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二百七十六章 民之怨

王子洋之前是明家商會一處店麵的二櫃,剛剛三十出頭的他還沒到能獨掌門麵的時候,正在跟著自己的師傅,也就是這個店麵的大櫃學著做一個合格的掌櫃。師傅告訴他:十年學徒,十年夥計,十年二櫃,等到他四十幾歲的時候,才是真正做大櫃的好時候。王子洋聽師傅的話,老老實實的學,老老實實的幹。在別人看來,王子洋也確確實實是這樣的人,老實肯幹,對人和氣,不笑不說話。但知道他身世的人,卻無不暗地裏搖頭惋惜。

王子洋家裏原本兄弟三個,他爹原本是個農戶,偶爾也上山打獵,結果有一次運氣不好,被五蓮山上的熊瞎子給撲了,雖然被五蓮邊軍給救了下來,也因為傷勢過重,扔下娘兒四個撒手人寰了。後來,王家老大成年之後當了鳳城邊軍,結果死在了鳳城關最後一戰;老二後來去了明家商會的馬隊,在一次偷偷給當時的“五蓮叛軍”送補給的時候,讓鳳影軍給抓了。被抓住後的王老二硬是咬著牙啥都沒說,最後死在了鳳影軍行署的刑凳上。最後剩下個老三王子洋,這孩子沒有他大哥那麽愣,也沒他二哥那麽狠,老老實實的進明家商會補了他二哥的缺,從學徒工開始幹起,一路升到了二櫃。即便是如此,他現在見誰也都是客客氣氣,幹活一絲不苟,從來沒有一句半句的怨言。任誰評價王家老三,都是倆字:老實。

可就是這麽一個老實孩子,在明輝舉旗起事的時候,毅然扛起了他爹留下來的獵叉和他大哥留下的戰刀,帶著手底下的夥計們,第一個衝出了家門,衝進了城守府。

旁人問王家老太太,您兒子別是被明家商會的東家給忽悠了吧?這造反可是要殺頭的啊。

王老太太一臉平靜:“我讓他去的,早該去了。”

在王老太太看來,王子洋是自己三個兒子中最出色的一個,之所以一直被人說“老實”,那是因為他在為了自己隱忍。老爹沒了,大哥沒了,二哥沒了,總得有個人伺候老娘把?所以他一直在忍,忍什麽?忍火鳳帝國。

對於王家,最大的仇人不是墨丘,不是野獸,而是火鳳帝國。當年他爹為啥放著田地不種也要冒死上山打獵?那就是因為賦稅太重。光靠看天種糧食的話,一家五口根本吃不飽飯,去山上打個野兔套個麅子,那好歹能讓孩子們吃上口肉,能用皮毛換兩件厚實衣服。後來老頭出事了,當時老王家誰都沒怪,雖然賦稅太重,但別人家能活著,自己家也就能想辦法活。被熊瞎子撲了,怪自己沒那個本事,怪自己命不好,除此之外誰都不怪。可老大死和老二的死是為了啥?

老大當時戍守鳳城關,墨丘百萬大軍圍攻,可火鳳帝國的皇帝陛下就在旁邊看著,不發一兵一卒的援軍!眼睜睜看著王家老大和他的一眾袍澤死在了鳳城關。王老太太不恨墨丘人,她說打仗死人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當兵吃糧為的啥?再說這都是各為其主的事情,難道隻許自己兒子殺人家,不許人家殺自己兒子?她恨火嫣然,她想不通一件事,皇帝不是沒有兵,也不是沒有將,大軍就在數十裏外停著,怎麽就不能去救救那些為國守邊關的士兵們呢?

後來王家老二給五蓮邊軍偷偷送糧,老太太也沒攔著,她說人家當初把你爹送回來,讓咱一家人最後還能見上一麵,這就是恩情。咱老百姓管不了那麽多國家大事,不知道五蓮邊軍怎麽就成了五蓮叛軍,但人家的這份恩情咱得還。至於明家,你哥不是為了明家戰死的,但人家卻因為你哥的事情給了你、給了咱們一家人這口飯吃,所以明家也是恩人,也有份恩情在這裏,也要還。

