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一夜夢碎
火嫣然收到的,是一份由帝都留守總理處發來的緊急信報。
嫣然陛下禦駕親征,帝國次帥展雄飛和次相舒文棟攜同一大批官員伴駕出行,但帝都不能一日無主,於是火嫣然任命了三名官員組建了帝都留守總理處,他們是皇室內務總管胡菲菲女爵、帝國軍校副校長顧成名閣下和帝國次相輔理柳東來閣下三人。從職務來看,胡菲菲女爵職務最低,年紀最小,但她卻是嫣然陛下的貼身之人,最得火嫣然信任;柳東來深得舒文棟欣賞,火嫣然也對他讚譽有加,已經被官員們認定了幾乎就是下一任次相人選;唯一有那麽一點點尷尬的是顧成名,自從時老統領故去後,帝國軍校一直群龍無首,隻是由展雄飛閣下臨時兼任校長一職,但日常的事務都是由幾位副校長協商確定,可這位顧成名閣下偏偏是展雄飛的外甥,於是其他的副校長們有意無意的就把他往前推,但顧成名閣下年紀輕、資曆淺,做個副校長都有點吃力,更何況被推到了如此位置?軍校的學生們一個個血氣方剛,他們不吃這一套,天天明裏暗裏的把顧成名罵得狗血淋頭。
但實話實說,就這份送給火嫣然的加急信報來說,三位處理的還不錯。信報中首先說到了目前賊兵的勢力範圍,他們大概有五萬餘兵力,占據了鳳曦、鳳德、鳳閔三個東部行省,目前兵鋒直指帝都,如果全速行軍,三日內可達帝都城下。根據目前回報,賊兵雖然統一自稱孔家軍,但目前卻有點一分為二的跡象,其中孔家軍的創建者,前司天監司丞孔善銘,目前率領一萬餘眾盤踞在米河鎮周邊,而主力部隊也是目前對帝都威脅最大的一支,則由前火鳳帝國鳳曦省總督胡明武帶領。
然後三位留守官員提出了自己的應對措施,關閉帝都的東、北、南三個方向的城門,隻留西側城門做不時之需,雖然留門,但對進出人員進行嚴格限製,無論平民百姓還是官員甚至是世家子弟,不得擅自出入。帝國軍校學生兵、帝都紅營、皇室衛隊合計出兵三萬人,在帝都城牆日夜巡邏。另調最為可靠的西南行省民軍五萬人馳援帝都,預計十日內可達。
看完這份信報,火嫣然的臉色鐵青,周邊一群文臣武將沒有一個人敢吭聲,尤其是剛剛打輸了的熊思思,更是玩命的往後縮著脖子,生怕陛下的目光看見自己身上裹著的繃帶之後更生氣了。
不過他躲並不意味著他能躲開,火嫣然幾乎冒火的目光還是落在了熊思思的身上,她的聲音清冷而堅決:“鳳影軍熊思思統領,整肅你的人馬,另帶十萬民軍,三日後隨我回國平叛。”說到這裏,她的目光又掃視了一圈周圍這些大臣和貴族們,接著說道:“所有官員跟我回帝都,這裏的戰事全權交給薛必武閣下負責。”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墨丘戰事打不打兩說,反正帝國有的是糧食,讓這些軍隊士兵從這裏再吃半年閑糧也沒問題,而且現在賊兵已經威脅到了帝都,那是根本之所在,畢竟火鳳帝國立國千年,還沒有哪次反叛的規模這麽大,大到直接威脅帝都了,陛下衝天一怒回去平叛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不過陛下把幾十萬大軍丟給了一個非嫡係的薛必武,而不是帝國次帥展雄飛,這事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展雄飛。但次帥大人這會偏偏不好開口說這話,讓他怎麽說呢?
陛下,您放心回國平叛吧,這裏我來盯著。
然後嫣然陛下問,既然展次帥如此把握,那三個月給朕拿下墨丘全境可好?
回稟陛下,恕臣做不到。
做不到你吵吵啥?看人家薛必武能領軍幾十萬在這裏呆著,你嫉妒了?
