到時候活活把陳楚和他的水字營餓死在地道裏,這才是最傻的事情。
出於這種考慮,陳楚決定提前發動。
隨著陳楚一聲令下,衛隊的士兵們帶著直屬自己的水字營戰士衝出了地道,他們選擇的位置極佳,全部都在城門附近,偷襲得手之後,直接把城門一關,便開始圍堵城中火鳳士兵。
而收到信號的趙翰銘眾人也行動了起來,他們不再隱藏自己的身份,對早已經放鬆警惕的民軍士兵們下了手,得手之後開始沿著城市中軸防火,把整座城市用火隔成四塊,讓所有火鳳士兵逃之不得。
騰空而起的烈焰,驟然而至的攻擊,讓城內的火鳳士兵們瞬間陷入了危機。退,身後就是熊熊烈焰;進,麵對的是近戰無敵的水字營。別說是普通民軍士兵,甚至就連紅營騎士們都陷入了絕望。因為要迎接火嫣然,他們沒有帶相貌猙獰的戰錘和戰斧,而之前借給民軍用來攻城的騎士槍也還沒有還回來,手裏能用的隻有戰刀而已。而那曾經被他們引以為傲的騎士板甲,因為金屬的良好導熱性,此時也已經變成了催命的符咒。精鋼鑄成的板甲在烈焰的灼燒下不斷升溫,從熱的讓人喘不上氣來,到後來摸一下就回燙手,甚至有騎士騎著騎著馬就連人帶馬一頭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被活活悶死在了鎧甲之中。沒辦法,隻能脫了重甲打,可脫了重甲之後,誰還能是水字營士兵的對手?
所有人都在躲,躲烈焰,躲大火,躲水字營士兵。大火隻能限製他們的活動區域,水字營士兵才是真正要命的閻羅。尤其是本就不喜歡火的水字營士兵們現在變得更加焦躁,出手之時完全沒有顧忌,逃得快的還好,逃的慢的直接被一爪撕碎,一點生機都不會留下。尤其是當他們發現城門也已經被封住的時候,那種絕望開始迅速蔓延,有的人甚至故意往大火方向跑,想要抱住水字營的士兵和他們同歸於盡。可惜,水字營士兵的戰力實在太強,火鳳帝國士兵們想要和他們一起死都是奢望。
當殘存的火鳳帝國士兵紛紛躲進石頭房子的時候,曲濤帶著他的手下施施然登場了。無數個裝滿的火油的竹筒被扔進了房子,然後無數支帶著白磷粉末的弩箭從窗戶中射了進去,下一刻,烈焰升騰,慘叫連連。
在曲濤登場的同時,陳楚的衛隊士兵們開始驅趕水字營的戰士回到地道,全都是石板構成的地道裏已經被灌滿了齊腰深的水,士兵們的狂躁被冰冷的井水迅速化解,他們大聲的急促喘息著,讓自己慢慢冷靜下來,恢複正常。
從陳楚提出“棄城”那一刻起,曲濤就知道這事情沒這麽簡單。棄城倆字說的容易,可往哪裏走呢?四麵都被圍了,遠處還有上萬的騎兵。打,打不過,跑,跑不了,隻要出了這小城,就是死路一條。
所以他沒說話,靜靜地看著陳楚,他知道這位曾經有四神稱號的麵具將軍一定有話沒說完。
陳楚眼神中帶著笑意的看了看曲濤,然後指了指腳下:“我們躲到下麵去,然後再出來~~”
“那~~會不會被發現?到時候兩頭一堵,咱可就沒轍了。”曲濤心裏有點沒底。
陳楚擺擺手,讓他放心,隨後把趙翰銘和陳漢輝兩人找來,開始對三個人講自己的想法。
按照陳楚的計劃,放棄城中六成以上的地道,就是擺明了要讓對方發現,用這六成地道來換取對方的輕敵。然後自己帶領水字營戰士進入城牆周邊的地道,這些地道大多都和構建城牆的石塊連成一片,且埋藏較深,不易發現。然後就是搞假死,現在城內外屍體堆積如山,這個事情不難做,用其他屍體代替自己這些人假死,等攻城部隊放鬆警惕之後,擇機殺出來,先封鎖城門,再利用水字營士兵的強悍戰力進行絞殺。
趙翰銘首先發問:“水字營士兵戰力強悍不假,但現在所餘不足千人,如果城中的火鳳帝國士兵太多,他們一擁而上的話,怕是也不好對付。”
曲濤答道:“這個不是問題,我們有充足的火油,到時候提前布置好,用火油點火,用火來分割他們。不過這也有個問題,水字營的士兵們是不是比較怕火?或者說見到火之後會比較煩躁?”
