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時可任
孔笙帶著趙寒冬等僅存的四位管帶，站在鳳城關南門口列隊迎接帝國名將時可任統領。
時統領今年六十有五，時方達元帥的後代。之前為帝國軍校校長，也是孔笙的授業恩師。萬萬沒想到，這次竟然是他親自帶領援軍來到鳳城關。對於他的到來，孔笙幾人都是深感意外和欣喜。
時統領本身就是時方達元帥後代，多年前又曾在鳳城關擔任邊軍統領，無論是出身、能力甚至鳳城關官兵的擁護程度上，都是別人所無法比擬的。更難得的是，時可任統領擔任鳳城關邊軍統領之時，恰逢墨丘國也有一位不世出的天才將軍，那人更年輕，更氣盛，頻頻率軍叩關。於是兩人在這來鳳三關一打就是七八年，最後是時可任統領反其道而行之，率軍突入妖王穀，來了一個出其不意，最終把那位墨丘國的天才將軍連帶八千墨丘士兵一把火燒死在妖王穀內，一舉奠定了帝國名將的地位。
這樣一位有能力、有實戰、有理論、有資格的老統領能來到鳳城關，那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
隨著馬蹄聲響，一隊十幾人的紅甲騎士衝到城門跟前，當先一位頭頂白翎的管帶勒住韁繩，右拳置於左胸，衝著孔笙等人微微一低頭“火鳳軍管帶陳楚，奉命護送時可任統領馳援鳳城關。恕末將甲胄在身不能全禮。”
孔笙等人連忙回禮“陳管帶辛苦！”
“諸位大人守城辛苦！”陳楚收回拳頭，沉聲說道“請諸位大人整肅軍容，迎接帝國軍校校長，時可任統領大人！”
隨著他的聲音，馬蹄聲從遠處響起，上百名紅甲騎士騎著戰馬奔馳而來，等快到陳楚身邊的時候，兩個領頭的騎士各自豎起手臂迎風一晃，他們身後的隊列如同水遇礁石一般分成兩列，露出身後的十來騎人。其中當頭一個身穿銀甲頭戴銀盔，一支紅色翎毛迎風飛揚。
這人一路騎來，直到距離孔笙一兩丈距離才勒韁下馬。待他取下頭盔，露出了一張雖然蒼老但英氣十足的麵孔，一蓬濃密花白的短須緊緊貼在他的麵頰，一雙眼睛精光四射，正是時可任統領大人。
孔笙眾人齊齊單膝跪地，齊呼“屬下鳳城關守將代統領孔笙，恭迎統領大人！”
看見孔笙，時可任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緊走幾步伸手把他扶了起來“免禮免禮！諸位將軍死守國門，本該老夫向諸位道聲辛苦才是！這次老夫帶兵馳援，也是軍務當先，不如我們邊走邊聊，先讓老夫了解一下最新的軍情。”
見時可任這麽說，幾位管帶也不再多說，他們本就是行伍的粗人，沒有這些繁文縟節自然是最好。等時可任身後那十幾人也紛紛下馬，眾人簡單見禮之後，孔笙讓趙寒冬協助陳楚安排各路人馬進城，自己則陪著時可任走上了城頭。
時可任沉聲問道“孫統領他～～殉國了？”
孔笙輕輕點頭“攻城前幾日，孫統領錯估敵軍攻勢，把城裏的擂石金汁消耗了七七八八，他本人大受打擊。後來魔國軍隊攻上城樓欲要奪旗，孫統領一激之下拚死護旗，結果不幸戰死沙場，他的遺體也是直到今日才被我們請了下來。”
時可任歎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這個孫笑川啊，是個愛兵如子的好統領，卻不是個擅長打仗的好軍人。先陛下為了防止邊疆軍人太過魯莽衝動，找了他這個文官出身的人來做三關統領。平時倒也還好，真的打起仗來～～哎～～～”
