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希望和絕望
孔秀,這是秀兒給自己取的名字,既然一生都沒法跟那個男人把關係厘清,那就索性大大方方一點。
此時的孔秀坐在酒桌的上首位,左手邊坐著福夫人,右手邊坐著叫做一名叫胡虎的魁梧大漢。福夫人在一旁介紹下來,一桌十幾個人均是在妖獸一族擁有重要職務之人。孔秀明白,這一桌人就是妖獸族的核心了,而福夫人和胡虎兩人就是自己在妖獸族的左膀右臂、文武肱骨。
環視這一桌妖獸族人,孔秀在心裏苦笑,這有沒有神力就是不一樣。一聽到“妖獸族”這三個字,再加上之前對妖獸的認知,她不由自主的就會覺得會跟一群狐狸、兔子、老虎、大象坐一桌吃飯,可沒想到來的全是俊男美女,即便是老人形象,也是仙風道骨十足。就算是正經的人類和他們比起來,在相貌和身材上也要顯得略遜幾籌。
但同樣,她也感受到了他們的那種忠誠和欣喜,這是出自於血脈的那種聯係,是絕對不會背叛的那種忠誠和欣喜。可孔秀也在猶豫,她能感受到在座每一個人內心的那種衝動。也許是妖獸族在夾縫中生存了太久,他們把自己這個“王”看的太重了。在他們的心裏,孔秀殿下的到來,就是已經跟“妖獸族複興”、“一掃千年沉屙”、“大陸第三極”等等讓人熱血沸騰的詞匯和波瀾壯闊的美好前景畫上了等號。雖然沒有人直說,但秀兒能在他們的眼神中看出心底的那一絲渴望和憧憬。
孔秀的心裏在糾結,經曆過殘酷戰事的她不知道該怎麽勸說他們放下這種念頭。妖獸單兵戰力雖強,但卻受製於數量太少,也許局部作戰可以取得勝利,甚至是壓倒性完勝。但這支軍隊被放在一個廣闊戰場上的時候,則很難有太大的作為。
另外一方麵,妖獸族的名字和形象也很難引起百姓的認同。不管是墨丘國還是火鳳帝國,他們隻是把神獸的形象做成了雕塑供人膜拜,從皇帝和神使以下的所有高中低各級官員依然是由人類擔當。對於普通人來說,最多隻是換了個統治者而已,也許不適應的,但未嚐不能接受。可妖獸族怎麽辦?高階妖獸還好說,總歸是人類形象,可那些中階和低階的呢?就算不是擔任官員,可有人願意和獸首人身的怪物做鄰居麽?
沒錯,孔秀內心深處用的確實是“怪物”這兩個字,因為她相信這確實就是普通人看見妖獸族的第一反應。
對於人丁稀缺的妖獸族來說,戰場不利和不被認同,這兩個方麵的任意一條都能導致他們的亡族滅種。
看著身旁一雙雙充滿熱情和渴盼的眼睛,孔秀能感受到他們內心的那份熾熱以及對征途的渴望。她也理解他們為什麽要什麽做,畢竟夾縫中生存的種族,想要活下去太難了,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擴張或者說證明自己的機會。但她卻不知道該怎麽去說服他們,再等等,再看看,要把所有的問題都解決掉啊。
胡虎舉起一大杯酒,向著孔秀麵帶笑容的說道:“殿下,俺再敬你一杯!希望我們妖獸一族能在殿下的帶領下一飛衝天,從此千萬年興盛不衰!”
“幹杯!”
“說得好!”
他這一句話,引得席間眾人紛紛叫好,也各自端起杯子敬向孔秀。孔秀略有一絲無奈,但依然舉起酒杯向著眾人回敬,微笑著迎合著眾人的笑臉。
宴席結束,福夫人引著孔秀回房休息。她遞給了一杯熱茶給她,柔聲說道“殿下不必多慮,胡虎他們就是一說。這種決定,殿下做主就好,不用太在意他們。”
孔秀雙手抱著茶杯,微微搖頭“他們會擁戴一個沒有上進心的王麽?”她的語氣裏充滿了悵然和苦澀。
福夫人退後一步,向著孔秀盈盈拜倒:“殿下!請不要懷疑妖獸一族對您的忠誠!無論何事,也無論何時,隻要您一句話,妖獸族願意赴湯蹈火!”
孔秀的臉上依然是蕭瑟:“其實你們效忠的隻是血脈,而不是我吧~~~”
“殿下~~”福夫人愣了一下,隨即深深的埋低了頭顱,她的聲音悶悶的傳來“殿下不要妄自菲薄,身具三大血脈之人,又怎麽會是泛泛之輩呢?”
孔秀突然笑了,一絲極其無奈的笑容從她的俏臉上綻開“福夫人,原來你也是希望我大有作為的啊。”
沒等福夫人解釋,孔秀淡淡的說道:“我有點累了,有話我們明天再說吧。”
福夫人緩緩起身,意味深長的看了孔秀一眼,然後欠身行禮,退出了房間。
“福夫人,等下。”孔秀喊住了福夫人:“我記得你答應過孔笙閣下,說有克製妖獸兵的辦法,不知~~”
福夫人停下腳步答道:“此事奴家不敢忘,還請殿下先休息,明日一早,奴家自會安排。”說完這話,福夫人再次欠身行禮,伸手關上房門,慢慢走遠了。
孔秀抱著茶杯坐在窗邊,仰頭看向那空中的明月,她這還是第一次在五蓮山脈的深處去看月亮。孔秀所住的竹屋在鎮子邊上的僻靜之處,周圍蒼鬆勁柏,樹影憧憧,銀色的月光灑下,地上一片斑駁碎影。伴著樹間的蟲鳴之聲和微風拂過樹葉如同雨落一般的聲響,山中的夜色顯得格外的靜謐。
在這一刻,孔秀突然想起了孔笙,那個不知道該怎麽麵對和相處的人,現在他還好嗎?
