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重傷”的遠智
遠智的傷其實並沒有對他造成致命的威脅,早年間神使陳天明遊走四方去為獸神大人“傳播榮光”的時候,就沒少用治病救人的法子來拉攏人心。這些年下來,就算拋開獸神神力不談,神使大人也是個一等一的杏林高手。現在神使大人地位超然,就算對於旁人的求醫問藥可以不理不睬,但自己的愛徒受傷,哪有不管的道理?
在陳天明的親自出手之下,遠智在受傷的第三天就可以下地緩行了,但陳天明告訴他,不能出門。就算出門,也必須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遠智一直是僧侶團中最聰明的那個,他馬上就明白了神使大人的意思:現在自己遇刺,如果早早的現出身形說自己沒事了,那隻會讓對手再度變招,那還不如假裝自己重傷未愈甚至生命垂危,然後在暗地裏進行調查,反而能取得更好的效果。
雖然遠智不相信是孔秀殿下派人刺殺自己,但作為一個調查者,他還是強迫自己清空一切立場,不帶任何主觀因素和感情色彩的去調查整件事,無論查出什麽,他都會接受那個結果。
接下來的日子裏,蘇文閣下風塵仆仆的趕到了墨丘城,而“遇刺”的遠智則脫掉僧衣換上便服,甚至給自己戴上了發套和胡須,扮成一個替母還願的孝子隱入了墨丘城下,開始進行私下的調查活動。
遠智扮演的這種人在墨丘城下不算少,而且他們大多遠路而來,彼此間並不認識,大多數的錢都要花在路上,舍不得吃喝,就連住宿也都大多混居,以求能省點錢出來。遠智早年過的也是類似這樣的潦倒日子,憑他的生活經驗和能力,完全可以混跡其中不被人發覺。
在調查的方向上,遠智的想法和蘇文是一樣的,或者說他早了蘇文一步想到,靠滕福和武哲兩個人,絕對不可能把事情搞得這麽大,且不論滕、連兩家是不是孔秀殿下派人殺的,單就組織幾十萬民眾來到墨丘城下搞什麽萬民請願,這背後就一定有人操控。如果自己能找出幕後操縱的那個人,那麽也許就能揪出滕連兩家遇害的真相。
遠智下山後繞了一個大圈,從墨丘城西進入了獸神坊左近,中午時分找了一家提供通鋪的店家住下,下午就在店對麵的茶攤喝茶歇息,假裝滿臉好奇的看著那支在獸神坊下的擁擠不堪的帳篷。趁著茶攤老板過來續茶的功夫,遠智問道:“老板,這都是幹嘛的啊?”
茶攤老板一愣,隨即搖了搖頭:“這個啊,都是來逼神使大人的。貴客要是來還願的,還是要躲著他們一點。”
“嗯?逼迫神使大人?還有人有這樣的膽量?”遠智故意壓著嗓音說話,使自己的聲音跟之前那個清亮的聲音有所不同。
“哎,原來的國主大虎王和三虎王全家都被殺了,然後這群人就來了,現在人數其實還少了不少,最多的時候連街上都滿是帳篷。他們說有個幸存者指認,是孔秀殿下派兵殺了兩位虎王,要找神使大人討個公道。後來僧團出麵勸走了一些人,可還是有這麽多留了下來。”茶攤老板歎了一聲,似乎是怕人聽到一般,用極低的聲音繼續說著:“我還聽說,山上的遠智大師也被人行刺了,凶手自盡之前還高呼孔秀殿下萬歲。這事啊,鬧的可是不小。”
被“行刺”的遠智故作驚訝的問道:“啊?這麽嚴重啊?真有這事啊?”
茶攤老板苦笑著答道:“不瞞您說,真有假有的,咱上哪知道去?老頭子我從祖上開始就生活在墨丘城腳下,這都論三百多年了,是真是假,相信神使大人能查得清楚。”
他這話說的漂亮,但態度卻有點含混,遠智追問道:“難不成您還不太信?”