回陛下,臣不敢。
不敢就閉嘴,老老實實跟著朕回帝都。
臣遵旨。
這種對話幾乎在一瞬間就出現在了展雄飛的腦海裏,他知道留下來的那個人看起來風光,但絕對沒好事。所以次帥大人沒有像熊思思統領那樣後退,而是挺直腰杆,勇敢的迎上了火嫣然的目光,用態度表達了對皇帝陛下的支持。
火嫣然見眾人都不說話了,點了點頭:“這事就這麽定了,各位回去各自收拾,三日後一早準時出發!”
三天後,火鳳帝國皇帝火嫣然陛下率領五千皇室衛隊、兩萬紅營重騎、兩萬五千鳳影軍外加十萬民軍,總計十五萬大軍回援帝都。這一路他們走的張揚至極,遠比出征時候的派頭還要大,紅營重騎頭前開路,皇室衛隊環伺左右,民軍隊伍長的看不見頭,沿途各省官員組織民眾跪拜迎接大軍。這是舒文棟和展雄飛聯名下發的命令,不光官員要迎接,而且必須組織民眾,這不是要排場,而是實實在在的立威。不要以為陛下遠征墨丘就讓一些宵小之輩有了可乘之機,任何混亂都隻是暫時的,再混亂的局麵,帝國都有足夠的力量一掌拍平!
陛下親率大軍回國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樣在幾天時間內傳遍了火鳳帝國,幾乎所有人都放下了手裏的工作,靜靜地觀望著事情的進展,陛下大軍每前進一步,那就意味著距離大戰來臨更近一步,這跟遠在墨丘發生的大戰不同,那個遠在天邊,這個近在眼前。
但是一個人除外。
自從得到了火嫣然親率大軍回國的消息之後,孔善銘每天瘋了一樣的在觀測和計算,手裏的筆幾乎沒有停過,演算的草紙一張接著一張的甩到桌子下麵,別說關心軍情了,他連飯都快顧不上吃了。
胡虎無奈的看著這位孔家軍的“領袖”,他有點不太明白,就是這麽個書呆子,怎麽就能想到造反這個事的呢?雖然其中有明輝和福夫人的“一臂之功”,但歸根結底還是他自己心裏有這麽一股子執念,願意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那個“答案”而付出任何代價。
按照一開始製定的計劃,胡虎這會應該考慮撤了,他的任務就是把事情搞大,逼得火嫣然分心,從而減輕墨丘方麵的壓力,從目前的形勢來看,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畢竟已經把事情鬧到了讓火嫣然親自回援的程度,沒必要再從這裏耽擱下去了,再玩幾天,等火嫣然大軍一到,那自己和這五千精兵就算葬送在這裏了。可胡虎看著眼前這個瘋狂的書呆子,他又有點猶豫了,孔善銘不是個草莽匹夫,也不是個野心爆棚的人,他隻是一個讀書人,一個對得到答案癡迷的讀書人。自己走了,憑孔善銘自己,那就是死路一條,畢竟他連一萬名士兵需要多大的地方來紮營都不知道,怎麽去跟火嫣然帶回來的虎狼之師去對抗?而且實話實說,孔家軍一開始能連戰連捷,靠的還是自己帶來的這五千精兵,自己帶兵一跑,剩下孔善銘和一群從前隻扛過出頭的農民兵,真的是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至於胡明武,那是誰?現在還跟孔家軍有關係嗎?從他帶兵北征的那一天開始,胡虎對這位前總督大人的唯一希望就是別帶兵殺回來,那就足夠了。
確實如胡虎閣下所想,胡明武真的想過要不要帶兵殺回去,他先是得知孔善銘重新退回了米河鎮,當時他還笑過這人沒出息,隻配在這小鎮上混跡,然後知道了火嫣然率領大軍回援。胡明武非常認真的權衡了一下,到底是自己現在帶兵殺回米河鎮,拿著孔善銘的人頭去向火嫣然請功來的功勞比較大,還是等大軍來到之後,自己帶著先鋒大將一起過去砍下那個書呆子的腦袋得到的好處多。前者安全,但是收益小,後者風險大,但收益同樣大,這個問題需要非常仔細的衡量一下。
不過無論如何,胡明武還是做好了各種準備,比如重新換上了他的行省總督的官服,佩戴好了自己所獲的各種勳章和貴族家徽,如果不知情的人,一定會以為這位是帝國高官,而非叛軍主將。胡明武對著鏡子照了半天,很是滿意的點了點頭,按照他的估算,再有三四天,嫣然陛下的大軍就會進入鄰省,到時候自己帶領著幾個心腹直接走一趟,去向陛下表明心跡,說不定下半輩子的人生從此就轉折了。
正當前總督大人正在考慮自己應該以何種方式回歸帝國懷抱,見了陛下應該在禮儀和談吐上注意些什麽的時候,房外突然傳來一聲慘叫,淒厲的叫聲劃破了夜晚的寧靜,但很快就戛然而止,隨之而來的安靜更是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什麽人?”胡明武猛然喝問,與此同時在一瞬間抄起佩刀,吹滅油燈,躲在了窗戶底下。他這幾下還算中規中矩,但之前說的那三個字實在是敗筆,就在他剛剛蹲下的下一刻,窗戶就被密密麻麻飛撲而來的羽箭擊碎了,看這架勢,對方竟然是沒打算留活口!
