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死神陳楚
當墨丘大軍的先頭部隊距離鳳城關還有近一裏路的時候,鳳城關左側突然傳來幾聲投石車繃簧發出的砰砰聲,幾個藤筐同時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之內,又高又飄的砸向墨丘大軍。
“混蛋!誰這麽沉不住氣?”孔笙轉頭怒喝趙寒冬。
這也不能怪孔笙生氣,鳳城關的投石車都是精鋼澆鑄在山石上的,所有投石車的投射量和射程都做了明確的標注,任何人不得不按標注擅自投射,這既是為了攻擊效果更明顯,也是為了保護投石車,畢竟再結實的東西也受不了亂用。剛才這幾下投射,明顯是在射程之外的瞎投,這是絕對不允許的行為。而且就算現在以民軍為主力,每個投石車的位置上還是安排了至少一名鳳城邊軍的老兵在場,就是為了防止民軍中的新兵緊張亂投。
趙寒冬一開始也納悶,想了一會之後,他的臉都白了,顫聲說道“昨天有幾台投石車壞了,曲非直說他會修,可以幫忙看看。應該,應該就是那幾台~~”
孔笙氣的直跺腳“老趙啊,你怎麽能信那個混蛋~~~唉!”
可現在孔笙也隻能跺腳罵街,大兵壓境,難道還要去把曲非直拉過來砍了?無奈之下,幾人隻能這曲大統領別再出什麽幺蛾子了。
不過說來也怪,那平日裏隻能投到百丈的投石車,這次竟然把這幾個藤筐投出了一百多丈,都快砸到墨丘軍前鋒軍團的腳麵上了,除了刻意減重增加射程之外,似乎也沒別的解釋。可當藤筐從空中散開,那一堆明顯不是石塊的東西又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孔笙不由自主的問道“誰能看清楚那是什麽?”
沒人搭腔,誰都看不清楚,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些東西落在地上之後便開始了燃燒,這倒是典型的曲非直風格。
看了一會,孔笙臉色又變“你們誰看見陳楚了?”
眾將官紛紛搖頭,陳楚頭天晚上給自己攬了那麽個“髒活”,誰樂意跟他搭腔啊,挨他近了都覺得冷。
“我知道是什麽了。”孔笙咬著牙說道“他們投出去的是屍體!”
孔笙猜對了,陳楚和曲非直利用投石車投出去的確實是屍體,昨天死在城牆下的墨丘士兵的屍體。
如果說鳳城關的各位軍官隻是吃驚,那墨丘的士兵們就是憤怒了。他們先是嘲笑鳳城關士兵的懦弱,竟然隔著這麽遠就發動了投石車,這個距離就算投個火油桶過來也隻是給大家添點麻煩而已。可當他們看見被投過來的竟然是自己同袍屍體的時候,嘲笑在一瞬間變成了憤怒,各種各樣的髒話從墨丘士兵們的嘴裏噴出。一個肅殺的戰場瞬間變成了萬人罵街的現場,對方的祖宗八代、十六服旁親的各類親屬都沒逃脫這群士兵的嘴巴,如果靠罵街就能贏的話,鳳城關已經被墨丘國士兵們踩成地窖了。
沒有軍官製止士兵們的行為,甚至他們也跟著罵,因為這就在眼前數丈處發生的一幕實在太過慘烈。
一具具屍體被從高中拋下,重重的摔在地上,摔得四肢變形,內髒橫流。但這還不算完,屍體上被捆上了白磷包,布包摔破之後,白磷引燃了捆綁屍體的浸油的麻繩,整具屍體開始了劇烈的燃燒。那本就不算厚重的皮甲被燒的劈啪作響,發出一陣陣濃重的黑煙和焦糊的味道,讓人看著心驚膽戰的同時更是怒火攻心。
終於,一名軍官拔出自己的彎刀,向著天空高高舉起,扯著嗓子大聲嘶吼“兄弟們!跟我衝!剁了這群火鳳帝國的崽子!”
“剁了他們!”
“扒皮抽筋!”
“千刀萬剮!”
“矬骨揚灰!”
隨著一句句詛咒的話語,墨丘國前鋒軍團的數萬名士兵們瘋狂了,再也沒有什麽陣型和隊列,一窩蜂的向著鳳城關狂奔。反正本來虎王們下達的命令就是狂攻,自己隻不過提前了那麽百十丈,不算抗命!
有意無意的,所有士兵的突擊方向都略略偏右,因為那裏正是最開始投射出自己袍澤屍體的方位!
眼見墨丘軍前鋒軍團開始突擊,孔笙命令趙寒冬準備啟動投石車,但墨丘大軍整體偏向鳳城關左側,右側的投石車非但達不到最理想的攻擊效果,反倒讓整支墨丘大軍的方向更加偏左了。
正當孔笙苦笑的時候,左側的投石車再次開始了投射,尤其是那最初投射屍體的幾部投石車,它們幾乎是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在漫天飛石之間,夾雜著各種各樣的瓶瓶罐罐和大包小包。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在空中碎裂,在地麵炸開,濺射出更加亂七八糟的東西。有鐵蒺藜、三角釘、火油、金汁、白磷粉以及黃褐色不知道是牛糞還是人糞的東西~~
一時間,衝在前麵的墨丘士兵們有點亂了。不管是他們之前的牧民身份還是現在的士兵身份,都沒見過這種搞法。大家正兒八經的兩國開戰,陣列相對,一臉嚴肅認真的打架呢,你們弄這些屎尿屁的東西幹啥玩意?腳底下紮,頭頂上砸,好不容易不紮不砸了,身上還被淋的臭烘烘,最要命的有些東西還能著火,這根本就是不按套路出牌嘛!
