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二百四十七章 奸計

為什麽,是很神奇的三個字。

在沒有說出這三個字之前,所有的心情、生活、情緒都可以浮於表麵,過的歲月靜好,每天都輕鬆愉快開心快樂。但當一說出“為什麽”這三個字,所有的生活節奏和習慣都會被打亂,浮華絢麗的外衣開始慢慢褪去,露出來的是那**而殘酷的真相。

孔秀因為一句“為什麽”,從一個漁家少女變成了火鳳帝國最大的敵人;

陳楚和曲非直因為一句“為什麽”,從帝國雙璧變成了帝國雙逆;

蘇文因為一句“為什麽”,從一個賴在五蓮邊軍不走的老軍人變成了墨丘國的後勤大總管。

而孔善銘,也是因為當初他爺爺孔子期的一句“為什麽”,成了火鳳帝國立國以來最大的叛軍“孔家軍”的頭領。

現在輪到了胡明武來問“為什麽”。

胡明武是火鳳帝國鳳曦行省總督,米河鎮位於三省交界,鳳曦行省就是那除了鳳德行省和鳳閔行省之外的第三個省。如果就祖上論起來,胡明武和帝國次相舒文棟還能扯上一點親戚關係,兩家互為姻親,按輩分來算,胡明武要稱呼舒文棟一聲叔父。但可惜胡明武的那位姑祖母總共嫁入舒家也沒三五年便紅顏薄命,早早的逝去,加上胡家家道中落,而舒家則如日中天,幾十年下來兩家的差距變得越來越大。如果不是胡明武他爹拚盡家財外加胡明武天資聰穎,爺倆玩命拿下這個鳳曦行省的總督,胡家從此才稍稍有了些起色。

鳳曦行省和其他幾個東部行省一樣,境內多是些小貴族的封地,但也有一些不同,那就是別的行省除了封地之外,還有不少“王土”,總督們大可以借著“替陛下管理王土”的名義幹點自己想幹的勾當,最不濟每年還有兩次去帝都朝貢的機會,就算見不到陛下本人,跟帝都的各位高官、世家們打點一下關係也是好的。胡明武就沒這待遇,他的鳳曦行省治下沒有王土,全是封地,他想找機會去趟帝都都沒戲,隻能指望著每年年底的歲會時候,才能有機會去趟帝都,問題是就算去了,他也是這些總督裏麵最沒有存在感的一個。

火鳳帝國全國上下三十多位總督大人,能被文官之首舒文棟記住的也就一半,能被武官之長展雄飛叫到的更是少之又少。總督們的排名根據所轄省的大小、歲貢多少和戰略位置來決定,不管怎麽排,鳳曦行省總是穩定的保持在後三名的位置上,所以鳳曦行省經常跟另外的凰飛行省和鳳來行省被並稱為“鳳尾三行省”。這個名號之牢固和位置之固定,以至於舒文棟或者展雄飛開會的時候,提起他們的時候的稱呼都是“你們三個。”

不過盡管如此,胡明武的位置做的依舊穩牢,其一是沒人搶,其二是他確實有點手段。每年雖然隻進一次帝都,隻跟舒文棟見一麵,但他每次都會畢恭畢敬的候在門外,向這位帝國首輔深深的行上一禮,喊一聲:“叔父大人安好。”舒文棟每次都是連拍幾下腦門,然後才想起來:“你~~哦哦,你是胡家小子吧?”

就這簡簡單單一句話,就能讓其他行省的總督高看胡明武一眼,雖然大行省的總督早就清楚他的底細,對他不屑一顧,但對於新任的行省總督或者其他的貴族們,這一躬加一問,就足夠胡明武再混一年了。一年見一麵,一麵頂一年,胡明武這個算盤也是打的劈啪亂響了。對於其他行省總督的不屑一顧也好、高看一眼也罷,胡明武並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自己行省所轄的那些小貴族們,對於他們,胡明武是要百分百掌握的。

其他的行省總督,主要職責就是管理各自行省內的內政、民生,以及王土、封地等等等等一堆雜事,他們不指望那些沒落貴族能給自己帶來什麽好處,反正不搗蛋就行,沒落的貴族們一般也不願得罪行省總督,雙方算是相安無事。但到了鳳曦行省,這個辦法行不通了,這個小行省裏幾乎沒有王土,行省總督說白了就是個沒落貴族的頭子,基本上全部精力都要花在怎麽管理這群貴族身上。

到了這個時候,胡明武的“每年一躬”就起到了效果,行省內幾百個沒落貴族都想著通過胡明武管舒文棟喊叔叔這條路重回往日榮耀。官場不比民間,這一句叔叔可不是隨隨便便喊的,如果能隨便喊,那舒文棟出門,路兩邊不得跪滿了磕頭喊爺爺的?那不好使,還就真得胡明武這種有問有答的才行,雖然這些小貴族們不知道舒文棟答的是啥,但敢當著全國總督的麵前單獨喊句叔叔,次相大人還認,這就叫本事!

