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三十一章 急行軍

如果問哪支部隊是帝國軍隊戰力排名第一,那恐怕是個很難說的事情。

紅營火鳳軍看不起靠兩條腿的邊軍,畢竟光靠單打獨鬥贏不了戰爭,關鍵時刻還得這些懂行軍布陣和戰術戰略的精英出麵。而五蓮邊軍又看不起這群隻敢裹在“烏龜殼”裏的少爺兵和隻會窩在鳳城關裏守城牆的鳳城邊軍,覺得他們脫掉盔甲、離開城牆就啥都不是了。鳳城邊軍又覺得火鳳軍隻能耍耍酷和打順風仗,而五蓮邊軍打起架來跟野獸沒什麽區別,一點軍容軍紀都沒有。

所以如果真的要評一個戰力第一出來,還真的是個挺費功夫的事情。但如果問哪支部隊是帝國軍隊戰力排行倒數第一,但大家都會毫不猶豫的指出一支軍隊“民軍三部。”

民軍的全稱是“火鳳帝國地方行省守備軍”,簡稱“地方軍”,也有人叫“守備軍”,但大多數人都直接叫“民軍”。民軍分三部,一部是常備軍,由兩種人組成。第一種是帝國強製兵役,年滿十八歲到二十五歲之間,沒有功名、學曆、爵位的人,都得老老實實過來當兵服役。

第二種是二十五到三十五歲的的壯男,他們農忙時當農民,農閑時就套上軍服參加值守和訓練。值守期間每天都有補助,大多數人都當個工作幹著。因為有軍餉可拿,也就有了上戰場的義務,所以算是個半強製性的兵役。

這兩種人組成了民軍一部,也是民軍的主力。一般意義上的民軍,指的就是民軍一部這群人。

民軍二部是預備軍,由十六歲到十八歲和三十五歲到五十歲的沒有兵役義務的這群人組成。他們拿的是半餉,對應的工作也輕鬆了很多,隻需要在農忙時候幫著一部值守即可。如果到了戰時,一部被拉上戰場,那他們就會全麵接手城防,成為守城的主力。

帝國規定年滿十六歲可以參加國考,取得成績和功名可以免服兵役。所以十六歲變成了很多人的命運分水嶺,考得上國考,便可以進入帝國軍校、帝國理工、帝國文綜等高級院校深造,畢業後成為官員、學者,如果運氣好,還能拿到一兩個低等爵位,算是很不錯的出路。但帝國國考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不敢說百不中一,最多也是中個二三四五而已,所以大多數的農家孩子還是選擇了進入民軍二部,提前賺點餉銀補貼家用這條路子。

如果民軍一部和民軍二部還算是有點淵源,那民軍三部就變的很有意思了。民軍三部成立隻有百十來年,相比較而言算是成立時間最短的了。其中匯聚的也是各種“英才”,什麽酒後無德的、私逃兵役的、考試代筆的、小偷小摸的,反正隻要是這人屢次品行不端但又夠不上以帝國律法懲處的,地方官們基本都給扔進了民軍三部,美其名曰“強化再教育”,其實借助教官之手報點私仇的事情倒是屢見不鮮。

火嫣然交給孔笙和秀兒的,就是這麽一營的民軍三部。說是一營,其實還沒趙寒冬手底下一個中隊長管的兵多,倒是跟火鳳軍的一個營人數差不多,加起來三百人出頭。可這素質跟火鳳軍比起來,說天壤之別都得是站在礦坑裏說。走三裏喊累,走五裏一歇,按照這個速度,等他們走到鳳城關的時候,估計趙寒冬都能過七十大壽了。

孔笙一開始也不催,由著他們性子走了一天。到了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驛站裏麵就傳出了不似人聲的哭嚎聲。孔笙一邊拿著馬鞭子挨個抽,一邊大聲背誦著帝國軍律。他從十六歲進入帝國軍校就開始拿著馬鞭子騎馬,對於怎麽玩鞭子相當有一手,一鞭子下去別說是人,連大騾子大馬都受不了。

功夫不大,這一營的民軍基本都躺地上打滾了,一個個捂著大腿鬼哭狼嚎。有個想衝著孔笙耍橫的,拳頭還沒抬起來,就被他單手撂在了地上,隨後孔笙直接站在那個大漢身上,衝著屋裏所有人喊道“我現在去驛站門口等你們一炷香時間,如果到時候少一個人,所有人挨十鞭。順便說一句,你們現在是奉帝國軍部命令前往邊關增援,屬於戰時調動。如果有人敢跑出這個驛站一步,我就敢一刀砍了他!有不信的,可以試試!”

