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苦惱的兩個人
在陳楚老師的“敦敦教導”之下，墨丘十二騎的同學們終於發現了他們找回來的那些房梁、木樁上麵不尋常的地方，那根本不是一種武器造成的。
中間寬兩頭細的最容易證明，那是墨丘國製式彎刀留下的痕跡。這種刀他們身邊就有，隨手在一塊木樁上砍一下，都能砍出來相似的印記，但如果想變得一模一樣，那這些受過專門訓練的年輕人也要使到七八成的力氣，由此可見當時持刀人的發力有多大，下手有多狠。
一條底邊略寬上頭略細的直線，這是火鳳帝國製式的短柄長戰刀留下的痕跡，這種戰刀刀鋒略長，握柄又短，刀尖位置在發力的時候得不到太多力量，所以形成的印痕會比靠近刀柄的位置略細。
一片巴掌大小的凹陷，中間有一個四四方方的形狀，這是八棱戰錘留下的典型印記；
一個手指粗細周邊平滑的小孔，那是弩箭釘出來的痕跡。
說到弩箭，陳楚閣下還給年輕人們重點普及了一下弩箭的知識。火鳳帝國的的軍隊中並不使用弩箭，而隻是使用弓箭，因為他們崇尚騎士精神，覺得弩箭是利用機簧發動而非一個人真實武力的體現。隨便一個平民就可以使用弩箭殺死一名高貴的騎士，因此他們對這種武器頗為不齒。所以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弩箭這種武器一直是火鳳帝國軍人恥笑墨丘國軍人不夠勇猛的一個話柄。而墨丘國士兵使用弩箭則根本跟勇猛程度無關，而是具有相當一段傳統的，因為從當年的遊牧打獵的生活開始，他們就已經在使用弩箭了。
墨丘的弩又分為民用和軍用兩種，民用弩弩身略長，但弩箭短，隻有四指左右，沒有尾羽的要求，看起來就像一根短短的鐵筷子。民用弩的核心機簧很多就是用動物的筋來製成，與其說是弩，還不如說是個一張平放的擊發方式和瞄準方式都不同的弓。相對來說，民用弩更加注重射擊的精度而非射程和力度，一般的民用弩能射出二三十步就算滿足需求了。而民用弩箭沒有尾羽，就不會形成旋轉，不會旋轉便不會打爛獵物的皮毛，這可是獵戶牧民們一項很重要的收入。
相比民用弩，軍用弩的尺寸反而更小，因為他們弩箭的機簧全部采用金屬做成，外加不需要那麽高的精度，所以也就沒必要采用長弩身的設計，以短小精悍、殺傷力強大為設計思路。現在墨丘士兵所用的軍用弩被稱為手弩，就是因為可以扣在手臂上使用，抬起手臂進行簡單瞄準後，四根手指用力扣住橫柄就可以發射，而且上一次機弦可以連續發射三支弩箭，弩箭在在飛行過程中，因為細小的尾羽的作用而產生旋轉，射進敵人身體後可以因為旋轉產生更大的破壞力，直接讓對方喪失戰力甚至是生命。手弩發射完成之後，因為它是設計扣在手臂上的，所以根本無需拋棄或者另行安置，直接就可以操作其它兵器，如果遇到緊急情況，士兵們甚至可以用結實的手弩來抵擋敵人突襲而來的攻擊。
小夥子們越聽越覺得後背發涼，好家夥，這個火鳳帝國出身的軍人是怎麽對墨丘的手弩了解這麽多的？然後幾乎是瞬間，所有人同時想到了陳楚曾經的殺名，一個個頓時不吭聲了，雖然不是土生土長的墨丘人，但說到用手弩殺人，誰還能比眼前這位戴著麵具的家夥更擅長？
這到底是什麽見了鬼的老師教的什麽見了鬼的課程？
陳楚似乎絲毫沒有察覺墨丘十二騎小夥子們臉上的表情變化，繼續指著那個小小的圓孔說道：“這就說明，這個周邊平滑的圓孔是由墨丘軍用手弩發射形成的，而按照當初的協定，這種手弩是不應該存在於竹軒城中的，所以隻可能是由凶手射出的。我說了這麽多，你們總結出什麽問題了嗎？”