說完這話,陳楚用帶著欣賞的目光看向曲濤,那火燒自己的城,這點子夠狠的,不愧是被曲非直點名稱讚過的“老實人”。
陳漢輝在一旁點頭接話:“確實有這個情況,他們本性怕火,所以離火一近就會焦躁不安。不過這個也好解決,當初建城之時考慮過對方如果火攻該如何應對,所以我們才有了那些地道裏的隱蔽井口,井水既可以用來飲用,也可以在水字營士兵發狂的時候幫他們降溫冷靜。我們曾經試驗過,如果把地道石板封住,再利用虹吸法從井中取水,水位可最高可以達到腰間位置,這個用來降溫除躁是沒問題。”
曲濤點了點頭:“那下一個問題:就算舍棄了六成地道讓對方放心,我們可以藏身另外四成地道其中了,也找到了合適的時機衝出來突襲了,那這個火怎麽放?一邊打一邊放火,是不是太冒失了?水火無情,搞不好可是會把自己人也燒了的。”
陳楚和陳漢輝對視了一眼,倆人都沒吭聲,這確實是個問題,從地道出來再放火,非常容易失去戰機,戰場形勢千變萬化,很難講下一刻就會如何。放火不慎也還算好,如果放火不成,那讓對方形成了集團優勢,這事可就不好搞了。
趙翰銘咧嘴一笑:“這事我來,我帶著商會的兄弟們留在城裏,等你們的信號以來,我們就開始放火。”
“不妥,留下就是被俘,生死難說啊。”陳漢輝出聲製止,趙翰銘給他留下的印象極佳,他不想因為這個而失去這個朋友。
趙翰銘依然笑的燦爛:“這個吧,幾位就不懂了。我和我的兄弟們怎麽查都是正經的買賣人、力工,手上也沒有長期使用兵器造成的繭子,就算會幾下功夫,畢竟是長期跑商在外,這也能說得過去。最重要的是,你們假意自殺沒問題,那城裏的老百姓呢?總不能說你們這城裏一個老百姓都沒有吧?一個活口都不留,老百姓都傻的不知道躲,這個不是很容易說的過去的。”說到這裏,他眼睛盯著著陳楚說道:“陳將軍,您曾經是帝國世家出身,您應該清楚,這首戰告捷,再獻上戰俘,功績可是不一般吧?到時候如果哪個軍官腦子一靈光,要把我們獻給高官請賞,哥們幾個的機會可是更好了。”
陳楚看了看趙翰銘,閉上眼睛沒說話,陳漢輝和曲濤也默然不語,用態度反對他的決定。
趙翰銘見眾人都不吭聲,便換了個話題:“那我說點別的,你們幾位都說時機一到,時機一到,到底要到了啥時機啊?”
陳楚此時睜開了眼睛,聲音中帶著一絲笑意:“時機?就是火鳳帝國皇帝火嫣然踏進此城的時候,那就是時機。”
“火~~火嫣然?她能來這裏?”幾個人麵麵相覷,顯然誰都不信。
陳楚緩緩點頭:“我在她身邊呆過幾年,很了解這個女人。雖然身為女人,但她好大喜功驕傲自大的性格絕不下於男人。如果此城失陷敵手,那就是火鳳帝國第一次打下墨丘的城池,而且還是在她禦駕親征的情況之下,以她的性格而言,必會親自入城。這是一個標誌,標誌著火鳳帝國的皇帝不光踏上了墨丘的土地,還攻下了墨丘的城池,再說大一點,這是足以載入大陸史冊的事情,她怎麽會放過?”