說完這番話,孔笙邁步從那大漢身上走了下來,頭都不回的出了屋。

最多也就是半柱香時間,三百個穿的歪歪斜斜的民軍士兵站在了孔笙跟前。孔笙倒是沒在意他們的衣服,很隨意的點點頭,讓他們每個人拎著一袋二十斤的口糧開始趕路。話音剛落,一群地痞們就開始喊苦,可還沒等他們喊完,扛著足有一百多斤糧食的秀兒默默的在孔笙身後走了過去。孔笙鄙夷的衝著這群人翻了個白眼,狠狠的啐了一口,也跟著秀兒走出了驛站,等快到驛站門口的時候,他的聲音才遙遙的傳來“根據帝國軍律,戰時無故離開長官十五丈,以逃兵論處,斬!”

接下來的日子裏,這群別人看著都頭疼的民軍三部士兵變得比小綿羊還聽話。孔笙說背十五斤,沒人敢背十四斤。孔笙說走十裏,沒人敢走九裏半。沒別的原因,就是讓這一男一女給欺負怕了。

路上橋斷了,有人想趁機偷懶磨蹭幾天。秀兒不聲不響的扛著兩棵大樹的樹幹過來,在一群人眼珠子都快瞪掉的注視下,就用空手輕輕鬆鬆的把兩棵樹幹撕成四塊,然後搭在了河上,衝著孔笙點點頭“可以過了。”

一個據說當年是流氓頭子的人,身高馬大,足有兩百多斤。他想趁孔笙睡著的時候偷襲他一把,結果被秀兒從背後一捏脖子,單手扔上了十來丈高的大樹。那位流氓頭子都不知道怎麽上去的,就覺得忽的一下自己就掛在了樹枝上,就後脖領子那點衣服掛在一根手臂粗細的樹枝上,這麽大一個人隨著風晃晃悠悠。等他哭著喊著求饒要下來的時候,秀兒非常幹脆的一腳就把兩人合抱的樹幹踹斷了。等那大樹卡啦啦倒下之後,秀兒慢步走到那位流氓頭子跟前,輕聲問道“以後乖了麽?”

流氓頭子點頭“乖。”

“還鬧麽?”

“不鬧了。”流氓頭子腦袋晃的像撥浪鼓

“叫一聲。”

流氓頭子老老實實的把兩隻手舉到胸前叫了一聲:“汪。”

秀兒滿意的點點頭,衝著孔笙淡淡一笑“孔大人,接著走吧。”

從這件事開始,整個隊伍裏麵再沒有一個敢鬧事和敢喊苦的。孔大人說南,他們絕不敢說北,孔大人說今天睡野地,就算這片野地旁邊就是客棧,也絕對沒有一個人敢瞄一眼那個客棧。不過他們最怕的還是那個看起來乖乖巧巧笑起來人畜無害的小女孩,已經到了認人家當幹媽都怕人家嫌棄是降了輩分的程度。

這群人是混、是楞、是橫、是壞,可他們不傻。於公,人家孔大人奉的是上命,又是戰時,一道信函要個逃兵的腦袋簡單的像玩。於私,單挑是打不過孔笙的,而且他要求的其實也不過分,單日行軍隻比正常多了一倍,根本到不了急行軍的標準,咬咬牙還能扛得下來。真的是要耍流氓不要臉的來個群毆?那小姑娘就站出來了,人家一隻手就能打趴下他們一群!

所以說出來混,那就得認。人家強,人家厲害,人家拳頭大,那就得認慫,就得聽話。

其實這群人根本不知道,此刻孔笙的心裏已經像著了火一般。如果不是秀兒姑娘亮出手段,估計他早就拔出刀子殺人立威了。從這角度來講,秀兒其實是救了這群流氓和痞子的。而這盤踞在孔笙內心的火種,就是每日一封的鳳城關戰報。

依照戰時條例,隻要不是重兵圍城,鳳城關每天都要向帝都匯報戰事。這自然不用鳳城關自己來做,他們隻需要把戰報送到朋來縣驛站即可,驛站自然會根據戰報等級安排人馬遞送。

為了保險起見,除了特別標明的絕密情報之外,驛站都會有書吏把通傳類戰報的原本另外抄寫兩份,一份存檔保留供過路軍隊查閱,另一份和原本再分別交給兩個驛卒通過兩條線路送往帝都。這麽做雖然略顯繁瑣,但帝國也是被當初的內奸坑怕了,要是哪位大人頭腦一熱之下把這孤本的戰報變成了香灰紙屑,那可就真的熱鬧了。

而現在的孔笙就受到了這個製度的裨益,那份被書吏抄下來當作備份的副本成了他這一段時間的情報來源。每到一處驛站,他必會亮出調兵令,要求查閱近三天的通傳戰報。孔笙在上麵發現了一個非常奇怪的消息:此次墨丘國士兵有異。