他提問的時候，大多數人還在想著他曾經的“戰績”發愣，好在韓勁一直在認真仔細的聽講，他馬上舉手回答道：“將軍閣下，您的意思是這些凶手不是蘇文閣下派出的運糧隊。”
陳楚讚許的點點頭，但還是問道：“得出這個結論的理由是什麽？”
韓勁答道：“因為運糧隊是蘇文閣下從舊部中臨時征調的，他們所用的武器都是自己最習慣和擅長的，也就是曾經的火鳳帝國製式武器，所以如果他們行凶殺人，武器所留下的痕跡應該都是那種直線型的火鳳帝帝國製式戰刀痕跡，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有亂七八糟的武器痕跡。”
“還有麽？”陳楚顯然對韓勁的回答非常滿意，聲音中都透著讚賞和鼓勵。
不過韓勁反而一時語塞，答不上來了，旁邊的隊長何酋虎接過話頭應聲答道：“戰錘。步兵基本不會使用戰錘這種武器，也許結陣對敵的時候會根據戰場態勢偶爾用一下，但日常行軍絕對不會用這個。”
“這是為什麽啊？”另一名年輕人問道
何酋虎含笑答道：“因為這種製式戰錘長達半丈，第一不好攜帶，第二不好揮舞，步兵對戰的時候空間狹小，這一揮舞起來，誤傷同袍的幾率比殺死敵人的幾率大多了。所以除非有專長此武器的士兵，否則一般步兵是不會攜帶這種武器的，即便是專長此武器，恐怕他的長官也不會允許他在征糧的時候攜帶。”
陳楚點了點頭，接話道：“沒錯，這種戰錘主要是騎兵才會使用，無論輕騎兵還是重騎兵，在戰槍之外選擇一柄戰錘或者戰斧，都是很不錯的近戰武器，畢竟戰馬就足以拉開他和同伴之間的距離了。”
一個年輕人開口問道：“將軍大人，您分析了這麽多，那現在對凶手有判斷了嗎？”
陳楚的語氣有一些低沉，他緩緩說道：“從武器使用來判斷的話，這是一支雜牌軍，但戰力卻頗強，他們可以熟練使用墨丘彎刀、火鳳戰刀、手弩、戰錘等多種武器。再看這些武器印痕所在的位置，基本都在距離地麵五尺以上，也就是說他們每一刀每一槍都是向著胸口以上位置發出的，這是不留活口的致命殺法，可見其凶狠程度。”說到這裏，陳楚突然苦笑了一下：“偏偏，我還真的知道有這麽一支軍隊的存在。”
說到這裏的時候，陳楚眼前浮現的是身負重枷的雒千秋和他手下那支不要命的軍隊，幾百個衣衫襤褸的手持各種武器但卻滿臉猙獰的敢和重裝步兵死拚的士兵，無論在哪裏見到，都會讓人在腦海中留下難以忘懷的印記。
“那我們去把這事告訴神使大人啊，還蘇文將軍一個清白！”已經有人按耐不住了。
陳楚輕輕搖頭，嘴裏吐出兩個字：“證據。”
所有人都不吭聲啊，是啊，證據。眼前的一切都是陳楚根據現有的證據推理出來的，這些東西如果拿到墨丘城擺在神使大人麵前，真的就能解釋清楚一切嗎？別忘了滕福可是以唯一幸存者的身份進行控訴的，他隻要稍微改變一下自己的說辭，就可以把這些推理出來的理論抵消掉。至於韓勁之前在水井裏做的試驗，更是很難單獨提出來去質疑滕福。想要洗清嫌疑，最好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抓住凶手，或者是能直接指向凶手的證據。
可是怎麽抓？
陳楚也覺得很無奈，現在雒千秋想必早已經回到了火鳳帝國大營之中，難不成自己要去那裏抓人？這是抓人還是被抓先放在一邊，就算抓回來了，雒千秋難道能向神使陳天明說：“對，沒錯，是我帶人做的。我就是為了陷害孔秀和蘇文，為了攻占你們墨丘才這麽做的。”可能麽？雒千秋就算真的被抓到墨丘城，不倒打一耙就算這家夥厚道了。
想來想去，眾人的情緒都低沉了下來，辛苦一天之後的興奮勁瞬間消散，人人都低頭垂首，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