看著下麵的墨丘士兵亂成一團,曲非直笑的肚子疼,幾個民軍士兵則在一旁哇哇的狂吐。修投石車這事是曲非直想出來的,投那些亂七八糟東西也是他想出來的,不過用屍體挑釁這事卻是陳楚出的主意。
當時曲非直合計,誰規定的投石車必須隻能投石頭?扔點別的不行麽?隻要是有效果,你管我扔出去的是啥呢?什麽火油、金汁、廢銅爛鐵,是不是都可以扔出去?
陳楚說他這個想法不錯,不過如果去跟孔大人說,沒準是要挨頓揍的。原因很簡單,別的東西往外投,沒法保證精度和殺傷力。下麵城牆都快讓打爛了,你還往下扔一些砸不死人隻能惡心人的東西,那沒效果。
曲非直不服氣,說隻要計劃周全,敵人在城牆底下自己就亂套了,不用動手,他們自己就把自己弄死了。這個計劃堪稱天才,隻不過現在缺一個把敵人引過來的辦法而已。
陳楚說既然這樣,我就幫你一下。說完這話,他出門了,等他再回來的時候,拖了一二十具墨丘士兵的屍體回來。他把這些屍體用浸過火油的麻繩綁好,然後塞進了裝石塊的藤條筐子裏,說隻要把這個投出去,墨丘軍隊準過來。
倆人都覺得辦法好,可是苦了那群民軍士兵,他們平日裏隻負責搬石頭裝石頭,哪幹過這個啊?可眼前這兩位官大爵高,旁邊的鳳城邊軍軍官都不敢吭聲,更何況他們這些民軍?無奈之下,隻能強撐著把那些屍體裝進幾個柳條筐裏,又按照曲非直的吩咐找來各種各樣惡心的東西堆好。等正兒八經開始發動投石車的時候,除了個把心實在太寬的之外,其餘人輪番出去把昨晚的晚飯和今早的早飯吐了個幹幹淨淨。
不過必須得承認陳楚這招好使,殘破的屍體激起了墨丘士兵們極大的憤怒,他們有意無意的把攻擊重點放到了曲非直這個方向。曲非直也沒閑著,吩咐民軍士兵把自己想到的各種各樣的物件往下投。投下去之後,墨丘士兵也確實有點亂套,不過陳楚的預言應驗了,曲非直這個辦法缺少真正殺傷的效果。除了那些白磷和火油能起到點作用之外,其他的東西惡心人足夠,殺傷力嚴重不足。陳楚衝著撓頭的曲非直翻了個白眼,然後拎著自己的頭盔衝了出去。
片刻之後,陳楚帶著麾下見習騎士衝出了城門,幾個月之前在墨丘國土上肆虐的火鳳遠征軍騎士們,把當初帶給墨丘國民的恐怖一幕展現在了前線的墨丘士兵麵前。
陳楚現在越來越喜歡帶著輕騎出擊了,騎士們輕裝上陣,來去如風,雖然沒有重甲帶來的強悍的防禦力,但也擺脫了那可怕的重量帶來的遲滯。用陳楚的說法,那就是我躲得快,你打不到我,那就隻有被我打;我一刀砍不死你,那就十刀二十刀的砍死你!
雖然在視覺效果上來說,陳楚帶出去的這隊見習騎士遠沒有昨天的重騎出擊來的震撼,甚至有的墨丘士兵都不知道有一隊火鳳騎士衝了出來,但起到的效果卻是極強的。
這隊見習騎士早已經習慣了在墨丘國土上的作戰方式,他們手持手弩不斷發射,在亂軍中生生的打出了一條通路,隨後把掛在馬鞍下的火油罐摘下來,一個個的往外砸,而且專門往墨丘士兵人身上砸,一個火油罐子砸出去,能濺到四五個墨丘士兵身上。
陳楚他們也沒有太過深入,剛剛殺進敵陣不足五十丈便迅速轉向,畫出一個半圓之後便風馳電掣般回了鳳城關。在進關之前,陳楚手中戰刀一轉,身後的見習騎士們紛紛把自己的手弩舉起,將上麵的弩箭箭尖點燃,然後一叢叢的射進了人群之中。
這一下算是徹底炸了窩,他們畫出的半圓兜住了數千的墨丘士兵,火油又濺的到處都是。一人著火,周圍遭殃。全身都是火油的當時就被燒的倒地翻滾,那些身上帶著火苗的則是玩命狂奔,四處求活。可這麽一來,曲非直之前扔下去的火油、三角釘、鐵蒺藜又起了第二次作用,不少墨丘士兵們慘遭牽連。
曲非直也不是傻子,他一見火起,馬上命令民軍士兵把火油、白磷、牛糞開始下雨般的往下投。一時間連煙帶火的把城下空地燒的慘不忍睹,墨丘軍隊連連敗退。
等墨丘前鋒軍團的士兵們好不容易頂煙冒火的逃出了火區,來自鳳城關另外一側的投石車的打擊也開始了,這些投石車投射的都是正兒八經的石塊,讓墨丘士兵重新感受了一下什麽叫做投石車。
此時,陳楚又帶著他的輕騎士們再度出現在了墨丘士兵們的視線之中,隻是這次他們沒有逼近衝殺,而是和墨丘大軍隔著火海相望。陳楚一人獨騎麵向墨丘大軍,在他身後,騎士們用繩子串起了一具又一具墨丘士兵的屍體,然後拖回了城裏。又過了一會,投石車的繃簧聲響起,一具具屍體從天而降,砸落在墨丘士兵的眼前。
這次所有墨丘士兵都崩潰了,剛才那個魔鬼,就是他,他把自己同袍的屍體拖回去當成了攻擊自己的武器!