老二點頭答應,第二天一早跟著馬隊出了城,從此以後再沒回來。後來聽馬隊其他人說,半路上馬隊被鳳影軍的探子發現了,王老二啥都沒說,衝上去就跟那探子打了起來,他從小沒少跟他哥比劃,手上有點功夫,三兩下纏住了探子,結果馬隊逃脫了,王老二被抓住了。

被抓的王老二從此就失去了蹤影,沒人知道他在那裏,直到有人看見鳳影軍行署半夜裏往城郊扔了幾具屍體出來,冒死過去一看,認出其中一個是王老二,這才算真正有人知道了他的下落。

鳳影軍是故意往城郊扔屍體的,為的就是抓同黨。王老太太一聲沒吭,讓三兒子弄了一輛小車,娘倆去了城門外,把二兒子的屍體給收斂了。有鳳影軍士兵過來盤問,老太太兩眼一瞪反問道:“若是你死了,你娘都不肯給你收屍嘛?”一句話堵的那幾個士兵無話可說,眼睜睜看著王老太太把二兒子的屍體運了回去。

前些日子,明輝廣發檄文,宣布商會起事,王老太太從床底下拖出了一個長條包袱,裏麵放著老頭的獵叉和老大的軍刀,她衝著自己最後一個兒子努努嘴:“拿上,給你大哥二哥報仇去!”

知子莫若母,王老太太實在是太清楚自己這個三兒子是個什麽人了,她知道從此刻開始,明家商會少了個年輕有為的二櫃,明家義軍多了一員能征善戰的猛將。

王子洋的武技很好,在他大哥當兵那些年,每逢放假回來,總要教自己兩個弟弟一些拳腳功夫,王子洋學的很快,比王老大小了整整八歲的他,隻學了兩年功夫,就可以用自己大哥教的招數和王老大過上百十招了,惹得王家老大連連感慨,說自己弟弟以後必成一代名將。

可名將沒有當成,或者說足足晚了十年才當成。武技出眾人緣又好的王子洋瞬間變成了這座小鎮首領,他帶著由鄰居和夥計組成的一千多人的義軍隊伍進退有據,攻殺自如。他先一鼓作氣拿下城守府,又孤身一人去跟民軍談判,招降了五百民軍士兵,然後又把一百多名紅營騎士趕出了鎮子。接下來的日子,王子洋的這個鎮子成了義軍的一個知名據點,周圍吃了敗仗尋求庇護的有之、因慕其名拉著隊伍而來的有之、勢單力薄渴求抱團取暖的有之,大批的義軍隊伍投奔到他這裏來,短短時間內,這座小鎮囤積了兩萬多快三萬的義軍戰士,連明輝都親自發信表功,這讓王子洋的聲望一時無兩!

可好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墨丘大軍開始北撤,大片大片的北部行省土地被火鳳帝國大軍重新占據,殘酷殺戮的消息也開始不斷傳來。曲濤曾經派人來找過王子洋,甚至明輝都親自來勸他,讓他跟著大軍一起後撤,王子洋搖頭不肯撤,他告訴明輝,大軍因為戰術戰略的原因後撤,他是理解的,並不會怪誰。但他卻不能撤,對於他來說,這裏是家,得守著。自己老娘受了太多苦了,如果臨了再讓她這麽大年紀過上背井離鄉顛沛流離的生活,這當兒子的未免也太不孝了。

明輝麵容嚴肅的告訴王子洋,敵人來勢洶洶,殺過來的都是殺人如兒戲的西南蠻軍,恐怕他會力有不逮,到時候不光這鎮子保不住,鎮子上的人也要遭受荼毒。王子洋笑的很燦爛,他說自己忍了這麽多年,現在突然發現不再忍著受著,做回自己,是個非常痛快和過癮的事情,希望明輝給自己一個繼續痛快下去的機會。如果有人要走,自己不會攔著,但自己是一定不會走的。另外,大軍後撤之時總有要人殿後,自己不才,願意擔當此任,哪怕是拖敵人一天、半天,也能讓大軍多走幾裏。

明輝無奈,向著王子洋深深行禮後轉身離開。

誰也沒有想到,王子洋憑借著這一座小小的城鎮和三萬名拚湊起來的義軍士兵,一守就是十二天。十二天裏,沒有一個小鎮百姓離開,沒有一名義軍士兵反叛投降,他們憑著自己的血肉之軀,硬生生的把一萬五千火鳳民軍和五千西南蠻軍士兵死死的釘在這裏,甚至還在王子洋的帶領下發起兩次突襲,燒掉對方大批糧草軍械。