老統領這一聲歎息，成了鳳城關前任統領大人孫笑川的一生注腳。
孔笙一邊帶著時可任沿城牆巡視，一邊向他匯報了近幾日守城的情況，順便感謝了一下老統領能千裏馳援的恩情。
時可任一路未曾多言，等兩人走向城守府的路上時，他才壓低聲音說道“孔笙啊，一會我要當眾宣布一項火鳳王密令。這鳳城關，還有大仗要打啊。”
兩人回到城守府，各位管帶已經在廳中端坐兩排。見孔笙回來，趙寒冬緊走幾步，貼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大體意思是這陳楚非常上道，安頓好士兵之後，自己直接帶著人馬上了城牆換防，總算讓鳳城守軍能休息一段了。
孔笙向著時可任微微點頭，明白這一定是恩師提前的安排布置。時可任微微一笑，笑納了孔笙的謝意，隨即大步走到正中間座椅跟前，轉身肅立，嚴厲的目光掃過在座的各位管帶，聲音冷峻“各位將軍！”
“末將在！”廳中自孔笙以下全體單膝跪地，俯首聽令。
時可任麵容嚴肅“各位將軍請起身。老夫此來，一是為了向鳳城關增援，墨丘國大軍壓境，鳳城關將士苦守九天，先要向他們道聲辛苦。這第二件事，乃是帝國機密，本應數日後才會送抵鳳城關。但軍情緊急，老夫也就專權提前說了。奉新任火鳳王旨意，調帝國鳳棲省、鳳鳴省、鳳霞省、鳳舞省、鳳翔省並來鳳三關所有駐軍，共同組建成為帝國北部戰區！老夫時可任不再擔任帝國軍校校長一職，轉任帝國北部戰區長官。”
時可任話音剛落，那群跟著他一起前來的十多個軍官同時向前一步，依次報出自己的名號
“鳳棲省紅翎管帶張自然，願聽從時統領調遣！”
“鳳鳴省紅翎管帶許天標，願聽從時統領調遣！”
“風霞省白翎管帶王天罡，願聽從時統領調遣！”
…………
聽著時可任的話語，再看看眼前一個個神情嚴肅的一省大員們自報名號。肅立在階下的孔笙下意識的扭頭看了一眼站在自己旁邊的趙寒冬，這位北疆長大的軍人臉上同樣充滿了驚訝。
墨丘國數萬大軍兵臨來鳳三關，已經讓二人有些摸不清頭腦。現在帝國突然組建北部戰區，調德高望重的時可任擔任最高長官，又集結了五省兵力，這顯然不是一時激動做出來的決定，明顯是已經謀劃許久。兩國同時這麽大的動作，究竟是為了什麽？
火鳳帝國軍製嚴明，各省均有地方軍駐守，領兵者皆為紅翎管帶，兵員配備為一萬至五萬人，與該省都督各掌軍政大權
來鳳三關為邊軍編製，統兵者為統領銜。邊軍滿員配備為五萬人，其中兩萬人駐守來鳳三關，另外三萬人巡守五蓮山脈一線，防範妖獸侵襲。
除此之外就是被稱為帝國軍魂的火鳳軍，滿員編製僅有兩萬人，直屬火鳳皇族統帥。除帝都之外，每省僅駐一營三百人，其中重甲騎士一百五十人，見習騎士一百五十人。這麽一個火鳳軍營的統兵者為白翎管帶，雖然隻是白翎管帶，但無一不是出自火鳳帝國皇族或是帝國軍校的佼佼者。
地方軍兵員最多，可基本上半兵半農，戰力遠遠趕不上邊軍和火鳳軍。但兩軍日常補給均由地方各省分攤，所以除了拱衛帝都的火鳳軍之外，其餘各位邊軍和火鳳軍的大員都得對這十幾個與自己平級甚至低上那麽一兩級的軍官客客氣氣。
由此可見，眼前這十幾位管帶，雖然軍銜隻是紅翎管帶或白翎管帶，但所處的位置和所把持的權力，是孔笙這些同級者所不能比擬的，就算孫統領在世，也要對這幾位陪著笑臉的。孔笙雖然身為代統領，但他隻是被臨時指派，本身隻是個白翎管帶，對這幾位平級甚至上級軍官更要客氣有加。
