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三十四章 穀倉會議

穀倉之中,時可任、孔笙、趙寒冬、曲非直、陳楚幾個人圍坐一桌,秀兒躲在孔笙身後的一把小凳子上,不出聲的默默盯著眾人。

孔笙清了清喉嚨,把自己的計劃完完整整的說了出來。比起陳楚那個要把墨丘滅國的瘋狂計劃,他的計劃倒是聽起來靠譜了很多,也更容易實現。

執行計劃的依舊是鳳城關紅營火鳳軍,但隻選擇其中的見習騎士,再加上原本隸屬陳楚手下的那一百多名見習騎士,總共三百人左右。這一營見習騎士組成突襲軍,從鳳城關南門出發,一路向東進入五蓮山脈,同五蓮邊軍接頭。五蓮邊軍需要配合的就是對妖獸展開佯攻,不要讓妖獸對突襲軍造成太大的阻礙就好。

至於選擇見習騎士的理由,孔笙表示見習騎士和正式騎士一樣都經過帝國軍校六年的正規訓練,武技格鬥方麵並不輸給正式騎士,所缺的無非就是戰場經驗。而帝國長久以來並沒有太多戰事發生,加上他們長期呆在鳳城邊關,此消彼長之下,所謂的戰場經驗差距也並沒有想象的那麽大。

其次,見習騎士配備的是軟鎧輕甲,重量比正式騎士的板甲輕了至少一半,雖然安全程度降低,但意味著速度也相應的提升了。而對付戰力超等的妖獸兵,速度將是決定生死的重要因素。經過孔笙的測試和對近期戰事的了解,他認為在妖獸兵中,除了全力發揮的妖豹兵之外,其他任何兵種都不會對輕騎造成威脅。而妖豹兵速度雖快,耐力卻是最大的短板,隻要甩開他們五裏,便可以高枕無憂。

如果順利進入墨丘境內,那麽這支突襲軍將不以大量屠殺平民造成恐慌為目的,而是要直接毀城。墨丘國本以遊牧為本,糧食的意義對他們來說更加重大。現在的城池基本都是依照當年儲量的糧倉所在慢慢建立起來的,城池雖然不多,但每個都是意義重大。更何況墨丘本就不如火鳳帝國人口眾多,現在舉國強力支持著百萬大軍,隻要糧草一斷,其國力必崩,軍心必散,民心必潰。

說到這裏,孔笙壓低聲音說到“讓墨丘滅國不是不可能,時方達元帥當時麾下百萬雄兵,全國上下齊力同心,又挾著大勝之勢,如果當時他帥旗一揮舉兵北上,怕是幾百年前就能把墨丘從地圖上抹去。”

“那為什麽時元帥當時不動手?”曲非直問道

“因為帝國還沒有準備好。”時可任接過了他的問題“帝國幾百年以來都是南重北輕,當時還沒有鳳城關,北方五行省是作為帝國的戰略緩衝和軍屯存在的。包括現在的諸多貴族世家在內,多多少少都跟這些戰略格局和製度有關係。如果把墨丘一舉拿下,帝國南北勢力發生變化,還不曉得會發生多少變故。這個格局,輕易是動不得的。”

“擁賊自重。”陳楚冷冷的哼了一聲

孔笙苦笑著接話“不過這話也隻能是放在當時說,現在的墨丘軍力強盛,人人善戰,又有這見了鬼的妖獸兵,決不是我們說滅就能滅的。我隻希望突襲軍能夠真的起到突襲擾敵的作用,讓墨丘大軍從鳳城關前撤退,那就足以了我心願了。”

趙寒冬問道“那這個突襲軍準備讓誰統軍?”

孔笙指了指自己“我來統軍,曲非直、陳楚為左右先鋒。”

“可是他倆的身份~~~”趙寒冬話說了一半。

孔笙苦笑“這都什麽時候了,還在乎身份,我不也是從斷頭台上給揪下來的?”

“是啊,這事如果成了,說不定陛下能免我們死罪,外加封官進爵呢也說不定。”陳楚的聲音裏充滿了戲謔和諷刺。

“咳咳。”時可任半真半假的咳嗽聲及時出現了,他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麵“關於這個計劃,老夫有一點沒有想明白。不知孔大人可否說明一下?”

孔笙連忙衝著時可任微微點頭”老師您請講。”

時可任皺著眉頭,目光從孔笙、陳楚和曲非直三人臉上掠過“這個計劃的前半部分堪稱完美,可推演到最後,老夫卻沒有發現怎麽把這一隊人帶回來的辦法。不知道孔大人是有了紕漏,還是另有計劃不方便說明?”

老統領說這話的時候,雖然話裏話外問的是孔笙,可他的眼神卻停留在了陳楚的身上。

陳楚也沒含糊,臉上皮笑肉不笑的嘿嘿一聲,答道“回統領大人,下官原本的計劃,就是直接把墨丘國的老巢端了,最差也要扶植一個傀儡起來,給他錢給他糧給他兵,讓他替我們在墨丘國內部攪個天翻地覆。隻要達到這兩個目的任意一個,脫離回來都不是問題。”

時可任兩眼死死的盯著陳楚“要是做不到呢?”