最後是熊思思親自帶了鳳影軍過來,依靠鳳影軍士兵出眾的單兵戰力,在深夜偷襲城牆得手,這才算打開了這座小鎮的大門。

此戰已經被西南蠻軍的帶隊首領引為平生之恥,入城後縱兵狂屠,義軍戰士殺之,老幼婦孺亦殺之!如此殘酷的殺戮最後驚動了熊思思,他親自帶人上街,拿著刀鞘對準蠻兵一通玩命狠抽,又把蠻兵的帶隊首領拉過來一頓臭揍,這才沒有把殺戮變成又一次屠城。不過也就是熊思思在這裏,他不單單是鳳影軍統領、火嫣然駕前紅人,他還是皇族在西南行省的本家大族,眼前這個隻配帶領五千蠻兵的首領,對他來說那就是個屁,挨了一頓臭揍之後還得跪在地上感謝熊大統領不殺之恩。至於為什麽挨揍,沒資格問!

不過熊思思能製止這一次屠城,他能製止同時同地發生的另一次麽?西南蠻軍買他熊思思的帳,會買雒千秋的帳麽?

王子洋和這個小鎮並非個例,這樣慘烈的攻防在北部行省的大地上不斷發生,一幕幕慘劇接連上演。穿著相同軍服、拿著相同武器的士兵們,僅憑胳膊上綁著的布條來區分敵我,他們拚死和曾經的一國之民作戰,隻為了保護自己的家園。

接到戰報之後的火嫣然仰天長歎,她在反思是不是之前真的對北部行省的百姓太過苛刻,以至於這一點點的火星就引發了衝天怒焰,幾乎燒透了半個火鳳帝國。這一片祥和掩蓋下的民眾積怨到底是有多深?

正在這時,有參謀軍官來報,說在軍中抓住了幾個細作,但這幾人並非墨丘和明家派來的,而是帝都日報和幾個民間小報派來探聽消息的,據他們交代,混入民軍之中妄圖打探戰報的細作已達百人之多,所以想來請一紙聖命,嚴查帝都日報及一眾民間小報,嚴密封鎖北部行省戰報。

火嫣然先是眉毛一挑,她想說讓他們報,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對朕不滿,統統都跳出來才好!可緊接著,她的眉毛又垂了下去,先是孔家軍的書生叛亂,接著又是北部行省的商會起事,遠處還有明顯是在留力的墨丘大軍,以及一直隱藏在五蓮山脈內部的神秘族群,如果這把火真的燒起來,自己能應付的了麽?

火嫣然有點懷疑,是不是自己一直用來安撫百姓的所謂“一片祥和”也把自己給沉迷其中了?或者說的直白一點,自己營造出來的謊言把自己也給騙了?如果真的是這樣,當真相揭開的那一刻,自己還有勇氣去麵對嗎?

她不敢想下去了,衝著參謀軍官點點頭,讓他去按照剛才說的起草命令,然後拿來找自己簽字蓋印即可。

看著轉身離去的參謀軍官的背影,火嫣然第一次感覺自己有點怕了。

墨丘,墨丘城,獸神塔,獸神殿,東暖閣。

孔秀的對麵坐著陳天明,此時的神使大人一臉窘迫的看著坐在自己對麵的這個怒氣衝衝的女人,有些尷尬的解釋道:“當初陳楚閣下來到墨丘城,我和獸神大人的確發現他有些不對勁~~可是,可是我們私下商量了一下,陳楚閣下在火鳳帝國為皇族效力多年,也許有意無意之間會接觸到鳳凰精血,又不想因為此事驚動太大,免得引起你們將帥罅隙,所以才沒有告訴你。”

孔秀的聲音冰冷的如同萬年冰川:“難道在神使大人眼中,我和陳楚閣下之間的關係,是一兩滴鳳凰精血就能離間的麽?”

這句反問讓陳天明一時語塞,竟然不知如何回答。孔秀則不依不饒:“當初閣下似乎還給曲非直算過,說他以後會有手足相殘之難,他二人親如兄弟,陳楚體內又有鳳凰精血,這~~這麽明顯的跡象,神使大人怎麽就不肯多想一下呢?”