茶攤老板笑了笑:“您要是不著急,就在我這裏多坐一會,沒準能看見點啥。”說完這話,他就轉身離開,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遠智見他不想多說,也就不再繼續追問,一邊喝著眼前的高碎,一邊瞟著遠處那些帳篷。
這地方雖然叫茶攤,但也賣一些簡單的熟食飯菜,太複雜的事情做不了,切點熟食煮個麵還是沒問題的。眼瞅著日頭西沉,遠智喊老板給自己煮了一碗寬汁素麵,就著桌上的蒜頭就開始慢慢的吃起來,對已經擺上櫃台開始散發出香氣的熟肉燒雞視而不見。茶攤老板對這種人見多了,知道他們舍不得花錢,所以並不覺得稀奇,任由他去。
遠智一邊吃著,一邊用眼睛瞥著遠處帳篷裏的人,時間不大他就覺出不對來了,廣場上帳篷裏的人並不出來買飯,但他們自己也不做飯,而是有幾個人專門在幾個帳篷之間的空地上架鍋煮飯,煮好之後再吆喝眾人排隊打飯。除了每個人都可以在這裏領到飯菜之外,還能額外拿到一個黑色小包。雖然離得遠看不清那黑色布包裏是什麽,但從有人拿到之後隨手掂一掂的動作,並不難猜測裏麵到底裝著什麽。
茶攤老板見遠智盯著那人群發呆,過來笑道:“怎麽樣?見識了吧?”
遠智有點結巴的問道:“這,這是發錢呢?”
茶攤老板並不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怎麽,要不要幫你介紹介紹?”
遠智腦瓜搖的像撥浪鼓:“這錢俺不拿,真有冤就喊冤,真有苦就訴苦,這拿錢幫人喊冤訴苦,看著怪假的。”
茶攤老板長歎一聲,依然壓低著聲音說道:“哎,所以啊,本來我也覺得孔秀殿下怎麽能這麽幹呢,太過分了吧。說句不該說的,那兩位老虎王還能再活幾年啊,幹嘛這麽著急。後來看看這些人,又覺的孔秀殿下似乎是被冤枉的,有人要下套坑她。不過呢,咱平頭老百姓也說了不算,就指望神使大人能慧眼如炬,把真相查出來吧。”
正說著的時候,門外突然飄進一股臭氣,茶攤老板連忙停住話頭,一邊捂著鼻子一邊往門口走,嘴裏大聲吆喝著:“好家夥,我說二毛啊,你就不能回家洗個澡再來?”
一個人粗聲大氣的答道:“你叨叨啥,這不順路了嘛!老樣子,拿隻燒雞兩壺酒,我這接著就走,否則從你這裏坐一晚上!”
茶攤老板不願和他多廢話,捏著鼻子從後廚拎出一個紙袋,又手腳麻利的從櫃台底下拿出用麻繩捆好的兩壺酒,幾樣東西一並遞給了他,隻求這滿身臭氣叫二毛的人趕緊離開。那人倒也幹脆,一手接過東西,一手遞了錢,轉身跳上停在門外的糞車就離開了。
遠智認識這家夥,這是糞車車夫趙二毛,他聽說趙二毛的爹媽身體都不好,全家糊口都指望他趕糞車掙的那點錢,沒想到這人還挺豪氣,看他這樣子應該不是第一次來這裏買燒雞和酒了,否則這茶攤老板怎麽會如此熟悉?
等趙二毛走了,遠智故意問茶攤老板:“這人誰啊?怎麽這麽臭?”