在那一個瞬間,無數的士兵想起了剛才陳楚的樣子,那個年輕的軍官單騎立在火海的另一側,他的手裏拎著長長的戰刀,身上穿著滿是血跡和碎肉的鎧甲,臉上濺著不知道是誰的血滴。在暗紅的血漿映托之下,他的膚色顯得格外白皙,麵無表情的臉上那一雙毫無感情波動的眼神中,透出讓人心寒的殺氣,仿佛被他看上一眼,自己的魂魄就能丟了幾分。
“死神!他是死神!”
從幾個士兵的喃喃聲開始,越來越多的士兵們開始重複這句話。幾息之後,墨丘軍隊的前鋒軍團炸營了。幾千名士兵瘋狂的向後方跑去,有的人甚至扔掉了手裏的彎刀和盾牌,就好好像有什麽妖怪神魔在背後追著他們一樣。
此時的陳楚已經返回了關內,他一邊把早已經被汗水浸透內襯的頭盔交給身邊的士兵,然後對著曲非直說道:“孔大人也該知道怎麽做了吧?”
曲非直嘿嘿一笑:“看他現在沒來抓咱倆過去挨板子,那就說明正忙著呢。”
這次曲非直猜對了。
一見墨丘軍前鋒軍團發生混亂,孔笙毫不猶豫的發令“火鳳重騎,突擊!”
為了節省時間,鳳城關罕見的打開了正門,數百火鳳重騎在淩子路的帶領下傾巢而出,馬蹄重重的踏在地上,發出如同悶雷一般的聲響。
墨丘的前鋒軍團逃的更快了,快到他們都不敢回頭去看有多少追兵,他們是士兵,他們不怕死,但他們怕自己的屍體還要被當成武器和彈藥來攻擊自己的同袍。曲非直那張白皙的麵孔、陰冷的眼神和身上血跡斑斑的鎧甲成了眾多墨丘士兵不能抹去的陰影和噩夢。
當一開始的時候,一部分士兵丟下武器逃竄,前鋒軍團的軍官們還能帶著衛隊勉強維持,砍殺幾個帶頭的逃兵來穩住陣腳。可當火鳳重騎們擺出聯合衝鋒的架勢的時候,軍官們也頂不住了。於是兵跑將也跑,人跑馬也跑,成了一個逃兵大賽跑,就看誰跑得快了。
於是鳳城關下出現了罕見的一幕,前麵幾千上萬的士兵在狂奔逃命,而他們身後卻隻有幾百騎重騎在追趕。
前鋒軍團一亂,後麵跟著的後續軍團也遭了殃,他們那隻有一兩百人的督戰隊根本擋不住這麽多士兵的衝擊。有的軍官為了逃命,直接對著督戰隊亮了刀子,督戰隊自然也不是好相與的,雙方拔刀相向。這邊的士兵本來就對督戰隊有意見,現在又看自己的長官受辱,當下也不樂意了,呼啦一下就把督戰隊衝了個七零八落,直接衝進了後續軍團的軍陣之中。
好在墨丘後續軍團的軍官還算鎮定,他毫不猶豫的向後方的虎王大帳傳回了信息,在接到肯定答複之後,立刻鳴金收兵。
一見對方收兵,孔笙也馬上命令火鳳重騎回頭。窮寇莫追,而且這一次出擊已經斬了對方上千顆人頭,這便宜占的夠大了,不能貪得無厭。
收兵之後,墨丘國再沒動兵,想來要對私逃狂奔的士兵們大加斥責,少不了要砍掉幾十上百顆腦袋了。
於是這第二天的生死存亡之戰,就在短短幾個時辰之內莫名其妙的結束了。甚至有的鳳城關的軍民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但那批墨丘軍前鋒軍團的士兵們則牢牢記住了那個火海中的相貌。後來有人通過種種渠道知道了那名將領的名字,士兵們幾乎是第一時間給他加上了死神的前綴:
死神陳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