“我是自己人!停手!我是自己人!我是鳳曦行省總督胡明武!”胡明武已經被這架勢嚇傻了,他不敢抬頭,但又怕對方再次攻擊,索性便蜷在地上大喊著,但對方似乎對他的叫喊毫無興趣,反倒是借著他的喊叫聲鎖定了目標,第二波羽箭飛馳而至,這一次打擊的位置低了一些,全都射在了空****的窗戶下方的牆壁上,上百支強弓勁弩打的這木製的牆壁咚咚作響,整個屋子都有些搖晃。
胡明武不敢吭聲了,他雙手抱頭,緊緊的縮成一團,生怕哪一支羽箭就釘在自己的身上了。
可他的靜默並沒有換來對方的停手,第三輪羽箭如期而至。這一次,羽箭們終於戰勝了房屋的牆壁,原本就已經千瘡百孔的木牆再也經不起如此近距離的勁射,嘩啦一下垮塌下來,上百斤的木料砸在了胡明武的身上,疼的他嗷嗷亂叫。
幾名士兵走了過來,隨手把木料扔到一邊,駕著滿頭灰塵和鮮血的胡明武走出房間,直接扔到了院子裏。
胡明武緩了一下,這才把眼睜開打量著四周。周圍是一群殺氣騰騰的士兵,一個個右手持戰刀,左手挽強弓,剛才那如雨一般的箭矢想必就是出自他們的手筆。士兵們中間站著一名軍官,雖然穿著火鳳帝國的軍服,但這人模樣卻是十分秀氣,細眉圓眼,唇紅齒白,像一個女人多過像一個男人,軍裝上衣披在他的雙肩上,胸腹間用白紗布纏了一層又一層。
愣了片刻,胡明武突然想起了這人是誰,曾經在火鳳帝國紅極一時的一個人,那人也是男生女相,說話聲音溫婉綿軟,但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掌控著火鳳帝國大多數人生死的殺人魔頭。想到這裏,他渾身上下頓時冒出了一身的冷汗,連忙手腳並用的爬起來,向著那人連連磕頭:“您就是鳳影軍的熊大統領吧?熊大統領,下官是鳳曦行省總督胡明武,之前賊兵勢大,下官無奈之下投入敵營,但也是為了保護一眾同僚和貴族,並為帝國大軍平叛做好萬全準備,下官並無反叛帝國之意!請熊統領明鑒!明鑒啊!”
熊思思歪頭看了看他,從鼻孔裏發出極為輕蔑的“哼”的一聲,然後很隨意的擺了擺手。一名士兵邁步而出,把手裏捧著的一個卷軸打開,朗聲念道:“火鳳帝國皇帝陛下親諭:平叛戡亂乃是帝國官員之義務,任何官員有附逆之舉,無論其原因如何、程度幾分,一律應按帝國律令處置,力戰無赦,九族同罪!”