三人恍然大悟,同時對陳楚刮目相看,他們想的隻是如何守住此城,而陳楚竟然想到了一舉格殺火鳳帝國皇帝,這想法之大膽,三個人加起來都趕不上。
停了片刻,趙翰銘驟然起身,臉上笑意盎然:“既然如此,那詐降放火的任務更要交給我們兄弟了。”
“此事再議。”陳楚也有點不太高興了,語氣變得有些冰冷。
可趙翰銘沒買他的帳:“別再議了,我就說一個理由:打仗,我們不行;伺候人應付事,我們行。萬一你們不成功,我們要是被當作戰俘獻給了火嫣然,那還算是給這計劃加了個彩頭呢。說不定你們被人家打的稀裏嘩啦的時候,我們哥們已經把刀架在了女皇帝的脖子上,讓她命令手下退兵救你們一命也說不定。”
陳楚藏在麵具後麵苦笑,把刀架在火嫣然的脖子上威脅她?這事怕是連孔秀殿下都不敢想吧?不過趙翰銘說的又有道理,打架他們真的不行,外麵又確實需要有人放火,除了他們,還有合適的人選嗎?
見陳楚默不作聲,趙翰銘哈哈一笑,衝著三人作了個四方揖:“那就這麽定了,三位戰後再見!”說罷這話,他轉身揚長而去。曲濤和陳漢輝有些詫異的看著陳楚,難不成就這麽讓他走了?
陳楚目光無情,聲音冰冷的說道:“我們討論下一個問題,水字營士兵怎麽帶回地道,以及怎麽和曲濤閣下部隊配合的問題。”
接下來,眾人開始分頭布置。曲濤和趙漢輝開始偷偷抽調麾下士兵進入地道,陳楚則開始頻繁的從陣前露麵,增加戰敗前的慌亂氣氛。趙翰銘則帶著城中民眾組成的後援隊把各處的屍體收集起來往城守府偷偷運送,同時把準備好的裝滿火油的皮囊、竹筒以及用來引燃的火頭和白磷粉藏在預先設計好的縱火路線上。
等到了最後棄城的關頭,一直沒怎麽吭聲的陳漢輝帶領麾下水字營士兵補上了這個計劃那唯一缺失的一環:誰來扮演那個死守城門的人?
在城門被破的一瞬間,陳漢輝帶領著他自己直屬的百餘名水字營士兵衝了上去,如同真的被破城了一般堵住城門拚死搏殺。水字營的士兵們也意識到了這是必死一戰,一個個把自己的戰力發揮到了極致。
可惜,當數量差距到了一定程度的時候,質量上的差距就被掩蓋了。隨著箭矢如雨一般傾瀉下來,水字營的士兵們紛紛被射倒在地,每個人的身上至少都中了幾十箭。他們嘶吼著想要拔下這些惱人的玩意再去搏殺,可民軍士兵們並不會在給他們這樣的機會,一輪,一輪,又一輪,整整八輪弓箭之後,城門內外再沒有一名還能站起來的水字營士兵。
正當民軍士兵歡呼著衝進城門的時候,一個顫巍巍站起的人影讓他們瞬間鴉雀無聲。
那是陳漢輝,墨丘國水字營指揮官陳楚閣下的衛隊隊長。他身上的鎖子甲已經支離破碎了,渾身上下的箭矢讓他看起來像是一隻人形的刺蝟,至少在此之前,還沒有哪個民軍士兵見過一個人能在中了這麽多箭之後還能站起來的。可是他做到了,雙手撐著一柄戰錘,陳漢輝閣下就這麽硬生生的站了起來。身後,伏屍一片;身前,雄兵過萬。
驚詫過後的民軍士兵們沒有給陳漢輝閣下再多的時間,第九輪箭雨過後,陳漢輝的屍體轟然倒地,再也站不起來了。民軍士兵們再次爆發出破城後的歡呼聲。
幾乎是被衛兵們拖進城守府的陳楚在那一刻突然平靜了下來,他不吼了,也不鬧了,兩行清淚從麵具下緩緩滴落。衛兵們默然了,這是他們第一次見他哭,死神竟然也會流淚。
曲濤默然無語,向著陳漢輝倒下的方向緩緩躬身行禮。
在城中的一處民房裏,把自己打扮的邋裏邋遢的趙翰銘也停了下來,向著陳漢輝倒下的方向緩緩跪倒,他的嘴裏輕聲說道:“兄弟,走好。”
就在陳楚發出突襲號令的下一刻,水字營的士兵們瘋狂了,衛兵們也不再對他們做任何的約束,而是指著地道出口外麵聲嘶力竭的大聲咆哮:去殺!去殺光他們!去給漢輝和民輝報仇雪恨!
