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六十五章 墨丘夜談(上)

遠海在前,秀兒居中,遠亮、遠智分列兩側,三名僧侶如同押送一般把秀兒帶出了火鳳軍的營地,向著墨丘軍陣列走去。

看似押送,實則保護。幾人步入墨丘軍軍陣的時候,秀兒幾乎都能感受到那猶如實質一般的目光刺在自己身上,如果不是幾位僧侶左右隨行,這些士兵光靠眼神就能把自己撕碎。但此時,他們一個個低垂下頭顱,為僧侶們讓出一條道路。即便心裏再痛恨,也隻是匆匆抬頭,迅速且惡毒的瞪上秀兒一眼,便會迅速的把頭低低垂下。

僧侶的地位很超然,他們不事生產、不會武藝,沒殺過人,甚至都沒有罵過人。但他們是獸神最虔誠的信徒,是神使大人最可靠的侍者。如果在士兵們心中,獸神占據了至高無上的位置,而家人、朋友、榮譽等等占據了其他位置的話,那麽僧侶們心中除了獸神之外再無其他。這等虔誠,無人能比。

遠海走在最前麵,當他每到一處,士兵們便會不由自主的為他讓開一條道路。遠海始終微笑的麵容中有著一絲深深的欽佩,對秀兒的欽佩。

這些不是什麽雜牌軍,這些是九虎王麾下最精銳的部隊,昨夜的羞辱讓他們戰意衝天。雖然他們此刻讓開了道路,但那種能殺人的目光還在,心裏的恨意還在。遠海能清楚的感受到士兵們目光中的那股殺氣,雖然他們在克製,但數萬兵士匯聚在一起的那股氣勢不是什麽人都能抵抗的了的。

可他身後的秀大人可以。

除了火鳳軍統帥之外,遠海不知道這位秀大人其他的任何身份,但他出門的時候,神使大人交代的清清楚楚,要“安全的、禮儀周全的把秀大人請到獸神殿來。”

神使大人是個有教養有禮貌的人,所以他經常用到這個“請”字,但在“請”字前麵加上特別說明的兩個前綴的事情,幾乎從來沒有過。遠海不問,他隻做。當真正帶著秀大人回來的時候,身後這個看起來都沒有二十歲的小女孩的表現遠遠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目不斜視的在威猛的士兵群中穿過,臉上沒有因為膽怯而顯露出的驚慌,嘴角微微上挑露出的那一絲笑意,也並不是強裝出來的,更多的則是源自於自身的自信。

一行人順利的穿過了士兵們的陣列,來到了一個大帳跟前。遠海略帶歉意的向秀兒微微一禮,表示自己要去向四虎王通報一下。秀兒客氣回禮,說遠海師傅盡管先忙。雙方客氣的像是在最高雅的茶樓裏偶然相遇,全然跟周圍那肅殺的氣氛格格不入。

片刻之後遠海回來,表示已經向四虎王通報過了,近幾天不但不會向火鳳軍發動攻勢,還會足額足量的提供人馬所需的各類糧食。

秀兒向遠海表示謝意,同時話裏話外的套問神使大人的命令對於四虎王的約束力到底有多大。

遠海淡淡一笑,表示九虎王和十虎王之所以留在墨丘沒有去鳳城關參戰,可能是因為他們另有所圖。但四虎王留在墨丘國的原因隻有一個,那就是忠誠。

火鳳軍被圍之處距離墨丘並不遠,眾人從四虎王的營帳出來之後便上了三輛馬車,馬蹄得得車輪轆轆之下,沒用兩個時辰就到了墨丘之下。秀兒隨著遠海等人登上石階,站在墨丘城門口回頭望去,墨丘國萬裏草原盡收眼底,一輪紅色的太陽已經落在了地平線上,給眼前的一切都描上了一道金紅色的光邊。之前征戰也好,逃命也罷,秀兒從來沒有仔細的看過墨丘落日,也是沒有如此的視角。現在猛然回頭,發現墨丘的落日比火鳳帝國的落日少了一分柔美,比五蓮山脈的落日少了一份淒涼,比鳳城關的落日少了一份肅殺,但它有它的雄渾,它的廣袤,它的壯麗。想到這裏,秀兒突然想起了孔笙,多久沒和他一起看日落了?