那士兵顯然沒有興趣把全文念完,隻挑了這麽兩句念給胡明武聽,念完這兩句,他就恭恭敬敬的收起卷軸退到了一邊。但這兩句也就足夠了,胡明武呆坐地上兩眼無神,他沒想到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難道不應該是和兩軍交戰一樣嗎?他在城裏,陛下在城外,正當陛下苦惱之際,他打開城門親率大軍出迎,麵對喜極而泣的陛下,他自己雙膝跪地,言稱臣萬死,為留有用之身報效陛下,這才委屈求援遁入賊營。現見陛下天軍至此,終於滿天烏雲散盡,紅日又當淩空。然後陛下雙手把自己扶起,對著身後的滿朝文武說,此胡明武閣下,才是帝國官員的表率,忠貞不二的象征!
可怎麽這不按自己想好的套路來了呢?胡明武腦子都快炸了,也沒想明白其中的原因。
熊思思彎腰,用自己的手套抽了抽胡明武的臉,冷笑著說道:“你啊,太不了解陛下了。下輩子有機會再說吧~”說完這話,熊思思退開一步,兩名士兵過來架著胡明武就走。等出了院子來到街上,胡明武左右一看,整個人都傻眼了,這還是自己白天剛剛走過的街道嗎?這簡直就已經變成了修羅地獄啊,長街之上火光搖曳,到處都是死屍,鮮血如河流一般淌滿了街邊的溝渠。饒是如此,還是不斷有士兵從宅子裏拉出人來,摁在地上,然後一刀砍斷他的脖子。
胡明武心若死灰,任憑那兩名士兵把自己拖到了街心,摁在一具無頭的屍體旁邊,然後隨著拔刀出鞘和士兵吐氣揚聲下砍的聲音,胡明武人頭落地。
那一夜,熊思思率領麾下鳳影軍屠盡駐紮此地的叛軍隊伍共計四萬八千兩百餘人,胡明武所率貴族私兵武裝,唯一幸免,無一逃脫。天色將明之際,一把大火在城中點燃,燒去了一切的血腥。但後來據附近的住戶說,那段時間,鎮子周圍的水井裏的水都沒法吃了,打上來的水全是粉紅色的。
熊思思就是在發泄,自從大軍進入妖王穀開始,火嫣然就單獨接見了他,但隻說了一句話:“自己丟的臉,自己去找回來。”這一句話就讓熊思思知道該怎麽辦了,他根本顧不上休息,也顧不上自己身上的傷勢,帶著麾下鳳影軍幾乎不眠不休的日夜兼程,直奔賊兵盤踞之處而來。
鳳影軍曾經強大的情報係統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在路上的時候,熊思思已經搞清楚了目前賊兵的分布,賊兵首領孔善銘所率約一萬人,盤踞在米河鎮,已經多日未動了,而另有五萬賊兵在鳳曦省前總督胡明武的帶領下,已經進駐距離帝都僅八十餘裏的望京鎮。當下,熊思思拍板決定,全軍突襲望京鎮,拿下這一路對帝都威脅最大的賊兵,把賊兵首領留給陛下處理。
於是乎,便有了胡明武經曆的這一幕。他的貴族私兵隻擅長打順風仗,最忌諱打逆風盤,更何況是麵對如同天兵一般趁夜偷襲的比自己實力高出數倍的鳳影軍士兵?用了不到兩個時辰,兩萬鳳影軍士兵便把五萬賊兵殺的屍橫遍地。
當消息傳到米河鎮的時候,已經是兩天以後了,此時的火嫣然大軍已經抵達了鳳閔行省,即將對米河鎮形成合圍。孔善銘從櫃子裏翻出自己的書生上衫穿戴了起來,問胡虎:“你還不走麽?”
胡虎愣了一下,笑了笑沒吭聲。
孔善銘也笑了笑,接著說道:“趕緊做決定吧,如果還不走,那就沒機會了。”
胡虎突然問道:“孔~~孔先生,你就那麽有把握火嫣然會見你?”
孔善銘苦笑了一下:“凡事都有行或者不行,總不能事事都如我意,但無論如何,總還有一半的機會吧?再說陛下既然來了,見我一下又對她沒什麽損失,我想她應該不會拒絕的。”說完這話,孔善銘推門而出,他給火嫣然寫了一封親筆信,要找人去送信。
看著他的背影,胡虎抿了抿嘴,在心裏做出了自己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