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陳楚的發現
站在竹軒城漆黑的城牆下,陳楚默然了。殺人無數這個詞是完全可以用在他自己身上的,當初下令屠城的時候,將軍閣下可是連臉色都不會變一下的,可當身份轉換,變成一個調查者的角度站在一個剛剛發生了屠殺的現場的時候,這種心情又是不同了。
現在的竹軒城已經不能被稱之為城了,城牆已經被熏的得漆黑,從破爛的城門走進去,城裏一片狼籍。當初那小小的清澈的河道已經不複存在,汙水和泥漿混在一起,散發出刺鼻的臭味,說不定裏麵還混雜著不知道多少的鮮血和腦漿。連耀武曾經引以為傲的小花園也已經消失不見,隻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散落的瓦礫和被燒到漆黑彎曲的竹子。
走在這毫無聲息的城裏,陳楚完全能想象出這地方曾經經曆的慘烈一幕,他的耳邊甚至都能聽到那些手無寸鐵的婦孺被殘暴的士兵追逐、劈殺時候發出的淒慘的悲鳴。
果然自己來調查這種事情是最合適的,畢竟殺的人最多,對殺人的事情最有發言權——陳楚心裏有些自嘲的想著。
比起陳楚,跟在他身後的十二個年輕人已經不淡定了,這跟戰場殺敵不同,戰場上那是一種近乎自保的反應,你不殺別人,別人就來殺你了,殺死敵人之後沒有多少心理負擔。可眼前的一切卻是那麽的慘烈,這是一個單方麵的屠殺現場,是有組織的士兵向著那些無辜無助的人們舉起屠刀的地方。有人已經把目光悄悄地投向了陳楚,前麵那個戴著麵具的人,也曾經製造過這樣的現場吧?
陳楚不會理會別人對自己的看法,他簡單的在城中繞了一圈,用淡淡的語氣吩咐這群年輕人:“你們分一下組,三四個人一組,在城裏到處看看,尤其是那些沒有被完全燒毀的竹子、磚牆、房梁等地方,看有沒有什麽痕跡留下來。”
墨丘十二騎中的十個人應聲離開,還是有兩個人留了下來,這是曲非直的命令,無論何時何地,無論陳楚下達了什麽樣的命令,必須留下至少兩個人在他身邊,陳楚閣下的生命安全高於一切事情真相!
最年長的隊長何遒虎留在了陳楚身邊,等人都走了,他才開口問道:“陳將軍,您可是看出什麽來了麽?”
陳楚在麵具後悶悶的答道:“是有點不對勁。”
最年輕的僅有十七歲的韓勁在一邊問道:“那將軍可否給我們說一下?也讓我們漲漲見識?”
韓勁雖然年齡不大,但最是聰明好學,身上有一股讓陳楚頗為喜歡的猛勁。而且這一路以來,陳楚的吃喝住行都是由他照顧打理,對於他的要求,陳楚一般也都不會拒絕。
當下,陳楚尋了一塊還算幹淨的石頭坐了下來,讓兩人坐在自己身邊,這才緩緩開口說道:“我記得出發之前,孔秀殿下給我們看的關於此事的通報,滕福說是運糧隊和城裏先起了爭端,然後含怒殺人。可我剛才路過城門,發現城門基本完好,除了有火燒痕跡之外,沒有什麽刀劈斧剁的印跡,而且城門閂掉落的位置是在門側,也就是城門打開的位置上,難不成運糧隊就是這麽大大咧咧的走進來把人都殺光了?還是說這竹軒城的人剛剛跟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大吵一架之後,依然心大到了可以夜不閉戶的安心睡覺?”
“也許是一怒之下直接拔刀殺人呢?所以城門上沒有您說的那些痕跡?”韓勁緊跟著問道。
陳楚點點頭:“這種可能不是沒有,但就有了另外兩個疑問。其一,到底什麽程度的爭吵,能讓運糧隊一個小小的軍官就敢在對方已經亮出了國公身份和殿下敕令的情況下命令士兵殺人?其二,如果城門一直未關,就沒有一個城中民眾跑出去呼救求生,而是都老老實實被士兵們挨個屠殺麽?而我剛才又在一側城牆附近發現了大量攀爬留下的擦痕,所以我的推論,應該是這夥凶手是半夜從城牆翻進城來,突然間對城中百姓下了殺手,因為夜晚城門緊閉,所以居民無法逃出,一個個都在城裏被追逐殺害了。你們仔細看著所謂的城牆,不過丈許高,就連普通的士兵兩三人一組都能輕鬆翻越過來。”
“那城門又是誰打開的呢?”韓勁接著問道。
這個問題都沒用陳楚回答,一旁的何遒虎接話道:“你以為這城門閂都跟你們家門閂一樣啊,隨便一撥就能下來?這城門閂是金木混合的,淨重那是不下百斤,應該是凶手行凶之後故意打開城門,大搖大擺的走了出去,誠心故意的讓人們發現這麽一個慘案現場。”說到這裏,他自己頓了一下才又轉頭問陳楚:“那陳將軍,在下想多問一句。如果真的是這樣,假設是運糧隊一怒殺人,他們應該拚命掩飾,而不是這麽大張旗鼓了吧?”