秀兒看著落日發呆,遠海也不催她,就在一旁靜靜地垂首肅立。過了良久,秀兒才轉過身來,衝著遠海歉然一笑。遠海回以微笑,隨即向著城門方向一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初看墨丘城,它甚至比不上火鳳帝國的一個大點的鎮子。所有的建築都是用石頭砌成,規規矩矩的沒有什麽特別,也沒有什麽花飾。街道也是用條石砌成,窄窄的,有的地方甚至已經磨出了光亮,相信如果雨後走在這裏,會是一種特別美好的感覺。

墨丘城的人們也如同這座城市一般淡然,他們微笑著向眾人揮手、行禮、打招呼,他們禮貌的讓僧侶們和客人先行,這種禮貌是發自內心的,沒有任何的強製成分和階級感覺在裏麵。有位胖胖的大嬸甚至拉住了遠智,說自己新學會了一種點心,一定讓他帶回去給神使大人嚐嚐。胖大嬸一邊說著,一邊把一個小小的籃子遞到遠智的手裏。遠智也不推辭,笑著向胖大嬸致謝,說自己一定會把它送到神使大人手裏。

他們的生活如此平淡,節奏慢的讓秀兒都有些不適應,可每個人的笑容都是發自內心深處,然後實實在在的掛在臉上。

秀兒輕聲問遠海“遠海師傅,難道他們不知道昨晚~~”接下來的話她沒說。

遠海微笑點頭“他們知道,他們都知道。”

秀兒好奇“那怎麽還能如此淡定?”

遠海嘴角上彎“因為他們相信獸神,相信神使大人。既然是獸神和神使大人可以擺平一切,又有什麽值得擔心的呢?”

“那~~萬一~~我是說萬一,怎麽辦?”秀兒不依不饒。

遠海嘴角上彎的弧度更明顯了“萬一~~如果連獸神和神使大人都搞不定,那愁眉苦臉的似乎也沒什麽幫助啊。”

聽到這個回答,秀兒也笑了,這個聽起來有些無厘頭的回答,竟然真的很有道理。

墨丘城的全部建築都是呈輻射狀向外修建的,城市正中間的也是最高的建築便是獸神塔,獸神塔下那個最宏偉的建築,便是獸神殿。

獸神塔通體黑色,距離太遠看不出粗細,但是極高,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劍直刺蒼穹,尤其當此時夕陽西下、天色漸黑的時候,獸神塔更是和天地融為一體,散發出一種淒厲的肅殺之氣。

遠海適時的淡淡說道“說是獸神塔,其實不如說是獸神柱更合適。因為它的粗細隻有三丈三,但高度卻是無限,從沒有人爬到過它的頂端。傳說中,這是獸神的通天之物。”

秀兒微微點頭“那獸神塔下的就是獸神殿了?”

“沒錯,獸神殿才是祭祀獸神的場所,也是神使大人和僧眾們的居所。”遠海說著,再次微微彎腰,向著秀兒做出了請的手勢。

遠海指尖所指,便是那獸神殿。和獸神塔不同,獸神殿整體是白色的。巨大的白色石塊幾乎沒有經過太細致的加工便被拿來修成了這座巨型的廟宇。正麵足足十二根巨型的石柱,在瞬間撐起了整個建築的氣勢,秀兒的身高站在石柱旁邊,竟然還不及底座的一半。整座建築粗礪且蒼涼,讓人感覺到到一絲來自遠古的氣息,不由得便會心生崇拜敬仰之意。

沿著白色的石階拾級而上,穿過獸神前殿,然後才是獸神大殿。和秀兒想象的不同,大殿之中並沒有神像,最中間的位置便是獸神塔那黑色的基座。

看著秀兒疑惑的眼神,遠海微笑解釋“獸神塔上達天聽,下抵地脈,墨丘國人相信這是獸神留下的神跡,裏麵包含著無上的獸神意誌,對這塔許願,心願便可以被獸神聆聽到。再說獸神無相,塑成什麽樣子都有失獸神威嚴,所以索性也就不塑了。神不在眼中,但在心中。”說罷此話,遠海向著黑色石柱深深一禮,在他身後,諸多僧侶同時躬身施禮,隻留下一個秀兒在那裏一動不動。

遠海並沒有因為秀兒沒有向獸神塔施禮而不快,他整了整自己因為施禮而弄皺的衣服,向著獸神大殿後麵一指“神使大人此時正在恭候,秀大人請。”

