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千秋大業
雒千秋他更不可能幼稚的覺得一戰就可以定輸贏。
在雒千秋的眼裏,曲濤是那種用兵極其穩重的人,即便是兵力占優,他也不可能搶攻和強攻,絕對還是按部就班的一點點來。曲濤不是一個名將,因為他不懂得變通,但也是因為這種不懂得變通,讓他成為一名不好對付的以防禦見長的悍將。
所以雒千秋業不會幼稚的認為可以在一戰就定了輸贏,畢竟他之前隻是受到了一些刺激,但並不傻,更不是一個急於證明自己的莽夫。但他需要告訴曲濤:我,雒千秋來了,你不要想再寸進一步!
五千名紅營重騎很好的替雒千秋傳達了這個口信,在一場激烈的戰鬥之後,曲濤非常識趣的把重裝步兵推到了軍營的最前麵,主動放棄機動,全力防守。雖然隻是這麽一點小小的變化,但也足以讓鳳影關的百姓們歡呼雀躍了,畢竟在之前的幾天時間,基本都是墨丘士兵在攻城,現在他們不攻城了,老百姓們就覺得天底下已經太平了一大半。至於關裏那些稅兵,則基本隻會嚇得嗷嗷亂叫,禮兵們就更不用提了,一戰敗北之後,幾乎連點心氣都沒了,軍營也不出,就像是窩在裏麵等死一樣。
雒千秋先向曲濤示戰,接下來要解決問題的就是這些禮兵。他其實了解這些所謂禮兵,甚至他自己都差點成了禮兵。其實所謂禮兵,也是正經的帝國軍校出身的,他們都經曆過非常正規的訓練的,隻是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而已。
一般來說,帝國軍校畢業之後進入皇宮衛隊或者紅營重騎,是兩種最為貴族世家們認可的方式。前者幾乎不用打仗,所以也就沒有生命危險,雖然每天也要非常艱苦的訓練,但好歹是陪在皇帝身邊,無論如何也能混個眼熟吧?這要是有點有點機會能在陛下麵前露個臉,那就算成了;而後者則是那些真正的大世家大貴族會選的,他們會讓後代去到紅營重騎接受真正的生死考驗。在他們看來,人脈關係已經不是最重要的,隻有實實在在的軍功才是最無法撼動的基石。
但除了以上兩種方式之外,還有第三種方式,那就是當禮兵。自從有了鳳影關,就有了禮兵這麽一個特殊兵種。實際上最開始的時候,禮兵也是從皇宮衛隊和紅營重騎中選出來的,隻不過他們既沒有打仗的機會,也沒有升官的機會,純粹的成了一個花架子。不過即便是這樣的機會,也有人往裏擠,尤其是那些小貴族們。他們根基不穩,家業不厚,如果能有這麽個機會,就算不圖能封侯拜相,那至少可以穩穩當當衣食無憂的守住這份家業和爵位,何樂而不為呢?
也許是太久的花瓶生涯讓他們忘記了自己原本的“兵”的身份,當戰爭真正來臨的時候,他們先是錯誤的估計了自己的實力,用幾乎以卵擊石的姿態去給自己找了一個天大的不痛快。而戰敗之後,他們又沒有及時調整心態,整支隊伍的情緒一落千丈,他們根本就沒有做好戰敗的準備,更受不了鳳影關百姓們指指點點的表情和動作,那是一種從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一下子掉到地上還砸出一個十多丈深坑的感覺,似乎自己被整個帝國都拋棄了,於是他們又開始沉淪,幾乎是無盡的沉淪,外麵打到什麽程度不重要了,死傷多少也不重要了,幾乎所有人都在一心等死,等著墨丘士兵衝進城來,把自己一刀殺死。
就在這個時候,雒千秋來了。軍營門口的崗哨已經形同虛設,他帶著身邊的三名衛兵就這麽直愣愣的一直走到了軍官們所在的地方,一屁股坐在了正在低頭喝悶酒的兩位管帶的身邊。兩人醉眼惺忪看了看他,也沒多說什麽,伸手在他跟前擺了個酒杯。雒千秋也沒見外,都是帝都圈子裏的人,不能說低頭不見抬頭見吧,但也沒那麽生分,他自己從一桌子的酒壺裏挑出一個有酒的,給自己的杯子裏倒滿酒,端起酒杯跟那倆人一碰:“千秋先恭喜二位了。”說完這話,他一抬頭把酒杯裏的酒喝光,笑眯眯的看著二人。
兩個統領手裏拿著酒杯都愣了,過了好一會,那皇宮衛隊的管帶才口齒不清的問道:“雒、雒千秋,雒大統領,你、你是來笑話我們哥倆的麽?”