茶攤老板嗤笑一聲:“趕糞車的,能不臭麽。”
“看起來你們挺熟啊,我看你那麽利索的給他拿東西。”遠智此時已經把麵條吃完了,伸手拿過一個杯子,給茶攤老板也倒上了一杯茶。
許是剛才讓趙二毛熏的不輕,茶攤老板伸手接過茶碗,一仰脖就喝了個精光,然後才向著遠智道謝,然後開口說道:“要說吧,墨丘城裏對這幾個趕糞車的真心不錯,雖然不許他們接私活,但也知道他們幹活不易,給的月錢是真的不少。要是認真仔細的幹下去,咱不敢說能賺多錢,給自己買房置地再娶個媳婦,那是一點問題沒有。可惜了,這小子啊,不正幹。”
“不正幹還能從你這裏買酒買燒雞呢?”遠智又給茶攤老板斟滿了茶水。
茶攤老板歎了口氣:“老頭子我也在這裏擺了這麽多年的攤了,不光認識這趙二毛,也認識他爹他娘,老兩口是真不易,拉扯一兒一女長大成人,他娘累的眼都快瞎了。閨女嫁到了外地,聽說嫁的還不錯,但畢竟離得遠,照顧爹娘不方便。按說閨女嫁出去了,這兒子就得擔起伺候爹娘的事來。可這小子不行啊,幹啥啥不行,吃啥啥沒夠。不是我說,也就是咱這有神使大人看著,沒有那麽多三教九流,否則這孩子不定壞成啥樣了。後來他爹娘求人給他找了個趕糞車的活,雖然臭氣哄哄吧,但掙的錢不少,要是這孩子仔細著幹,爹媽也能養活得了,自己也能掙得了錢。不過話說回來,趕糞車再掙錢,也扛不住他瞎花,您是光看他在我這裏買酒買肉了,沒看他腰裏插著的煙杆和眼袋子裏麵裝的煙葉呢,不是老頭子跟您吹,這些年了,就算沒抽過好煙,這往來的貴客來這裏歇個腳啥的,我也沒少聞了煙味,知道好煙劣煙都是啥味的。就趙二毛抽的那煙,一袋煙的價錢能買老頭子我一個月抽的煙葉。”
遠智的眼睛瞪圓了:“一個趕糞車的這麽有錢?”
“有個屁錢,還不是這群人上山之後他才有錢的?”茶攤老板苦笑著衝著獸神坊的方向點了點下巴。
遠智試探的問道:“您的意思是說,他也從這群人身上撈錢了?”
茶攤老板輕輕搖頭:“詳細的咱不知道,也不敢胡說。但老頭子我能確定一個事,趙二毛這小子啊,肯定有外落,還不是三瓜兩棗那種小活。而且他有這外落的時間跟這群人上山事挨的太近,很難讓人不往一起想啊。”
遠智還想再問,但他克製住了自己,這才是跟茶攤老板的第一次聊天,說得真的已經足夠多了。而且茶攤老板其實對自己非常熟悉,自己的說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表情都要刻意的去改變以掩飾身份,這樣的聊天方式太累了,既然已經知道了這麽多,那就不如自己直接下手去查,也許並不能查出什麽,但隻要去做了,說不定就會有別的發現。
當下,遠智趁著茶攤老板招呼其他客人的時候起身告辭,徑自回到旅店休息,為第二天的調查儲備好體力和精神,
次日一早,遠智揣了兩個燒餅就就起身出門,他對這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自然清楚哪條路是專門給糞車留出來的,但他卻不知道哪一班是趙二毛,所以他要去蹲守趙二毛。
從早晨一直等到中午,遠智終於看見了歪著身子靠在車架上趕車的趙二毛。他立刻開始整理自己的褲腳和鞋帽,準備跟著糞車進行追蹤。
從趙二毛趕著糞車下山開始,遠智就遠遠的綴在了糞車的後麵,他雖然不敢說百分百肯定墨丘城內不會出問題,但他相信城外出問題的可能性更大。
果不其然,趙二毛下山後並沒有直接趕往二十裏外的糞場,而是比原來的路線多走出了一個街口的距離,這才拐彎轉向進了一個胡同,在一戶人家的偏門外停了片刻之後,才又趕著車往糞場方向走去。其後趙二毛在路上在沒有停留,一路趕車到了糞場,等糞場的人處理好糞桶之後,他便趕著糞車去跑了第二圈,這第二圈一切如常,除了停在茶攤跟前去買了燒雞和酒之外,他連一個多餘的彎都沒有拐。
累了一天的遠智靜靜地思考著,憑借趙二毛的收入,他很難做到要贍養兩個老人的同時還能滿足自己每天喝酒吃肉的需求,而且依照茶攤老板所言,他抽的煙更是好煙,這也是一筆大錢。從今天的跟蹤情況來看,他唯一有可能拿到“外落”的就是那個刻意拐彎並停留了一下的人家。雖然墨丘城有規定不許他們私底下接這種活,可如果真的是為了養家糊口,就算發現他們接了私活,僧侶們也大多是睜一眼閉一眼,說幾句,讓他們趕緊把私活辭了也就算了。但其中就有一個問題,所謂接私活,隻不過也就是路上多收一戶人家的幾個糞桶而已,這種私活能賺多錢?能不能足以支撐起趙二毛每天的酒肉和煙錢?