陳楚帶著幾分讚許的看了一眼何遒虎,雖然他在墨丘十二騎中最為年長,但今年也不過十九歲而已,能想到這麽多已經是非常不錯了,陳楚點頭道:“從我得知放火焚城開始,就覺得不會是運糧隊所為,畢竟按照那滕福所說,他們是見過殿下敕令和知道這城中居住的是什麽人的,怎麽敢隨便動手殺人?就算真的動了手,他們殺光城中所有人的目的就是為了掩蓋罪行,怎麽還會事後放火焚城外加不關城門大搖大擺的離開呢?要知道雖然這城池不大,可如果一把大火燒起來,百裏之外都是能看得見的,否則那武哲又怎麽會發現跡象過來救援呢?”他說這話的時候,兩個年輕人對視了一眼,他倆都有點不寒而栗的感覺,雖然他們隸屬曲非直的火字營,可要說起殺人焚城,眼前這位戴著麵具的將軍才是最有發言權的人,他可是真正屠過城的人啊。
停了一會,何遒虎才又問道:“那陳將軍,把運糧隊的人找出來問一下不行麽?他們那個時候在私田運糧,應該能看見煙柱吧?”
陳楚在麵具後苦笑:“運糧隊是蘇將軍從他舊部裏臨時征召的,他們把糧草運到雙子城後,就立刻整裝上陣了,戰事激烈,整支隊伍已經死了七七八八~~蘇將軍倒是找來了幾個幸存者問話,他們說當時急於趕路並沒注意。我們連夜分析了運糧隊的路線方向,發現他們確實是和竹軒城方向完全相反,加之此地起火又是淩晨時分,等天亮之後再看,已經隻剩下煙柱了,如果稍微粗心和外行一點,是很容易把焚城煙柱和農民燒荒的產生的煙柱混為一談的。”
何遒虎歎道:“運糧隊的大哥們戰場捐軀,這恐怕又會成為日後的把柄,說蘇將軍存心毀滅證據、消滅人證了。”
一直沒吭聲的韓勁突然又問道:“那要是按照這麽說來,那個唯一的幸存者滕福反而有些疑點。”
“嗯?怎麽說?”陳楚知道這孩子腦子靈活,立刻扭頭看向韓勁,要聽他的分析。
韓勁認真的說道:“如果我是凶手,那麽首先要殺或者說要控製的,一定是這城中的主家。您剛才說城牆有攀爬痕跡的時候,我也注意到了,攀爬痕跡主要集中在兩套主宅附近,說明他們確實是非常了解城中構造的。隻要主家被控製了,那麽任務就完成了一大半,其他人是死是活到也不是那麽重要了,萬一有人逃脫,大不了隨機應變就是。話說回來,如果首先出事的是主家,那麽其他人的第一反應是什麽?除了真正的受過訓練且忠勇無比之人,正常人的反應應該是逃跑吧?遠離這殺戮之地,等發現跑不了的時候才會絕望的到處尋找藏身之地。而您在路上的時候說過,這個小廝滕福是在滕家主宅一口水井中被發現的,我就覺得這個比較奇怪,當時對方殺人的時候應該還沒開始放火,那什麽要往水井中躲?往一個正常在用的水井裏跳,那危險程度不是也很高嗎?難道他一開始就知道對方要放火焚城,所以才往水井裏躲?如果對方不放火,反而是要往水井中拋屍的話,那他豈不是要被活活淹死、悶死在這井裏?”