再往後走,其他的僧侶便不再跟著了,隻有遠海、遠亮和遠智一路跟隨引領。穿過幾個偏殿,來到一處類似廂房的所在,遠海三人停了下來,衝著門口一讓“秀大人請。”說罷,遠海和遠亮便侍立一邊,隻有那遠智拎著胖大嬸給的籃子站在秀兒身邊。

還沒等秀兒推門,房門已經打開,陳天明哈哈大笑著邁步而出,一邊接過遠智手裏的籃子,一邊把秀兒請進了房間。遠海三人向著二人行禮之後,便自行退下了。

陳天明的房間很簡單,左手邊套間放著簾子,應該是他的臥室,右手邊套間裏放著一張書桌,一個書架,桌上擺著筆墨,顯然是個書房。眼前的正屋更是簡單,隻有兩張木凳和一個圓幾,圓幾上擺著一壺酒兩個酒杯,還有四五樣清淡的小菜。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誰又能知道墨丘國萬萬人之上的神使大人住的地方竟然如此清苦?

陳天明把籃子隨手放在圓幾上,衝著秀兒一讓“秀大人請坐,今天的菜都是我自己動手做的。有日子沒下廚了,有哪裏做的不順口了,還請秀大人海涵。”他隨意的像個普通的鄰家大叔。

秀兒見他如此,也沒有太多客套,坐在木凳之後,直接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菜嚐了嚐,剛剛入口便大呼好吃,每樣菜連吃幾口之後,這才俏臉微紅的向陳天明道歉,說自己失了禮節。

陳天明哈哈大笑,拿起酒壺給二人的酒杯中斟滿酒,舉起酒杯向著秀兒一讓“秀大人吃的順口就好~~老夫先敬秀大人一杯~~”

秀兒舉杯和他輕輕相碰,兩人同時一飲而盡。

一老一小就這麽開始了吃吃喝喝,時不時聊幾句家常,親切的就像是久沒相見的叔侄一般。任誰都想不到那老的是墨丘國的神使大人,那小的還在不久前帶領死敵的軍隊橫掃了小半個墨丘領土,兩人之間的關係就算不是勢同水火,也沒有差到哪裏去。

幾杯酒下肚,桌上的菜也被吃了一小半,秀兒率先放下了筷子,拿過酒壺給二人的酒杯裏倒上酒,眼睛看著陳天明,開口問道“神使大人,酒也喝了,菜也吃了,是不是也該聊聊正事了?”

陳天明淡淡一笑“秀大人想聊什麽?”

秀兒一愣,隨即反問“難道不是神使大人請我來的麽?”

“秀大人啊,老夫若是不請你,你就不想來了嗎?”陳天明哈哈大笑,他的手擺了擺“罷了罷了,不提這些了。秀大人一定想問,為什麽兩軍對壘之際,老夫會專門把你請來,又是喝酒又是吃菜。”

秀兒沒說話,眼睛盯著陳天明點點頭。

陳天明也同樣目不轉睛的看著秀兒,緩緩說道“秀大人,你這次來墨丘,真的隻是為了給鳳城關解圍麽?就沒有哪怕一丁點的私欲?”

沒等秀兒回答,陳天明接著說道“不要騙我,我是神使,我體內有獸神之力,我能感覺到你的對於墨丘這個獸神墓的渴望。這種渴望不是一朝一夕就形成的,也不是那種占領、殺戮、建功立業的渴望,那是一種靈魂深處的吸引,或者說渴望。”

“你!”秀兒花容變色

陳天明淡淡一笑“我說過的,不要騙我,我看的透。當初我的心裏邊有一種隱隱的感覺,感覺到有人要來找我或者是找獸神。但那種感覺特別朦朧,我捉不住也猜不到。後來你率軍殺入了墨丘境內,我的這種感覺便越來越明顯了。說實話,我一開始並沒聯想到你身上,以為是在你軍中的混跡的一員。後來,一直到你聯合九虎王之後,混在十虎王的軍中逼近了墨丘城下,我終於確定了,我要找的人就是你。或者說那個要來找我的人就是你。我知道,你跟獸神之間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而我又是神使,獸神的事情對我來說就是天命,所以我下令部隊隻許圍困不許進攻,我要見你。哪怕這個代價是把在墨丘國橫行多時的火鳳軍放回火鳳國內,我也在所不惜。”

說完這些,陳天明拿起酒杯一飲而盡,轉頭看著秀兒微微一笑“秀大人,老夫說完了,該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