雒千秋搖搖頭:“豈敢,千秋是真心真意的恭賀兩位,雖首戰告負,但至少勇氣可嘉,而且一戰定不了全局,後麵又不是沒有再戰的機會~~”
還都沒等他說完,一直沒吭聲的紅營重騎的管帶已經蹭的一下站了起來,隨手把眼前的瓷碟摔碎,手裏拿著一塊碎瓷片指向雒千秋的脖子:“姓雒的!你現在是新任鳳影關統領,你說了算。你罵我們哥倆,打我們哥倆,我們都認了!可你非得在這冷嘲熱諷是什麽意思?你今天非得給老子說個清楚,反正老子這軍法從事是跑不了了,臨了把你捎上也沒啥!”
雒千秋擺手製止了要衝上來的衛兵,然後輕輕撥開已經頂在自己脖子上的瓷片,臉上還是帶著淡淡的笑意:“如果閣下值此一戰就怕了對麵的墨丘人,那就當我什麽沒說。但要是閣下覺得還能一戰的話~~~”
“一戰個屁!人家打了多少年的仗了,我們這群人加起來打了幾仗?”紅營重騎的管帶衝著曲非直吼著:“是,你是瞧不起我們打了敗仗的,可你自己回頭看看過去這將近一年的時間,你敗過,熊思思閣下敗過,薛必武老統領幹脆死在了北疆,前不久西南蠻軍也敗了!你們這些所謂的帝國名將都被人打的落花流水,現在想靠幾句閑話就把我們哥倆忽悠到前麵去送死嗎?雒千秋,你的良心呢?!”
皇宮衛隊的管帶就在一旁默默的聽著,他雖然沒起身,但他的眼神和從沒離開過酒杯的手也足以代表了態度,不過看到如此僵局,他還是拍了拍自己袍澤的胳膊讓他坐下,然後轉頭看向雒千秋說道:“雒統領既然來了,那就不是外人,我們聽你把話說完。”
雒千秋用眼神致謝,隨後開口說道:“在來這裏之前,我已經帶著五千紅營重騎和墨丘軍幹了一仗。實話實說,對麵的帶兵將領是曲濤,此人行事穩重絕不冒進,想要打敗他的話,沒有兩倍以上的兵力是不要想的。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他同樣也不是那種擅用戰術搞突襲的將領,所以我們隻要穩守待援,不把鳳影關丟了就是大功一件。”
紅營重騎管帶聽的是一臉狐疑,皇宮衛隊的管帶則是一聲冷笑:“雒統領說的輕巧,恕下官說句難聽的,在下兩位加上您在內,三個都是打了敗仗的。而且對方有七八萬的兵,指望我們三個帶著剛到對方一半的兵數守住這鳳影關,您真覺得靠譜麽?”