陳楚聽的眼睛發亮,當時就站起身來,招呼兩人就近尋了一個水井,把身上的綁腿繩解下來,去探這水井的深度。韓勁自告奮勇,直接把六根綁腿繩接在了一起,其中一根綁在自己腰上,另外五根交到了陳楚和何遒虎手中,他要親自下去探探這井。
綁腿繩名為綁腿繩,其實對於騎兵來說已經沒有這個作用了。畢竟他們早就不綁腿了,而且他們用兩條腿趕路的時候少,不太會有小腿腫脹的情況,但這玩意用處多多,行軍打仗的時候多一兩根根丈許長的繩子可是很有用處的。
一根綁腿繩長一丈,六根就是三丈,去掉接頭部分和纏在韓勁身上的那一大截,剩餘足有五丈半,探個普通水井足夠了。
等兩人準備好,韓勁就開始攀著井壁慢慢向下。不大一會功夫,他的聲音就傳了出來:“我已經到水麵了。”陳楚看了一眼在繩子上做的標記,吼了一聲:“一丈!”韓勁在井裏答了一聲:“那我下水了!”話音剛落,陳楚就覺得手裏繩子猛的向下一沉,餘繩不斷變短,i韓勁那小子直接鑽進了井水中。
又過了一會,陳楚覺得手裏繩子先是晃了幾晃,接著就開始變鬆,連忙和何遒虎一起發力後拉,功夫不大,渾身上下濕漉漉的韓勁從水裏鑽了出來,兩人連忙扔下繩子,把他從井口上扶了出來。
韓勁接過何遒虎遞過來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水,笑嗬嗬的對陳楚說道:“陳將軍,那小子一定在撒謊!”
“怎麽說?”陳楚問道
韓勁答道:“您應該知道,我墨丘國水少地多,會水的人少,否則也不會有當年遷徙的習俗了。可我不太一樣,我家就住在滄浪江邊,雖然水裏沒啥水產,但年年夏天洗澡從來不用自家水,江裏打個滾就出來了,不客氣的說,我的水性在墨丘國那都算好的。”
何遒虎在旁邊點頭:“小韓說的是,咱十二騎中倒有十個不會遊泳,當初曲將軍帶隊訓練的時候,有一次去江邊洗馬,結果一個浪頭打過來,好幾個都把馬扔下自己上岸了~~”
韓勁在一旁笑道:“是啊,你倒是聽話沒跑,結果讓一個浪頭卷到江裏去了,還是我過去給撈上來的。”
陳楚聽的苦笑搖頭,他當然知道洗馬的意義何在,火鳳帝國要求騎士們從小和戰馬同吃同睡,洗馬更是必不可少,就是為了培養騎士們和戰馬之間的感情,誰能知道曲非直這麽個簡單的訓練,竟然差點鬧出人命來,不過倒也是真的從側麵證明了韓勁的水性之好。
韓勁接著說道:“這個井口距離水麵不到一丈,但水下極深,我一口氣用盡了也沒摸到底,這隻能說明水井打的更深。而且井壁光滑,根本沒有可以抓手的地方。”說著,他指了指何酋虎:“不客氣的說,如果虎哥現在下去,就算咱倆在旁邊看著,他都是上不來。”
“所以,除非那個滕福水性比你還好,否則絕對不可能在這個水井裏藏身?”陳楚的眉毛擰在了一起。
韓勁點點頭:“水性不好的人往這種地方鑽,隻有活活淹死一條路,還不如讓人一刀砍了痛快點。”
陳楚沉吟片刻,一揮手命令道:“再換幾口井,接著下!”
大半天的時間,陳楚帶著韓勁和何酋虎,三個人生生的鑽了七八口水井,包括兩處大宅後院的四口水井在內,基本把沒被廢墟埋住的水井都鑽了一遍。最辛苦的當然是韓勁,這孩子被泡的手腳發白,雖然此時是夏天,可井水冰涼刺骨,再從井裏爬上來的時候,已經是嘴唇青白,需要裹著陳楚的披風才能坐得穩。可他還是想接著下,非要探個究竟不可,最後是陳楚眉毛一立,說要是不聽話,就讓何酋虎把他捆起來,才斷了這孩子的念想。
這個時候,被派出去搜集各處證據的其他墨丘十二騎的眾人也陸續回來了,陳楚見天色漸晚,這城裏也沒個呆的地方,便命令眾人先出城,在離城四五裏的地方搭了一個營帳,又分派好輪值,這才開始讓各人依次匯報。
竹軒城已經被燒的麵目全非,眾人能拿到的有價值的東西也是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是一些帶著刀劍痕跡的木塊、磚石等等,拿來讓陳楚觀察分析。
陳楚在一大堆焦黑的殘物中慢慢踱步,拿起這個看看,又抓起那個瞧瞧,仔細的觀察著上麵的痕跡,十二騎的小夥子們都不敢吭聲,一邊啃著手裏的肉幹,一邊看著麵具將軍的背影。
這麽看了好大一會,陳楚拿起一塊沒怎麽被火燎黑的城磚,轉身問道:“你們來看看,這塊磚上有什麽問題?”