何酋虎看出不對，在旁邊勸道：“大家先去休息吧，明天我們繼續勘查，這麽大的一個城池，死了這麽多人，凶手絕對不會一點蛛絲馬跡都不留下的。也許今天找到的一點不能說明什麽，但隻要我們持續的找下去，一定會找到為蘇文將軍證明清白的證據的。”
陳楚讚許的看了一眼何酋虎，隨後也點頭稱是：“對方設了一個局，我們的任務就是破局。設局者用了十天八天甚至更長時間設的局，如果被我們一天內就破了，那對手也太沒分量了一些。先去睡吧，明天我們繼續。”
等到眾人紛紛離開之後，陳楚也終於摘下麵具，躺在了自己的行軍**，他的腦子停不下來的高速運轉，雖然勸那些年輕人不要著急，可他自己卻心急如焚。蘇文去了墨丘城，雙子城的後勤事務必然會受影響；自己來了竹軒城，孔秀殿下在戰術的選擇上也會受到桎梏。她身邊可用可信任的人本就不多，現在接連離開兩個，雙子城戰事此時已經是麵臨大危機了，如果火嫣然通過某些渠道得知這些消息，恐怕無論是自己、蘇文還是雙子城，都會陷入極其危險的境地。
遠在墨丘城的蘇文也是輾轉反側的睡不好，他本來年紀大就睡不好，現在更是徹夜難眠。老軍人摸出自己的煙袋裝了一撮煙葉進去，借著油燈點燃之後，就那麽坐在床頭吧嗒吧嗒的一口口的抽著。從第二天開始，神使陳天明就沒有出現在那個偏廳的長桌上，但因為他第一天就發火的原因，滕福和武哲二人的態度好了很多。可實話實說，蘇文寧可他們態度惡劣一點，至少會對自己更有利。現在那兩個人變成了滾刀肉，拿著調兵令和滕福的證詞翻來覆去找蘇文要說法，可蘇文能給他們什麽說法？老軍人甚至都想問：“這事我認了，我在這裏自裁謝罪行不行？”可這話不能說，他自己生死先暫且放在一邊，隻要他認了，這事就不僅僅是他自己死在這裏這麽簡單，依照滕福和武哲的架勢，他們必然會把這個事情繼續搞大，直到徹底把孔秀抹黑為止。到了那個時候，無論是孔秀、陳楚、曲非直、崔胖子，還是自己五蓮邊軍的舊部，都沒有任何在墨丘繼續立足下去的可能了。火鳳帝國不能去，墨丘國土不能留，難道讓這些人再回到五蓮山裏去啃樹皮麽？
老軍人在夜色中悠悠的長歎一聲，這到底是怎麽就走到這一步的？
就在這句話剛剛在嘴邊徘徊的下一刻，一個念頭如同暗夜中的閃電一般在老軍人的腦海中瞬間閃現：滕福不過是個小廝，武哲也不過是一介武夫，憑他倆的見識和能力，真的能把事情搞成這樣嗎？他們的背後是不是另有高人指點？
想到這裏，老軍人原本僂佝的背脊瞬間挺直了，他仔仔細細的去思考這事的前因後果，越想越覺得其中有問題，那個滕家小廝和武夫背後一定有一隻黑手在操控著他們。蘇文不敢斷言那人是誰，但他相信神使陳天明不會這麽做，甚至他也相信那人是不敢出現在墨丘城裏的，雖然獸神現在神力微弱，但這小小的墨丘城還是盡在他掌控之中，如果那人膽敢在墨丘城裏耍這些手段，怕是早就暴露出來了。所以，既然那人不敢在墨丘城中，那麽他和滕福、武哲之間必然有一個聯係的渠道，要麽是滕福武哲兩人出城，要麽是另外有人進城傳遞信息。具體是什麽渠道不重要，隻要自己能在這個方向入手，就不怕找不到證據。拿到了證據，揪出那隻幕後黑手，就可以破解這個竹軒城疑案了！
老軍人越想越興奮，但很快，一股無力感再次襲來。他現在有想法，也有動力，可惜他現在缺人手啊，遠海和遠明已經擺明了兩不相幫的態度，就算這個態度是做給滕福和武哲看的，那明麵上也不可能出手相幫。可如果單單憑借他自己，那得多久才能查出真相？等他查出真相的時候，雙子城和孔秀殿下還在嗎？墨丘國會變成什麽樣子？老軍人有點不敢往下想了，原本挺直的腰背又重新僂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