陳楚嘴角一咧,一縷殘酷的笑容出現在他的嘴角“做不到,那就任務失敗,死亦何辜?”

說老實話,孔笙抱的也是這個想法。深入敵後,危機四伏,莫說是兩三百人的隊伍,就算是兩三千人、兩三萬人,進去之後也難說全身而退。說好聽了,就是見機行事,到時候隨機應變看著辦。說難聽了,那就是橫下一條心,不給自己留任何退路,一門心思往死裏拚吧。

可心裏是這麽想,嘴裏卻不能這麽說,眼前這位快七十歲的老統領隻要不點頭,他們就別想帶走一兵一卒。孔笙連忙陪著笑“老師,您別聽陳楚瞎說,學生這裏早就有想法。我們從五蓮山脈穿出後,先不發動攻擊,而是悄悄潛入墨丘國境內一段後再行舉事,這樣就可以混淆我們真正的山中通道。等墨丘國亂成一團的時候,我們就可以回到通道附近,再從原路返回。為了以防萬一,我們還可以多拿些火竹信彈,真的出現問題,還可以讓五蓮邊軍循跡增援。”

說完這些話,孔笙有點心虛的看著時可任,他自己心裏明白,雖然嘴上說的冠冕堂皇,可根本經不住推敲,稍微細細琢磨一下,他說的就是廢話。

別的先不說,就算他能回到五蓮山通道,那接下來呢?人家墨丘的可是妖獸兵,是狼、是虎、是豹!就算在平原上能跟人打個平手,進了山林之後,誰的戰力更強還不是一目了然?有句俗話就是這麽說的“沒被狗咬過的人,永遠不知道狗跑的別人快!”

五蓮邊軍那邊更是指望不上,一開始他們的任務就是佯攻掩護,後續怎麽可能就那麽幹脆利索能打穿五蓮山脈來營救他們?做夢也不是這個做法的吧?恐怕真到了緊要時刻,孔笙把整個五蓮山脈一把火燒了拚個同歸於盡,也比等他們五蓮邊軍增援來的靠譜。

時可任聽完兩人的話,看看孔笙,又看看陳楚,過了好半晌才緩緩開口說道“幾位的想法老夫明白了,待老夫仔細想想,再給幾位回複。”說完這話,老統領緩緩起身,徑自走向門外,竟是連頭都沒回一下。

孔笙實在是太了解自己這位恩師了,當下心裏就是一涼,知道八成沒戲了。他回頭看了陳楚和曲非直一眼,輕輕歎了一口氣,悻悻然的起身,也走了出去。

雖然已經初夏,但北國的夜晚還是透著一股寒意,尤其是在這月圓之夜,冷冷的月光灑落,更是讓人有了一股月涼如水的感覺。

距離上次的穀倉作戰會議已經過去了十幾天,可時可任一直沒有給孔笙三人一個答複。三人都知道老統領這是要把此事拖黃,情緒都有些不佳。

孔笙走在城牆上,神情複雜的看著橫七豎八的睡在地上的士兵們,他們的軍服被血和泥沾染成了統一的灰黑色,每一個活下來的人都早已經身經數十戰,單純從神色和服裝上,已經分不出是民軍或是邊軍了。

前幾日,戰場上出現了一個事情。連續數日不斷攻城的墨丘軍突然停了下來,接連三五天都沒有動靜,根據趙寒冬的估算,他們這個行為是具有一定周期性的,八成跟斷糧有關。新來增援的一個民軍營的管帶聽說之後,不顧軍令帶著自己的部下趁夜闖出城門,直奔墨丘軍大營而去,他要利用這個機會立下個奇功。此人當年也是時可任的學生,這一舉動氣的老統領破口大罵,但還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學生,親自登上城牆觀察戰場態勢。

沒想到這一看,竟然看見了一個毛骨悚然的場景。

那位管帶倒還沒有喪失理智的去攻擊墨丘軍中軍大帳,他讓自己麾下的民軍步兵隊伍故意發出聲響,緩步前行。他自己則帶著貼身衛隊藏身於步兵之中,一待敵軍出現,他們便翻身上馬疾馳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其圍而殲之。

事情一開始確實是按照管帶大人的設想進行的,一群妖狼兵出現在他們隊伍的前方,除了一伍士兵回營報信之外,另外二十幾名妖狼兵死死的盯住了他們的隊伍。管帶見時機合適,便猛的發出一聲呼哨,帶著五十餘名衛隊士兵飛身上馬,向著妖狼兵突擊而去。

妖狼兵也確實嚇了一跳,而且他們本身就沒有妖豹兵那麽速度敏捷,加上肉眼可見的疲態,讓他們瞬間便被騎兵們團團圍住。三兩個回合之間,五六名妖狼兵被刺於馬前,引得那群民軍一陣歡呼,可這種情緒在第一名騎兵墜馬之後的幾息內便消失殆盡。