於是胡明武閣下成了各位貴族們的救命稻草,他們千方百計的想要巴結他,希望他能在“每年一躬”的時候替自己說上一兩句話,甚至開恩賞臉的把自家的醜丫頭娶回家,也能讓自己有個跟帝國次相攀上親戚的機會。其實他們中間也有人想過:要是胡明武真跟帝國次相關係親近,他能混到在這個鳳尾三省的地方當總督?大行省不敢說,弄個靠近帝都的中不溜的地方總行吧?可這事也就想想,他們還是要巴結胡明武,不為其他,就因為他們連見到帝國次相的機會都沒有,胡明武就是唯一的盼頭。

而胡明武也著實對這些沒落貴族的巴結不感興趣,雖說都是貴族,但畢竟一個個都沒落了,有百十畝地的就算家大業大了,窮的賣房賣地的也不在少數。他在意的是火鳳帝國給貴族們的權力,比如削減稅負、比如可以囤養私兵~~那些賣地的賣給誰了?胡明武。那些沒落貴族們養不起的私兵在誰手裏?胡明武。靠著近乎皇帝一般的控製力,胡明武在這小小的鳳曦行省可以說呼風喚雨。

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現在不得不驚恐的問“為什麽?”

事情的原因,自孔善銘而起。

當初起事的時候,孔善銘基本就是個擺設,全靠胡虎帶領一眾精兵抄了總督府的大院,當時的總督大人腦子活,扔下一院子的士兵和家眷,扛著大印自己跑了。後來胡虎覺得不保險,萬一人家帶兵反撲怎麽整?事情也確實被他料中了,沒幾天功夫,那位總督大人就帶著兵殺了回來,雖然這次反撲被胡虎帶兵擊退了,但也證明不能再從這裏繼續待下去了,於是一行人開始轉移,直到占據了米河鎮為止。

一個米河鎮雖然吃穿不愁,但畢竟是個隻能容納一萬來人的小鎮,總不能讓士兵們都睡在田間地頭吧?胡虎拉著孔善銘商量了一下,決定去拿下鳳曦行省的總督府,也就是胡明武所在的地方。不過這次不能硬來了,再跑一個等於又給自己惹事,於是胡虎決定偷襲。

胡虎帶了五百精兵摸到了鳳曦行省的總督府所在,趁夜翻牆頭衝了進去。可是結果有點出乎胡虎的意料,這座行省總督大人所在的府邸竟然沒什麽防範意識,不光總督府衛隊連點像樣的抵抗都沒有就被一鍋端了,就連紅營駐地這麽要緊的地方,盔甲竟然都還一個個的套在布套裏麵,擺在專門的房間裏,兩百名尊貴的騎士一個個的穿著褲衩背心就當了俘虜。

難道他們不知道最近鬧叛軍?胡虎幾乎都想開口問問眼前這位一臉驚訝的總督大人了。

胡明武確實不知道。他每天自顧自的經營自己的小王國,對其他行省的事務基本不管不問,其他行省的總督也看不上他,覺得他就是個靠每年鞠躬行禮才能當上的這個行省總督,而且又是鳳尾三省之一,誰願意跟他打交道?再者說,鳳德行省和鳳閔行省的兩位總督大人早就下定決心要封鎖消息,他們以為孔善銘帶著孔家軍就在米河鎮駐紮了,自己多調動點人馬過來一剿滅就完了,誰能知道這夥人突然對著胡明武搞了個突襲呢?於是乎,信息上的真空,造成了胡明武這次稀裏糊塗的被俘。

被捆成粽子的胡明武一開始是慌張的,他先是害怕,害怕這群家夥會殺了自己,當害怕到了一個程度之後,他就開始憤怒,尤其是他心裏一萬個不服氣,他最恨的不是眼前這些士兵,也不怪那些毫無防備就被打趴在地的衛兵,而是恨鳳德行省和鳳閔行省的兩位總督,大家同朝為官又是比鄰而居,給自己通報一聲怎麽了?現在自己竟然一群叛軍給俘虜了,就算火鳳帝國大軍來把自己救出去,那以後自己還如何在火鳳帝國的官場立足?每個人都會戳著自己的脊梁說:看那個家夥,被一群農民兵給俘虜了!虧他還是舒次相的侄子呢,哈哈哈哈。