現在火鳳王調撥五省再加來鳳三關的軍力，總兵員十萬有餘，這不是一般的戰鬥，這是一場大仗，堪稱舉國大仗！
孔笙的心情疑惑中帶著一絲激動，不管新任火鳳王為了什麽，身為一名軍人，能參與到如此一場大戰之中，都將是名垂青史的事情！
接下來，時可任統領並沒有給大家太多寒暄時間，而是直接讓孔笙給大家說一下現在的戰況。
孔笙向著對麵的幾位地方軍管帶拱了拱手，清清嗓子開口說道“昨日我軍打退了敵人的一次萬人級進攻，我軍傷亡三百餘人，敵軍傷亡一千餘人。這個數字表麵上看起來不錯，但我軍原有兵員不足八千，現在僅餘兩千餘人，且幾乎人人帶傷。另有一名統領和三名白翎管帶殉國。城中擂石、金汁、滾木、火油均已損失殆盡。二十餘架投石車損失過半，所需石料也隻有備戰基數的五分之一了。我說句比較喪氣的話，如果各位不到，對方隻要再發動一兩次昨天那種規模的攻擊，這鳳城關怕是就要破了。”
聽他如此一說，那幾位內地省份的管帶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平日裏這鳳城關矗立於五蓮山口，且內城之外有外城，外城之外有團城，團城之外還有藍月、烈陽兩關，任何人都覺得這鳳城關幾乎就是不可突破的天塹。沒想到今日聽這位孔笙孔代統領一說，這鳳城關已經岌岌可危了，魔國軍隊幾乎轉瞬間就會突破鳳城關，直撲內地諸省了。
那位叫做張自然的紅翎管帶開口問道“敢問孔代統領，如果敵人破城，鳳城關守軍退入內城可否還能再守幾日？”
孔笙苦笑“回張管帶，如我軍退入內城，也隻是能多撐幾日罷了，內城糧草、軍備均不足量～～”
時可任統領皺著眉頭沉聲問道“孔代統領，老夫且問你。來鳳三關，楚鳳城關外，另外兩關如何？為何在魔國軍隊一入妖王穀的時候並未發現敵情早做準備？鳳城關曆來為帝國重關，為何兵員不足、軍備不足、就連糧草都不足？”
幾句話句句問在點子上，聽的孔笙渾身上下直冒冷汗，連忙單膝跪地“請統領大人恕罪！”
時可任哼了一聲“恕罪有什麽用？我現在不是追究你們誰的責任，而是要問你們該怎麽辦？！是不是準備完成守土十日的天職之後，便棄關而去了？”
這話一出，孔笙身後所有鳳城關將領齊齊跪倒，連稱不敢。孔笙此時倒是聽出的恩師話裏的暗指，來鳳三關雖然都是軍鎮，但依然要依靠北部五省提供部分軍糧和兵源，這個板子要是打下來，自己對麵那幾位管帶大人也絕對好受不了。老統領這是明麵上朝孔笙揮板子，實際上這一板子落下來，真是能打死不少人。
不過既然老統領這麽高舉高打，其實也是讓孔笙賣個人情出來。想到這裏，孔笙小心翼翼答道“回統領大人，如大人和幾位管帶大人的援軍未到，末將寧可戰死沙場，也不敢棄關而去。至於大人剛才說的兵員和軍備糧草不足之事，乃是長期積弊，非一時能左右的了。但末將現在身為鳳城關代統領，又有大人和幾位管帶大人前來支援，對於如何破敵致勝，還是有些想法的。”
“講！”時可任統領坐回到椅子，一對虎目死死的盯著孔笙。
孔笙吞了一口唾沫，開口說道“末將先有一問，不知統領大人此次帶了多少援軍？”
時可任冷冷的答道“此次老夫來的匆忙，隻有麾下直屬的陳楚管帶所率的一營火鳳軍和幾位大人臨時調動的附近地方軍，草草算一下大概四五千人。不過老夫的五省調兵令已下，估計十日之內，會有至少三萬餘地方軍抵達鳳城關。”