韓勁距離陳楚最近,他一把接過城磚看了一會,然後答道:“回將軍大人,這就是一塊普通城磚吧?上麵有擦痕,看樣子是繩索的痕跡,想必凶手應該是從這裏翻越城牆的。”
另一個年輕人接道:“是,這是我們從陳將軍所說位置尋來的,確實證明了凶手是在這裏翻進城的。這樣的城磚還有好多塊,隻不過這塊的擦痕更明顯一些。”
“幹得不錯。”陳楚點點頭,肯定了那年輕人的做法,然後指著城磚上的痕跡說道:“這磚是用紅土燒成,好處是就地取材,燒製方便,壞處是質地偏軟。說是城磚,但也就是蓋個民宅所用,根本沒有城磚應有的防禦能力。但對於我們來說,這是個好事,因為它上麵留下了一個很明顯的證據。”說到這裏,陳楚隨手拿出了一根自己的綁腿繩放在了城磚上擦痕的旁邊:“你們看這裏,這綁腿繩是我們慣用的,兩指寬的布條。因為質地結實,所以拿它來翻牆、綁東西都沒問題,可問題是如果用綁腿繩從這塊城磚來做翻牆這件事情,它能形成這樣的擦痕麽?”
韓勁知情達意,立刻接過綁腿繩往城磚上繞去,因為綁腿繩隻有二指寬,在固定它的時候,韓勁下意識的擰了幾下以增加力度,就是這麽幾下,讓綁腿繩變得更加細窄了,甚至連旁邊擦痕的一半都達不到。
陳楚對韓勁讚許的點了點頭,接著說道:“肯定有人會說,沒準是好幾根擰在一起用的,所以擦痕才會這麽寬。我也會這麽懷疑,但如果好幾根擰在一起用,那麽上兵速度就會變慢,單個位置的上兵人數就會增加,那麽那種情況下產生的擦痕深度會不會和這個一樣?我的判斷,這是一種更粗的麻繩造成的擦痕。不過呢,這個問題現在就先說到這裏,畢竟這隻是我個人的懷疑,如果需要的話,我們再另行實驗,看看具體情況會是如何。”說著,他把城磚放到一邊,又隨手拿起了一塊木頭和另一塊城磚讓這些年輕人看:“比起那個擦痕,我覺得這兩塊更加重要,沒準是揭開凶手麵目的重要證據,你們不妨來看看上麵有些什麽。”
聽了他這話,一群人轟隆一下圍了上去,爭先恐後又小心翼翼的看著陳楚手裏的兩件東西。
何酋虎沒有動,他在外圍靜靜地看著陳楚和他身邊的一群年輕人,心裏感慨頗多。在出門之前,曲非直曾經單獨交代過身為隊長的何酋虎,說陳楚這人心思重,脾氣不好,你們在路上要多多照應他一下,如果遇到事情,哪怕惹火了他也沒事,一定要把他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何酋虎也知道這位麵具將軍的殺名之盛,畢竟陳楚當年縱橫墨丘的時候,他也已經懂事了,很是聽說過這位“死神”的傳說。一開始出來的時候,因為傳聞和曲非直囑咐的雙重原因,他一直小心翼翼的和陳楚保持著距離,也是生怕這位麵具將軍一個不爽就喊打喊殺。可讓他意外的是,陳楚雖然話不多,但脾氣也不大,一路之上甚至可說非常隨和,跟他們這些年輕人同吃同住,絲毫沒有一點架子。等著大家慢慢熟悉了,陳楚就更讓人覺得容易相處了,今天甚至是他知道“陳楚”這兩個字以來,聽他說話說的最多的一天。而眼前的一幕,陳楚則更不像一個叱吒沙場的將軍,而像一位在耐心的把自己的畢生所學教給這些後輩們的和藹師長。
“這到底是他的本來麵目,還是因為曲將軍的所托?”何酋虎的心理默默的想著:“不過現在先不想這麽多了,先看看他手裏的證據,把真正的凶手抓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