胡明武越想心裏越怕,越想心裏越氣,他幾乎都能聽見那群混蛋以後會如何調侃自己,自己又是如何被輕視、被棄用,最後變成現在那些破落貴族一樣,要靠變賣田產、家具、首飾來維持自己表麵光鮮的生活,最後連房子也賣了,變成路邊凍斃的一具死屍,還要被路人指指點點:看,這就是舒次相的侄子,當初的一省總督。

當這種情緒累積到頂點的時候,胡明武開始冷靜了下來,自己的前途基本就是這樣注定了,他是被人偷襲擒獲的,死了的話也沒什麽好名聲,至少浴血奮戰力竭而亡這種好詞是絕不會落在自己身上的,如果自己被繼續關押下去,那就是剛才腦海裏浮現的場景。當然,還有另外一種可能,那就是這群人把自己拖出去,一刀砍掉腦袋。

現在胡明武腦子裏想的已經不是自己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了,而是自己現在應該怎麽辦。活,不會有好活;死,也不會有好死。

要不,自己反了?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他的腦海中,然後他的大腦開始迅速分析這個辦法的可能性:看穿著打扮,對方隻是一群農民軍,烏合之眾罷了,他們如果想成事,不管是想成開疆裂土的大事,還是找陛下招安求官的大事,自己都能從中幫助斡旋——當然,胡明武從沒想過這群家夥真的能有開疆裂土的那種想法,在他看來,這群人估計就是想鬧一下,然後照陛下討個官當當,不過大概率還是會被陛下的大軍一舉消滅——隻要自己在,那就是給他們留了一條後路,就算以後他們沒能成事,自己也可以打著委曲求全的姿態給帝國大軍傳遞情報,幫助大軍剿滅這群烏合之眾,到了那個時候,別人可是說不出自己的不好了,老子確實被俘了,但那是去當臥底,協助大軍剿滅亂黨了,怎樣?

打定了這個主意,胡明武的心裏開始慢慢平靜下來,臉上重新掛上了往日裏那種淡定自若的微笑。旁邊不遠處的衛隊長見他此時麵上帶笑,連忙壓低聲音問道:“大人,可是想出辦法來了?”聽隊長這麽一問,那二十多名士兵也不顧自己身上的繩索,忙不迭的往跟前湊,他們的繩索和地麵摩擦發出悉悉嗦嗦的聲音。胡明武猛的一瞪眼,這才讓衛隊的士兵們停止了這個可能會招來守衛的動作。

見眾人都老老實實一動不動,胡明武這才滿意的點點頭,壓低聲音說道:“我想好了,我們投降!”

沒等眾人一口涼氣吸完,胡明武把剛才自己想到的種種後果都分析了一遍,這是他第一次這麽細致的跟下屬說事情,而衛兵們也幾乎從來沒聽他說過這麽多話,於是一個講得認真,一個聽得仔細,等胡明武說完自己的想法,如果不是被繩子捆著,衛兵們幾乎要鼓掌叫好了,他們深深的為自己又如此英明神武的一位好上司感到自豪,甚至他們都能看見自己的美好前景了。

衛兵們沒有辦法鼓掌叫好,但他們用堅定的眼神和挺直的腰杆表達了自己的支持。胡明武閣下深感欣慰,覺得自己的苦心沒有白費,自己平日裏對這些身邊衛兵的栽培沒有白花心血。於是,就在眾位衛兵滿眼關切和信任的目光中,胡明武閣下被人架了出去。

初見孔善銘,胡明武是有點吃驚的,他沒想到這突襲自己士兵的頭領竟然是個身穿書生衫,手裏拿著把折扇的文文弱弱的書生。自古說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這位書生似乎有點跨界了吧?

孔善銘倒是沒在意胡明武那有點怪異的眼神,他按照胡虎吩咐的,用假裝凶狠的目光瞪著對方,惡狠狠的問對方想死想活。但他這種很是做作的“凶狠”,被老奸巨猾的胡明武一眼就看穿了,但總督大人沒有戳穿他,而是很配合的從椅子上出溜下來,跪在這位至少比自己小十歲的書生麵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懇求對方放過自己,自己願意投降,願意為閣下侍奉鞍前馬後,而且自己雖然沒啥出息,但總算也是一省總督,一聲號令下去,可以掌握數萬私兵為閣下效力。

這一套說辭是真的把孔善銘給說蒙了,他跟胡虎提前可沒排練過這個,吭吭哧哧了好一會以後,他還是把目光投向了隱藏在屏風後麵的胡虎,看見他微微點頭,孔善銘這才起身向前,伸手扶起胡明武,然後命人給他解開繩索,表示以後大家不分彼此,通力合作為上。