那騎兵被一名妖狼兵用彎刀劈中了大腿,哎呀一聲慘叫從馬上跌落下來,那妖狼兵再次舉刀向前,一刀奪了他的性命。這場景雖然慘酷,但這些日子以來哪天沒有過?眾人心中除了覺得惋惜之外,倒也沒有其他更多情緒。可接下來的場景,卻讓所有人動容了。

那妖狼兵一刀砍死騎兵之後,手裏彎刀再次劈砍,從那騎兵腿上剜下一大塊肉來,然後扔開彎刀,捧著那麽一塊血淋淋的肉就開始撕咬吞咽。另外幾名妖狼兵見狀,也丟開對戰的士兵,紛紛過去從那騎兵的屍體上撕下肉來分食。

這一幕讓所有人失神,戰場死人見多了,又有誰見過在戰場上殺死敵人接著就分屍吃下去的?平日裏總喊他們妖獸兵,卻忘了他們真的就是妖獸,真的吃人!他們再有人的靈智,也脫不開獸類的本性。

慌亂之間,幾名騎兵又被劈下馬來,又有妖狼兵衝上去切肉分食。這下管帶和他剩餘的衛隊士兵們徹底慌了神,連忙打馬往回撤。可身後的步兵隊伍也在發愣,一時間竟然沒了章法,被後撤的騎兵衝散了隊形。妖狼士兵趁機突入,大殺特殺,竟然創造了十幾人追著幾百人砍殺的奇景。

等到淩子路帶領紅營戰士們衝出城門的時候,一營民軍士兵已經隻剩下了兩百來人,竟是被那十幾個妖狼兵殺掉了上百人之多。那位時可任的學生在慌亂間墜下馬來,被一個妖狼士兵一刀砍去了半個腦袋。

經此一戰,妖獸兵的凶殘再上一個等級,當天在城牆上的每一個人的腦子裏都在不斷回放著妖狼兵撕開屍體吞食血肉的情形。直到三天前,墨丘軍大營中出現浩浩****的運糧車隊,眾人才長長了出了一口氣,這還是第一次為了敵人沒有斷糧而感到欣慰。

也是從那天開始,鳳城關的所有軍官都加強了夜間巡營,不為別的,就怕炸營嘩變。這種事說不清楚原因,兵士們長期在血腥的前線戰場,每天麵對生死,而且還吃不好睡不好,精神壓力極其巨大,不一定哪時哪刻就會心理崩潰,而最容易引起炸營的,便是夜間的響動。所以軍官們除了白天和士兵們並肩作戰之外,晚上更是要尤其注意,一旦發現入夜之後還有肆意走動、喧嘩的,絕不留情,先斬後奏。

今天是孔笙負責巡營,他走在城牆上,身後不遠處跟著秀兒。這姑娘自從那天旁聽完穀倉裏的作戰會議之後,就每天寸步不離的跟著孔笙,除了睡覺洗澡上廁所之外,絕不會讓孔笙脫離自己的視線。孔笙曾經很認真的問過她為什麽,秀兒也說不上來,隻是說覺得孔笙很親切,像自己的親人,她怕孔笙趁著自己不注意偷偷跑去五蓮山脈,所以就要跟著他。孔笙對她這個說法又好氣又好笑,但又說服不了她,索性也就由她去了。

趙寒冬私底下曾經問過孔笙,到底對這姑娘什麽想法。孔笙吱唔了半天也沒說出來個一二三。他首先肯定對秀兒沒有任何超出禮法之外的想法,就是覺得這個孩子可以信賴,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孩子!對,是孩子!就是有那種感覺。”孔笙對趙寒冬非常肯定的點頭。

趙寒冬偷偷瞥了一眼坐在遠處的秀兒,又看看眼前幾天沒刮胡子的孔笙,不置可否的搖了搖頭。

孔笙正在胡思亂想之中,突然聽見空中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這響動在熟悉中透著一絲殺氣,卻一時又想不起來是什麽。

直到一支手弩的弩箭被城牆上的石塊彈落在地上發出啪嗒一聲之後,雞皮疙瘩瞬間竄滿了孔笙的全身。他一邊大喊著“敵襲!敵襲!”一邊轉身往秀兒身邊跑去。

一支支弩箭如同雨一般飛射到城頭,被孔笙的叫喊聲驚醒的士兵們下意識的拿起盾牌慌亂的抵擋,睡在城牆下的士兵也被驚醒,他們抄起角弓、捧起石頭就往城牆上跑,頂著漫天的箭雨向城牆下還擊。

對於士兵們來說,這一切都是家常便飯了,墨丘妖獸兵的高度機動性可以完全保障他們有聲東擊西的實力,隻要鳳城關守兵一個不小心,那這突如其來的箭雨就會隔三差五的落在頭上。

隻是對於秀兒來說,這個場景還是太過震撼,漫天的箭雨和颼颼的破空聲把她嚇住了,她呆呆的站在那裏,眼睜睜的看著一支足有二指粗細的弩箭向著自己射過來。

就在她已經閉上眼睛放棄抵抗的下一刻,孔笙趕到了,他猛的把秀兒推到了一邊之後,就再也沒了躲閃的力氣,任由那支弩箭結結實實的紮進了自己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