實話實說,孔秀這話說的有點過了,當初陳天明給曲非直推衍的時候,不過是一時興起而已,不過就算是他仔細認真的推衍,也很難看出具體的事情,否則神使大人早就帶領墨丘大軍一統大陸了,幹嘛還要在這裏偏居一隅?而且後來火嫣然大軍北征,雒千秋掛帥先鋒大將,陳天明就以為這事就已經著落在了雒千秋身上,雖然雒千秋是陳楚的兄弟手足,但畢竟當初都算是世家子弟那個圈子裏的人,老曲家和老雒家的關係也不遠,如果強說兄弟相殘,也不是圓不過來。可這會卻不是個解釋的好機會,眼前的孔秀明顯已經有些氣急,跟她講理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陳天明不吭聲,可一直在二人旁邊侍奉茶水的遠明和尚卻想給師傅解圍,他衝著孔秀行禮後說道:“殿下喜怒,師尊他當初確實是好心~~”

“混賬!為師和殿下說話,哪用你來插嘴?”沒等孔秀發作,陳天明已經吼了起來:“錯了就是錯了,這就是為師的錯,現在曲非直閣下殯天,陳楚閣下生死未卜,為什麽還要分辯?承認錯誤很難嗎?”

遠明噗通一聲跪倒,向著神使陳天明和孔秀賠禮:“請殿下恕罪,請師尊恕罪,小徒剛才確實一時嘴快,不是有心之失。”

孔秀不想難為這個比自己年齡足足大了兩倍的僧侶,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陳天明歎了口氣:“遠明啊遠明,枉你名字中還有一個明,自己去麵壁三天吧。”

“謝師尊~~”遠明不敢多說,再次行禮之後,倒退著出了暖閣,自己麵壁去了。

遠明這麽一跪,陳天明這麽一吼,孔秀倒是真的也不好發作了,她歎了口氣,輕聲問道:“神使大人,陳楚他還有救麽?”

陳天明伸手給孔秀添滿茶水,長長的歎了口氣:“殿下,這話我不知道該怎麽說。以我當初行醫多年的經驗來看,陳楚閣下此刻還能活著就已經是奇跡了,想來這一路之上,殿下沒少耗費神力幫他強體續命吧?”聽到這裏,孔秀默默的點了點頭,陳天明接著說道:“普通之人顱頂受傷,即便能活下來,也大多顱腦受損,魂魄不全,一生癡傻是逃不脫的,也許這輩子都這麽一直睡下去了。但剛才老夫查看的時候,並未發現如四肢抽搐等癡傻之顯像,加上陳楚閣下先是被突然爆發的鳳凰精血控製,後來又被殿下以三族血脈維係生命,已經超出常人的範圍,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如果硬要說因禍得福的話,這也算是一點吧~~”說到這裏,陳天明自己都苦笑不已,這種“因禍得福”還真的是那種不想要的福。

孔秀歎了口氣,轉頭看向一側的獸神巨像,現在再無其他辦法,隻求那獨力擎天的獸神饕餮能有大神通,救陳楚回來吧。

三天之後,神使陳天明帶著孔秀來到石台,兩人最近十來天每天都要來一趟,看看獸神饕餮有何辦法,但幾乎每次都是失望而歸。不過今天出乎二人意料,剛在石台站定不久,獸神饕餮就出現了。

孔秀急急忙忙開口:“獸神大人,陳楚他可還有救?”

獸神一臉愁容:“那得看殿下的有救具體是什麽意思了。”

孔秀一愣:“請獸神大人明示。”

獸神歎了口氣:“莫說以常人眼光,就是以我來看,陳楚閣下能有一息尚存,就是全憑殿下給他續命了,以他現在的情況來看,隻要出了這獸神塔,而殿下又不在身邊的話,陳楚閣下隻有死路一條,且就是頃刻之間的事情。”

聽完這話,孔秀幾乎要癱坐在地上,淚水立刻無聲滑落。神使陳天明也是連連歎氣搖頭,神情頗為惋惜。

看她這副模樣,獸神饕餮微微搖了搖頭,輕聲說道:“不過,我還有一個辦法。不知殿下還記得當初的一個異人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