利爪之下鮮血飛濺,虎吼聲中斷肢橫飛。在以往的戰鬥中,水字營的士兵們一直被壓製著,服從命令遠比更多的殺傷敵人來的重要。但現在不是了,水字營僅存不到八百人,陳楚直屬衛隊也隻有不足二十人了,衛隊隊長陳漢輝、陳民輝兄弟罹難。此刻不爆發,還留待何時?
瘋狂的水字營在一瞬間就打懵了火鳳帝國的士兵們,別說是民軍士兵,就連未著重甲的紅營騎士都不是他們一合之敵,所有的榮譽和信心在此刻被擊的粉碎稀爛。
外麵的喊殺聲就是最好的信號,趙翰銘聞聲出動了,他獰笑著打翻了身邊看守的民軍士兵,從牆上摘下火把,大步流星的衝出關押他們的民宅,然後把火把扔進事先存放好火油的房子裏。
一間間的房子被點燃,巨大的火牆把剛剛組織起來的火鳳士兵們的陣腳再次打亂,他們沒法救援別人,也沒法指望別人來救援自己,隻能絕望的返身回去,去迎擊那群可怕的妖獸。
在衝向第三個放火點的時候,就在那藏著火油的房屋門口,一柄騎士刀頂在了趙翰銘的喉嚨上,麵孔猙獰的紅營騎士衝著他咆哮:“原來是你們在搞鬼!火鳳帝國不可戰勝,你們的日子今天到頭了!”
隨著他的吼聲,十多個騎士手舉戰刀向著趙翰銘和他手下的三十多個手無寸鐵的兄弟衝了過來,要把他們全都殺死在此處。
趙翰銘突然笑了,他隨手從腰間拔出兩個竹筒,在那騎士驚恐的目光中雙手用力對撞,白磷從竹筒的裂縫中濺射而出,淩空變成了閃亮的光點,這光點遇到了他另外一隻手裏的火油,二者結合後瞬間爆燃,把趙翰銘變成了一個火人。那持刀的騎士驚恐的連連後退,可他再一次低估了眼前的對手。已經變成了火人的趙翰銘猛然一撲,死死的抱住了那名騎士,隨後兩人一起撞進了旁邊屋子的門裏。隨著嘭的一聲響,整座房屋變成了一團巨大的火球,旁邊的房屋也受到到了波及,隨著一個又一個火球的爆開,第三道火牆成型了。
烈焰還在燃燒,但城裏的戰事已經結束了。火鳳帝國留在此城中的近三萬大軍,除了不足八千人利用水字營士兵退回地道的時機拚死衝出城門逃生外,其餘被全殲於城中!
小城付出的代價同樣慘重,水字營士兵傷亡三分之一,全營僅剩五百餘人;陳楚直屬衛隊幸存者僅十二人,隊長陳漢輝閣下陣亡;曲濤手下三千多士兵僅有不到一千五百人幸存,傷亡率近六成;趙翰銘所帶商會和民眾隊伍共兩百餘人,幸存者五十七人,趙翰銘閣下陣亡。
站在小城的城牆上,陳楚雙手負在身後,看向遠處火鳳大軍的眼神中充滿了淩厲的殺氣,你們想要把小城吞掉,那就吞吧。不過小城即便被你們吞進嘴裏,那也是一根魚刺,讓你們如鯁在喉,咽不下、吐不出的硬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