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奔
夜。
月光如水。
孔笙身穿鎖子甲,手裏抱著自己的頭盔,靜靜的看著盤膝坐在自己麵前的幾百名下屬。不管是滿臉英氣不怒自威的重甲騎士,還是他們身後略帶稚嫩的見習騎士,他們每個人都是帝國精英。尤其是見習騎士,他們多是貴族門閥子弟,肯放下錦衣玉食的生活來到軍隊曆練,這本身就是一件挺了不起的事情。孔笙自己平心而論,如果有個有錢有勢的老子,他才不會苦哈哈的去考什麽帝國軍校,然後加入火鳳軍,最後跑到這來鳳三關混資曆。誰還不想錦衣玉食舒舒服服的過一輩子?
但直到加入火鳳軍,孔笙才明白了這些人的目的,他們是為了榮譽和尊嚴。肯加入火鳳軍,哪怕是混軍功,也是冒著生命危險的,不是隨隨便便呆上幾年就能給自己鍍了金的。大家同樣都是帝國世家,比拚權勢和財力已經沒有什麽太大意義,現在要比拚的就是榮譽。而能不能維護住自己家族的榮譽,這本身也是一件涉及到整個家族榮譽的大事!
和普通的地方軍不同,火鳳軍的將士們沒有一個人願意呆在帝都,他們最願意去的地方就是五蓮山脈。哪怕脫下家族傳承的重甲,拿起並不擅長的腰刀去和那些又臭又凶惡的妖獸搏命,也好過守在皇帝陛下的寢宮門口當個衣甲鮮明的高級門童。
當金錢、地位、權勢都已經不在重要的時候,榮譽,是他們這些世家子弟的最後的尊嚴。也正是因為如此,火鳳軍才憑著鬥誌、裝備成為了可以和墨丘國重步兵正麵一戰的帝國第一戰力!
孔笙清了清嗓子,朗聲說道“今夜,我們要去執行一個幾乎必死的任務。諸位應該都知道,藍月烈陽兩關失去聯絡已久,數千同袍生死未卜。現在時老統領帶著援軍來了,雖然數量還不是很多,但至少我們鳳城關可以緩一口氣了。可休息的那種事情讓邊軍的兄弟們去做吧,我們火鳳軍不能休息,因為還有兩個關內的邊軍兄弟們在等著我們!敵軍勢大,兄弟們的生死都係於我們一身,我們不去救他們,那他們就隻能等死!”
說到這裏,孔笙緩了一口氣,目光平視著自己的屬下,近三百名騎士靜靜的坐著,沒人說話,沒人動作,用充滿了戰意的目光回視著孔笙。
孔笙點點頭,接著說道“前日一戰,我們損失了二十多位兄弟,雖然心痛,但也為他們的家族爭得了榮譽。比起前日,今晚的戰鬥會更加殘酷,我們要深入敵軍腹地,惡戰是難免的,也許還會被圍困。我跟陳楚管帶商量過了,這次出擊我們每人隻帶一百人,自願報名,騎士和見習騎士都可以參加。但有一個條件,獨生子不得加入。”
“大人,我抗議!”孔笙的話音還沒落,一名年輕的騎士就站了起來。
孔笙看著他,平靜的問道“曲隊長,有何見教?”
鳳城關紅營第三大隊第一小隊隊長曲非直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大人,我不明白,為什麽獨生子不能參加此次戰鬥?”
孔笙微微低頭,沉吟著說道“曲隊長,比起家族榮譽,我想延續你的家族血脈同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曲非直眼睛一眯“孔大人莫不是嫌棄末將武藝不精,拖了後腿?”
“小曲!閉嘴!向大人道歉!”這次都沒等孔笙答話,曲非直身前不遠已經站起了一名孔武大漢,直接怒斥曲非直。隨後那大漢向孔笙拱手躬身“請孔大人見諒,小曲他立功心切,口不擇言了。”
孔笙微微一笑,衝著那大漢擺擺手“淩大隊長見外了,我了解曲隊長求戰心切,不會見怪。”
而那邊的曲非直依然梗著脖子站在那裏,雖然不再說些什麽,卻也沒有向孔笙道歉的意思。這在以榮譽和服從為天職的火鳳軍裏,已經是極為罕見的情況了。
孔笙其實心裏明白他心裏所想,曲非直雖然姓曲,但他跟那位帝國世家、權傾朝野的曲相國大人之間的血脈差了十萬八千裏,除了姓氏相同之外,那曲家的血脈在他這裏能剩下百分之一就算不錯了。曲非直的家族隻能算曲家分支的分支的分支,他父親到死也隻是混到了子爵爵位。到了曲非直這裏,子爵變成了男爵,幾乎就是貴族中的最底層。如果曲非直這麽下去,到了他的兒子一輩,怕是連個“爵爺”的稱號都配不起了。
這種衰落的貴族世家子弟,尤其是跟當朝第一門閥還有些血脈牽連,他們的自尊心往往特別強烈,拚命的要證明自己來給那些所謂正脈嫡傳的人看看。這也是曲非直一心求戰的最根本動力。
孔笙並沒理他,而是朗聲說道“現在,獨生子請起立!”