雒千秋淡淡笑道:“故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戰之,敵則能戰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故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這可是當年帝國軍校第一年就要背會的東西,二位不會這麽快就忘了吧?我們現在兵員不足,別說戰而勝之,就算是想不敗都難。但我們有鳳影關啊,隻要守住鳳影關,不讓墨丘軍寸進,這就足夠了。”
“哼,說的倒是輕巧容易。就算守住了,到頭來秋後算賬,那還不是個死罪?”皇宮衛隊的管帶輕輕的搖著頭。
“所以,二位身為軍人,又是帝國貴族,難道臨死也要頂著打敗仗的名頭麽?況且帝國一向是論功行賞封爵,真要是那樣的話,二位覺得各自家中的貴族名銜還能保的住麽?”說到這裏,雒千秋故意看了看兩人的神色,之後才接著說道:“現在嫣然陛下命我領軍鳳影關,但又沒說要革二位的職,說明陛下並沒有怪罪二位。既然如此,二位何不隨我一並再跟墨丘軍鬥上一鬥,就算是死,也在身後留個好名聲,替自己的家人妻兒考慮一個周全。”
他這段話說出,兩個管帶不吭聲了,因為這幾句話戳到了兩個人的心窩子上。他們雖然都有管帶的軍銜和爵爺的頭銜,可任誰都知道,軍銜說沒就沒了,而如果沒有世襲兩個字,什麽爵爺都是白扯,自己這代可能還湊合,到了兒子那一代就白搭了,最多就是比老百姓過的寬鬆一點,再往下傳上一輩兩輩,那也就跟老百姓差不多了,這還得是兒子孫子不敗家的前提下,所謂富不過三代就是這麽個道理。可如果自己真的是背著這麽個名聲,那用不了到自己兒子孫子那一代,從自己這就算閘住了,沒準混的還不如個老百姓。歸根結底,這也是二人苦悶的原因,他們不知道該怎麽辦,甚至連雒千秋都有些不相信,可雒千秋說的又有道理,如果現在去拚一把說不定還有一線的活路。
紅營重騎管帶抬眼看了看雒千秋,有點不好意思的把手裏的碎瓷片扔到了地上。不過皇室衛隊的管帶卻依然不動聲色的問雒千秋:“現在我們哥倆手底下加起來不到一千士兵,不知道統領大人打算怎麽用我們呢?是讓我們脫了戰甲上城牆守城,還是讓我們趁夜偷襲敵軍大營呢?”他這幾句話說的其實有點陰損了,不過雒千秋也算是能理解,幾百騎兵在這種守城戰中確實算不上什麽戰力,他們是怕自己用他們當了炮灰。
當即,雒千秋主動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城防圖前用手指著圖上的幾處位置侃侃而談:“城牆上我已經安排了民軍士兵輪番看守,目前關裏的居民百姓雖然人心惶惶,但總的來說也算配合,即便是曲濤所部不分晝夜的攻打,我們也能有信心守上他十天半個月。但現在有個問題,就是我們不能放任他們這麽囂張的來攻打我們。所以我的想法是在他們的側翼以及後方的糧運方麵想點辦法,至少給他們添添亂,讓他們分分心。但這個事情我做不來,雖然帝都和鳳影關相距不遠,但說到具體的周邊道路和地形,還是二位更加熟悉一些。所以千秋希望二位能重新出山帶隊,我會把我麾下的紅營重騎分給兩位,然後大家一起研究戰術和策略,就算不能把敵軍打退,也能保住鳳影關,守住帝都的北大門。”
他這一番話算是擺明了自己的態度,確確實實是來找這兩位幫忙的,而且肯定會讓他們倆帶兵出戰,但凡出戰那是必有損傷,這是預估不了的事情。不過為什麽打、怎麽打、兵從哪裏來這幾個關鍵問題,雒千秋都解答的認真詳細。兩位管帶聽到這裏才算相信雒千秋是真的想要幫他們,否則人家堂堂的一個統領,直接帶兵把他倆拿了,隨便扣個臨敵怯戰的帽子給哢嚓一刀殺了多省事?能過來好心好意的商量,這是真的為了他們兩個人好,給他們機會。兩位管帶彼此對視一眼後起身站起,向著雒千秋鄭重敬禮。雒千秋笑著回禮,三個人這算是終於可以重新討論正事了。