通傳戰報從鳳城關開始,需要至少經過二十多人的手才能抵達帝都,其中有一些可能引起恐慌的事情是不會明說的,都是用暗語、代指表達,隻有在專人專送的絕密情報中才會說的清清楚楚。孔笙拿不到絕密軍情,但他在通傳戰報上看到了什麽虎兵、豹兵、熊兵、異人兵等等從前絕對看不到的詞。軍情書寫不講求什麽文法,但有一點要求,那就是必須準確。即便是暗指某個絕密的事件,也是有專門的暗語,絕對不會出現這種更像是比喻的寫法。也就是說,既然上麵寫了虎兵和豹兵,那就一定是出現了這兩個兵種。可這倆兵種是啥意思?

人最著急的時候,就是明知道有事情,但自己卻搞不清楚是什麽事的時候,越不清楚越著急。

孔笙就是這麽個狀態,他這幾天吃不好睡不著,每天瞪著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睛催著大家趕路,隻是身為職業軍人最後的一點理智,他才真的沒有這群痞子兵跑死在路上。

二十天,一營人在路上整整走了二十天,終於達到了朋來縣,眼前的一切讓孔笙有點吃驚。整個朋來縣城的居民已經快撤光了,以縣城為中心,四條用人和物資組成的巨龍綿延不絕。

一個個拖家帶口的朋來縣百姓組成了第一條巨龍,他們滿臉悲戚的從生活了幾十年的家園離開。然後一隊隊從各行省派來的援軍和運來的增援組成了第二條巨龍,把這個小小的縣城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軍營和倉庫。而第三條和第四條巨龍則是緊挨著的,它們一頭搭在朋來縣,另一頭通向鳳城關,一隊是從鳳城關抬下來的傷兵和屍體,另一隊則是滿臉兔死狐悲的看著傷兵和屍體走向鳳城關的增援部隊。

孔笙在鳳城關呆了幾年,即便前段時間墨丘大軍壓境,他也沒見過這樣的局麵。深吸了一口氣,他招呼手下民軍不要進入朋來縣,繞過縣城直奔鳳城關。這個方向的行軍沒人管,說點難聽的,就是去送死。著急送死這事,沒人勸。

一路向著鳳城關走去,沿途所見觸目驚心。被抬下來的傷兵不是斷了腿就是沒了胳膊,完全失去了戰力。孔笙曾經觀察過斷口,大致就是兩種,一種斷麵光滑,包括骨茬都是光滑的,而另外一種則極粗礪,有的骨頭呈尖刺狀,幾乎像是被人生生折斷的一般。但無論哪種情形,都是需要極其巨大的力量才能做到。

這些傷兵的精神狀態也大都非常不穩定,醫師們隻有不斷的給他們服用安神湯,讓他們沉沉的睡過去才會好一些。個別藥效過去的,一旦醒來便開始大喊大叫,如同做了噩夢一般。這時候就得三五個人才能勉強摁住他,然後醫師過來硬生生的灌下一碗安神湯,這才能暫時安靜一會。

孔笙越看越驚心,腳步也越來越快,無意識之間,他把自己整個一營的民軍都甩在了身後,他的心裏那團火苗越燒越大,幾乎都要把他整個人吞沒進去,燒的他沒有了理智,失去了耐性。

正在這時,一股涼涼的寒意從他的手掌傳了過來,瞬間刺穿了心裏的焦慮,喚醒了他的理智。孔笙猛地一驚,停下腳步回頭看去,拉住他的手是秀兒。女孩並沒有說話,隻是手掌稍稍用力,不讓他再走了,同時把腦袋微微向後一側,讓他回頭看。

孔笙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自己已經把所帶的一營民軍甩下了幾十丈,民軍們看著身旁的傷兵,臉上露出驚惶、害怕、無助的各種表情。冷汗立刻從孔笙背後冒了出來,為官者方寸大亂,手下士兵會更亂,甚至會引起炸營,這是統兵之大忌!

孔笙微微用力回握,表達了自己的謝意,然後走回隊伍,招呼大家重新整隊。再次整頓出發的民軍三部少了幾分慌亂,多了幾分鎮定。孔笙極力壓製著內心的焦慮,故意大聲的談論著當初自己如何在鳳城關力扛墨丘軍的事跡,話裏話外還捎帶著暗暗的貶損一下受傷的友軍,就是平時不流汗,戰時才流血。痞子混混們信老大,見孔笙威武勇猛,自然信心也就足了起來,多多少少的又回複了幾分士氣。

可孔笙極力壓製的情緒,在進入鳳城關之後還是爆發了。眼前的慘象讓他不由得發出驚呼,這裏到底經曆了什麽?這已經不再是他幾個月前離開的那個鳳城關,而更像是修羅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