隨著一陣嘩啦啦的甲片聲響,三十幾個人站了起來,麵帶不甘的看著孔笙。孔笙也不說話,笑眯眯的看著依然坐著的屬下們,隨手點了幾下“你~你~你~~你們幾個~~都給我站起來!平時騙老子酒喝也就算了,這會還想忽悠呢?”
他一口氣點了二十幾個人出來,隨後麵帶笑容的說道“別讓我點了啊,自己心裏有點數。再不主動的,老子關你們三天禁閉!”
隨著不服氣的歎息聲,又有三十多人起身退到了後麵。原本兩三百人的陣列,現在還剩下一半人。
孔笙又說“軍齡三年以下的,出列!”
這次退出了二十多個人,沒人有意見。貴族子弟們18歲就可以加入火鳳軍,新兵期一年,再從皇宮輪守一年才能夠外放的資格。三年的兵,在火鳳軍中就等同於新兵蛋子。這種突擊的任務,不會有人樂意帶著幾個新兵蛋子在身邊的。
孔笙看了看還端坐在眼前的百十來號人,滿意的點了點頭。眼前大部分都是重甲騎士,還有一小部分經驗豐富隻是積功不到的見習騎士,可以說自己一營的精銳都在於此了。他抬頭看了一眼依然直愣愣戳在那裏的曲非直,開口問道“曲閣下?你還要堅持麽?”
慈不掌兵,善不理財。孔笙的口氣中已經帶上了幾絲不滿,如果人人都如曲非直如此鬧法,自己以後還怎麽帶兵?
曲非直的臉漲的通紅,他猛地從腰間拔出匕首,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衝著孔笙吼道“孔大人!無軍功,毋寧死!”
“混蛋!”鳳城關紅營第三大隊大隊長淩岩衝過來,一拳把曲非直砸倒在地,指著他吼道“曲非直!帝國軍律第二條,違抗命令者,斬!帝國軍律第七條,威脅長官者,斬!你這是要造反嗎?!”
曲非直捂著被打腫的臉,默不作聲的從地上爬起來,幾步走到孔笙麵前單膝跪地“孔大人,請許我上陣殺敵!”
孔笙苦笑著看了看淩岩,這小子就是故意的,他提前把帝國軍律報了出來,現在讓自己怎麽辦?真把曲非直這小子拉下去砍了?腦子裏轉了幾圈,孔笙繃起臉來對淩岩說道“淩大隊長,曲閣下是你的兵,他犯的錯按律當斬,你這個做長官的也脫不了幹係。就算逃的了當頭一刀,三五十軍棍也是跑不了的!”
他這話說的語氣淩厲,一時間場中竟是無人敢接話。就連剛才氣勢洶洶的淩岩也低頭不語,自己手下的小隊長公然頂撞要挾白翎管帶,真要是追究起來,自己這頓板子絕對少不了。
孔笙緩了口氣,接著說道“現在鳳城關重兵壓境,我殺了你二人到算是便宜了你們。淩岩聽令!”
“末將在!”淩岩連忙單膝跪地,俯首聽令
“你部曲非直閣下公然違抗軍令,要挾長官,按帝國軍律當斬!然此戰時,斬將不吉。特奪去曲非直閣下軍職,戴罪立功!此戰若立功,可補過。此戰若無功,曲非直閣下按律問斬,你淩岩閣下約束不力的責任也要追究一下!此令!”孔笙聲色俱厲
“尊管帶軍令!”淩岩頭顱深低。曲非直更是話都不說了,連連磕頭。雖然孔笙話說的狠,可這事就算是答應下來了。同時還捎帶手的敲了淩岩一記,讓其他兩位大隊長不敢吭聲了。三十軍棍要是打的實在了,還不如一刀砍了痛快呢。
半個時辰後,時可任老統領站在城守府台階前,舉杯向麵前兩百多位騎士致敬“各位,老夫先代兩關的戰士百姓,向各位致敬!願各位馬到成功,旗開得勝!”說罷,老統領雙手端杯,將杯中白酒一飲而盡。
在孔笙和陳楚的帶領下,火鳳軍兩百多名漢子同時舉杯回禮,一飲而盡,隨後翻身上馬,兵分兩路分別從東小門和西小門出了鳳城關。
此次夜行,孔笙要求的是速度,所有人不著重甲隻穿輕,馬裹蹄,人銜枚,為此還特地專門多配了角弓在身,又從邊軍中選出了四名土生土長的本地士兵,為兩軍擔任向導。
此時為夤夜,是人最疲憊、最虛弱的時候。孔笙騎在馬上,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不遠處那燈火稀疏的魔軍營地,無聲伸出右手向前用力一揮。
一百多騎脫去重甲的火鳳騎士們,如同一陣黑雲一般,借著夜色的掩護,向著那營帳飛撲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