其實雒千秋來找他們兩人也是確實無奈,雖然鳳影關距離帝都不足百裏,但沒有哪個帝都人敢說對這鳳影關和周邊的環境熟悉,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這關依山而建,和中部行省的百萬大山比鄰而居,山中小路縱橫交錯,不是熟悉情況的人根本摸不到頭腦,甚至就算是山裏人也未必都能熟悉,也正因為如此,當初孔笙那張圖才起到了關鍵作用,讓孔秀一行幾乎一路暢通而來,更是讓曲濤幾乎是在一夜間出現在了鳳影關百姓的眼皮子底下。雒千秋自然不知道有這張圖的存在,但他卻明白一個道理,兵無糧而不戰,曲濤麾下六七萬士兵,每天消耗的糧草都是一個天文數字。之所以現在杜石郎和彭秋滌兩部猛攻中部行省,為的就是幫曲濤打開糧道。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要給曲濤添亂,既然糧道脆弱,那就照準他的糧道來打,打蛇打七寸,就是要把曲濤打疼了,打的他沒法再呆下去為止。
那麽誰最適合做這個事情?無疑就是眼前這兩位,他們都是騎兵管帶,在帝國軍校接受過完備的軍事教育,所缺少的無非就是勇氣和經驗而已。在出征之前,雒千秋雖然沒有麵見到火嫣然,但他曾經仔仔細細的研讀了給自己的那張軍令,讓麵的“酌情決斷”四個字讓他心裏有了底,現在帝國缺少能真正帶兵打仗的將領,這兩人如果能用,那就給個機會試試看吧。
接下來,事態開始往火鳳帝國這一方傾斜,在雒千秋的居中調之下,民軍士兵分三個班次輪流上城防守,原先的稅兵和城門兵則帶著百姓們開始重修和加固城牆破損的地方,戰鬥雖然還是在鳳影關外展開,但最決定性的戰鬥卻是由兩位管帶大人帶著幾千名紅營重騎和皇宮衛隊的金甲騎兵在山裏展開的。
和雒千秋的預估差不多,曲濤確實被打的有點懵了。對方來增援這事他是不怕的,因為早就有預估了,但糧道確實是個比較致命的問題。之前隨身攜帶的糧食早就在山裏吃了個七七八八,後來能堅持下來,完全就是靠杜石郎和彭秋滌在身後的猛攻爛打,兩人分進合擊之下,生生的給曲濤搶了一條糧道出來,這才能讓曲濤的隊伍不至於因為糧草而犯愁。
但現在雒千秋衝著糧道下手了,曲濤就有點難了,他們選的山路倒是算不上崎嶇難行,但每次運送的糧草數量大,每輛車都堆的跟座小山一樣,速度慢轉彎難,一旦遇上敵軍就很難應付。雖然彭秋滌每次都盡量選擇精兵強將來押送糧草,可對方竟然采用了最為精銳善戰的紅營重騎來襲擊糧隊,這就讓這些普通的墨丘士兵有些難以招架了。被襲擊了幾次之後,彭秋滌開始轉換戰術,他分成三路到五路一起運糧,從馬馱車運到人背肩扛,無論如何也要把糧食給曲濤送過去。這個辦法也確實管用了,兩位火鳳帝國的管帶大人隻是盯著最寬的一條路,隻要是這條大路上有糧車出現,那必定是先殺人再燒車,無一例外。至於小路,他們從來不看不管不聞不問,倒不是懶,而是雒千秋就是這麽吩咐的。
在雒千秋看來,那些小路上給到曲濤手裏的糧草還不到主路上的四成,勉強吃飽都很難,但這就足夠了。糧食再少,曲濤就該帶人拚命了,六七萬大軍呼啦一下衝上來,那死傷和後果都沒法預估了,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這麽釣著曲濤的胃口,給他飯,但不讓他吃飽,就這麽別扭著的效果是最好了。
統計著最近日漸減少的交戰次數和士兵傷亡,雒千秋的嘴角掛上了一絲笑意,他知道自己的戰術目的達到了,至少拖住了曲濤進軍的步伐。但他也明白,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先把自己手頭上的事情做好。而且不單單要“摁住”曲濤,還要時刻提防著杜石郎和彭秋滌的出現,隻要這兩個戰術靈活膽大妄為的將領一出現,那就意味著中部行省的全麵失守,到時候無論他們所部有多少兵員,那都會成為自己甚至是帝國的大敵。
不過說到決勝的局麵,還是要看西南方向,已經兵臨城下的孔秀此時是不是已經和熊思思交上了手?久未露麵的嫣然陛下到底在忙什麽?無論自己在這邊多麽努力,隻有身後七十裏的地方發生的種種變動,才是決定戰局的最終因素。
雒千秋放下手裏的卷宗,緩步踱到窗邊,遙望著遠處那隻露出一個模糊身形的帝都城牆,他在心裏輕輕的祝頌道:“願火鳳帝國能安度此劫,從此風調雨順,國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