對於這種事,遠智不得而知,但他有辦法,他決定去調查趙二毛接私活的那戶人家。不過調查這種事情,他就沒法親自上陣了,於是連夜上山去找了陳天明,請他派人協助。陳天明答應的非常痛快,當時就撥了五名僧兵給他,隨他安排調度。
第三天和第四天,遠智繼續跟蹤趙二毛,那五名僧兵則利用各種關係開始旁敲側擊的打探那戶人家的關係。等到第五天時候,幾人重新碰頭開始匯總消息的時候,遠智終於察覺出了不對。
那座宅子是半個月前剛剛被人租下的,在宅子被租下後的第三天,滕福和武哲就帶著那些“熱心民眾”抵達了獸神坊,然後自己就遇刺了,而趙二毛則是在他們租下宅子後第五天,也即是自己遇刺之前就開始去幹“私活”了。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這一連串的時間都太過湊巧了,湊巧的像是被人安排好的一樣。遠智認定這宅子裏麵有問題,宅子和滕福武哲二人之間必定有關聯,而關聯的這個點,應該就是趕糞車的趙二毛!可是空口無憑的話不能說,光憑想象的事不能做,遠智必須拿到一個讓趙二毛心服口服自己承認事實的證據出來。
靜靜地思考了良久,遠智終於發現了破綻:趙二毛每天隻去那宅子一次,如果要傳遞什麽東西或者消息,那就是在他第二次進墨丘城的時候或者幹脆是在第二天才能行!如果再細致一點,那趙二毛從那宅子出來趕赴糞場的時候,無論他要傳遞的東西是什麽,都一定會在他身上,如果要拿住趙二毛,這就是唯一的機會!
就在此時,遠智也得到了消息:蘇文將軍和滕福武哲二人的談判已經陷入僵局,所有壓力都轉移到了神使大人身上,神使大人希望他盡快查出結果。可偏偏這個時候,趙二毛突然變得老實了,他似乎出了一個布包之外,再沒從那戶人家手裏接過什麽東西,而且遠智還曾經見過他從那布包裏掏出煙葉來抽,拿出錢來點,然後隨手把那布包丟在了路邊。
遠智硬生生的又拖了三天,直到他親眼看見趙二毛從那管家模樣的人手裏接過一個布包以及一個竹筒之後,終於命令僧兵們動手了。
兩名僧兵踹翻了趙二毛,第三名僧兵從他兜裏搜出了布包和竹筒。布包裏依然是一卷煙葉和數量不菲的錢,那竹筒裏的小小紙條上的內容卻讓遠智心驚不已。
當下,他第一時間趕回了墨丘城,即便已經是深夜,遠智也砸響了蘇文居所的大門,為了數萬墨丘百姓,失禮的事情也在所不惜。
接下來,蘇文利用福夫人所送的異獸在第一時間向孔秀傳遞了消息,遠智也向神使陳天明作了匯報。在睡夢中被吵醒的神使大人並沒有立刻同意遠智的抓捕方案,他覺得對方既然不敢偽裝進入墨丘城跟在滕福和武哲的身邊,說不定是另有緣由,加上之前陳楚曾經說過鳳影軍的事情,所以陳天明懷疑這些隱藏在墨丘城下的應該就是鳳影軍的人,也許他們還是傳說中身負血脈之力的“異人”。為了不造成僧兵甚至墨丘民眾的傷亡,神使大人讓遠智仔細布局後再行下手。
遠智理解陳天明的擔憂,但趙二毛的被抓會不會打草驚蛇讓對方提前逃脫呢?他猜不準答案,也不敢去猜。但無論如何,如果對方真的是那種所謂“異人”,一旦發動起來,那種後果將是自己所無法承擔的。唯一可以希望的,就是對方會留下來專門等待影池城的“戰果”,然後拿這個事情再讓滕福和武哲從談判桌上去找蘇文的麻煩,給神使大人施壓。
就這麽提心吊膽的精心準備了三天之後,遠智終於率領僧兵衝進了那所宅子,令他大失所望的是,宅子裏空無一人。
是應該慶幸沒有因為和對方發生正麵衝突造成更大傷亡,還是應該悔恨當初沒有堅持己見的抓住這次事件的幕後黑手?遠智說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麽感覺,但有一個事情他並不知道,那就是這個被他“錯過”的幕後黑手,此刻就在距離他不足二十丈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