胡明武自然是發現了孔善銘的小動作,他越發覺得眼前這個書生是個很容易掌控的軟柿子,心裏越來越開心,當下再次跪倒,表示感謝不殺之恩,自己定當戮力同心,身先士卒。

按照一般來說,敵對一方有高官投降,是這麽都要考察考察觀察觀察審查審查的,無論如何也不能一開始就委以重任。但胡明武幹了兩個事,一下就讓孔善銘放下心來,甚至連胡虎都覺得這人似乎真的是早就想搞點事情了,如果孔家軍不來,搞不好這家夥就自己拉起一支胡家軍隊伍來起事了。

第一件事,胡明武帶領鳳曦行省境內五十多名有點模樣的貴族及掛在他們名下的一萬多名私兵向孔善銘宣誓效忠,這當然是他早就私底下談好了的,小貴族們的腦子並沒有比跟在胡明武身邊的衛兵們轉的快了多少,加上長期以來對他的盲目信任,胡明武說服他們並沒有比說服自己的衛兵多費多少力氣。

而第二件事,是胡明武刻意做給孔善銘和所有貴族們看的,他命令衛隊士兵們搬來大罐的火油潑在了紅營騎士的駐地,然後親自把火把扔進了關押著兩百多名紅營官兵的房子裏。巨大的火焰騰空而起,慘烈的叫聲撕心裂肺,孔善銘看的臉色發白,胡虎都有些動容,而胡明武和貴族們則是一個一個的臉色平靜異常,因為他們想當明白,紅營騎士號稱最忠誠的戰士,他們每個人都跟帝都的貴族世家和帝國高層有著密不可分的聯係,不把這兩百多人殺死,那自己真的不會又有任何好果子吃,這兩百多人,就是胡明武送給孔善銘的投名狀。

連續做了兩件“大事”的胡明武幾乎是在瞬間就得到了孔善銘的信任,直接升任了孔家軍右先鋒官,統領孔家軍內所有的貴族武裝——胡明武閣下自己認為,至少在職務上來說,他已經跟胡虎平起平坐了,而在兵力方麵,他甚至已經超過了胡虎。

這其實是他高估了孔善銘和胡虎,這倆人根本沒想那麽多。孔善銘的目的有不是真要開疆裂土,他就想把事情搞大而已,既然胡明武閣下這麽想把事情搞大,那就讓他去搞唄,胡虎表示讚成,反正除了自己的兵不能動,其餘的都交給胡明武閣下好了。於是乎,除了實在不愛跟那些貴族私兵們混在一起的真正的農民兵之外——當然,貴族們也不會養這些農民兵,其餘的所有大大小小的貴族兵都歸屬到了胡明武閣下的麾下。前任總督大人憑著自己“每年一躬”積攢下的人氣和混跡官場多年鍛煉出的油滑,在短短的半個月時間內就讓各位破落貴族們為他馬首是瞻,甚至大膽提出了“幫著孔家軍把事情搞大,事情搞得越大,我們以後的功勞越大”這樣的想法。

在一方懶得要命,一方積極的不像話的局勢之下,胡明武表示自己不能在這裏坐吃山空,要去為孔家軍打下大好河山,孔善銘和胡虎則表示由衷的讚成,並送上了誠摯的祝福,然後孔善銘親自上城頭送別了胡明武所率領的北征大軍——雖然他也有點怕這家夥回頭再打回來,但胡虎說,你連米河鎮都不嫌小,大不了咱就回去唄,這一句話就讓孔善銘把心放回了肚子,胡明武真心實意那就賺了,虛情假意也不賠,這個買賣怎麽算自己都不虧。

接下來的一個月,胡明武閣下徹底貫徹了自己和幾位沒落貴族製定的戰略,帶領私兵大軍屢戰屢勝,一舉為孔家軍拿下鳳德行省、鳳閔行省全境,順便為自己報了私仇不說,還把孔家軍的控製區域擴大了三倍不止,兵力擴大至四萬餘人,兵鋒直指帝都。這一下,胡明武閣下意得圓滿,覺得距離自己的目標又近了一步,他覺得這樣總可以驚動遠在墨丘的火嫣然了,等平叛大軍一到,自己立刻兵鋒回指,拿下孔善銘和他身邊那個大個子的人頭,哪怕把身邊這些破落貴族們出賣也在所不惜,反正到時候自己大功一件,以後何愁不高官得坐,駿馬得騎?

可計劃遠沒有變化快,胡明武還是太過高估自己和鳳德、鳳閔兩省總督了,暴怒的火嫣然馬上就讓他明白了自己為什麽“每年一躬”還是隻能當鳳尾三省的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