聽到這裏，趙寒冬低聲問孔笙“老孔，統領大人怎麽不調守衛五蓮山脈的邊軍過來？”
孔笙低著頭嘴唇微動，用極低的聲音回道“練兵。”
趙寒冬本就不是笨人，他隻是差人幫他捅這麽一下窗戶紙，一聽練兵兩字，立刻就明白了。邊軍和地方軍戰力相差巨大，而且不少省的白翎管帶們土皇帝做慣了，難免有些擁兵自重。現在時可任統領成為北部戰區最高軍事長官，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兵權抓住，把戰力提高上去。當下鳳城關告急，其實也正是調兵和練兵的好機會。雖然野戰之時兩方戰力差距巨大，但一攻一守之間，這高牆重樓給了守方極大的優勢，索性把地方軍調來，打亂編製派上城頭，一方麵接管軍權，另一方麵也起到了練兵的作用。最關鍵的是，還趁機增援了鳳城關。
時可任統領一念之間一石三鳥，薑，還是老的辣！
孔笙自然明白恩師心裏所想，抬頭朗聲答道“末將先懇請各位地方軍將士協助鳳城官兵守衛城牆，護住鳳城關不失。然後懇請陳楚管帶和末將二人各率一隊火鳳軍分赴藍月關和烈陽關，如兩關健在，則取兩關之兵從後方截住魔軍之退路，然後一路掩殺過來，我們前後夾擊一舉破了魔軍。”
聽了他的辦法，幾位內地管帶連連點頭。他們本來是正在跟時可任統領討價還價商量北部戰區的事情，結果在開會的時候收到了求援的消息。軍情如火，誰敢不派兵？所以多多少少算是無奈之間帶兵而來，可又誰都不想帶著自己的地方軍上去跟魔國軍隊硬拚，別人不知道地方軍戰力，他們自己可是知根知底，一仗下來拚光了，自己的家底也就敗完了。
為啥鳳城關兵員不足？這跟內地的幾位管帶們脫不了關係。火鳳帝國采用兵員選拔製度，除了火鳳軍的其中一部全由帝國的世家貴族子弟組成之外，其餘全部都是按照地方軍、邊軍、火鳳軍的層級選拔而來。而這個製度，就會讓一些管帶動了歪腦筋。
邊軍所放無非兩處，一處是來鳳三關，這地方之前小打不斷，大打沒有，把自家優秀子弟送來無非就是混吃等死，毫無發展，弄不好還得丟了性命。而另一處則是五蓮山脈，那地方要麽就是露宿山中，要麽就是跟妖獸搏鬥。這裏比來鳳三關還要命，不敢說九死一生，也是七死三生。莫說這些管帶們，就是普通老百姓，要不是窮的沒辦法了，誰也不想讓自家子弟去那種地方。
而如果把這個思路變動變動，花錢疏通一下關係，把優秀子弟送去火鳳軍，那就不得了了。
火鳳軍號稱帝國軍魂，且不說拱衛帝都可以環繞在皇帝左右，就單單軍中同袍都是些世家貴族，這對以後就是一個極大的臂助。不管是入仕升官還是入贅了那家豪門，這都是徹底解決了身後好幾輩子的大好事。哪怕送去一百人裏麵能有一個出息，這位管帶的提攜之恩就不會小的了。
如此考慮之下，誰還願意把兵員往邊軍送？其實種種原因歸結起來，就是一句話：火鳳王朝這些年過的太安逸了。
正當氣氛因為孔笙提出的建議略顯鬆動的時候，時可任的一句話讓眾人的心情再次沉了下去。老統領冷冷的問道“孔管帶，老夫且問你，如果藍月關和烈陽關那兩關丟了呢？你又當如何？”
孔笙單膝跪地，頭顱深深的低了下去，口中朗聲說道“如兩關已墨，末將誓死奪回兩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