孔笙的日子過的不怎麽好。
經過整整大半天的調整後,在第二日的夜間,墨丘國軍隊發動了突襲。
整整兩隊妖獸兵趁著漆黑的夜色衝到了鳳城關的城牆下,他們利用極其矯健的身手,在沒有任何攻城工具輔助的情況下登上了城牆。幾乎是一個照麵之下,鬆懈了一個白天的民軍士兵們便被打的潰不成軍。幸好淩子路剛剛巡視過去,聽見響聲不對,立刻撥馬回來,帶著麾下騎兵在城牆上搞起了聯合衝鋒,數名騎士甚至直接縱馬把妖獸兵撞下了城牆。同時,他們還吹響了報警的哨子,引來大批援兵登上城牆支援。
在騎士們拚死戰鬥、援軍及時趕到的情況下,這批妖獸兵被打退了,扔下數十具屍體後倉皇而逃。但鳳城關守軍付出的代價更大,守夜的民軍士兵戰死四百多人,巡夜的紅營騎士犧牲二十餘人,紅營管帶淩子路閣下身中四刀,雖無性命之憂,但一段時間以內也無法帶隊出戰了。
孔笙統領大怒,當場砍了兩顆地方行省民軍大隊長的腦袋,喝令趙寒冬副統領提高對值夜民軍的要求,千裏之堤潰於蟻穴,如果不是淩子路閣下救援及時,這一段城牆一破,帶來的可能就是鳳城關的失守!
等處理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將明了。孔笙瞪著遍布血絲的眼睛,看著天邊將要落下的月亮,心中喟歎,這日子才剛剛開始啊。
天明之後,墨丘大軍再一次發動了攻擊。這次他們明顯重申過了軍紀,任由陳楚和曲非直怎麽挑釁,整支部隊的節奏絲毫不亂。唯一有變化的,就是一直有三五隊騎兵遊離在大軍的左右,一旦陳楚再次投射墨丘士兵的屍體,他們會立刻把屍體拖走,仔細的收斂之後送到後隊。
曲非直看的清楚,衝著陳楚撇撇嘴:“你看,你這招不好用了吧?”
陳楚微微搖頭:“行啊,能拖一天就算不錯。”
曲非直笑道:“也得虧你拖了一天,讓孔大人開心了一點,否則咱倆就得挨板子了。”
他這話說的沒錯,對於昨天清晨兩人的肆意妄為,孔笙並沒有追究,甚至在當晚的例會上都沒有提及。在曲非直看來,這其實是釋放了一種信號,隻要能阻擋墨丘軍的攻勢,孔大人在一些細節方麵可以做出讓步。但陳楚覺得,這其實也說明現在的情況有多困難,墨丘軍攻勢如潮,鳳城關戰力堪憂,而帝都支援又遲遲不到,換成是誰都會覺得壓力巨大。
陳楚淡淡的說道:“這次,和上次不同了。”
曲非直明白他的意思,上次是墨丘軍突襲而至,守關將領意外罹難,孔笙等人已經有了必死之心,人要是連死都不怕了,那真的也沒什麽可怕的了。
可這次不同,這次孔笙手裏有兵有糧有權,但依舊打不過對手,現在的孔笙變得易怒了,卻又默默的允許了陳楚和曲非直的過線行為,似乎隻要是對戰局有幫助的事情他都會高抬貴手,這跟之前那個軍紀嚴謹獎罰分明的孔笙似乎有了些不同。
陳楚明白,這是一種絕望,一種傾盡全力都無法擊倒對手的絕望。孔笙本以為對方可以有幾天的交人周期,自己再想辦法拖延幾日,這樣隻需要堅守幾天就可以等到帝都援軍的到來。可沒想到墨丘軍根本沒有按套路出牌,那封要人的信件與其說是霸道無理,倒不如說是個套路。他們讓孔笙的心理上有了一個放鬆之後,迅速的出兵犯境,而且一出手就是大動作,絲毫沒有給鳳城關眾將留下任何的思考空間。
此時的孔笙,也許有自責,責備自己太過相信墨丘國,更多的卻是絕望,看不見絲毫希望的那種絕望,他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幾天,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堅持的住。
顧不上二人多想下去,墨丘大軍已經進入了射程之中,陳楚和曲非直雖然算是“霸占”住了這幾架投石車,但也不敢再有什麽花樣,老老實實的利用投石攻擊,以求能減輕城牆上守軍的壓力。這一次的攻擊,墨丘大軍是動了真火,也是下了功夫了。
輕步兵在不顧傷亡的迅速接近之後,上萬支手弩射住了城牆垛口,讓守軍無法從容的使用各種守城武器。其後,墨丘賴以成名的重甲步兵出現了,他們用巨大的盾牌組成盾陣,硬頂著箭雨和落石衝到了城牆之下。然後盾陣分開左右,一具具巨大的登城梯被樹了起來,十多個連人帶甲足有三四百斤的重甲步兵們牢牢的把住。緊接著,妖獸兵們從重甲步兵盾陣中衝出,有了登城梯的幫助,他們在幾息之內衝上了城牆,向著驚恐的守城士兵們揮舞起了他們的利爪和彎刀。
城牆上已經亂了,擁有強大單兵戰力的妖獸兵撕開口子之後的狂野攻擊,讓民軍士兵們根本沒有機會向下投擲擂石、滾木和火油、金汁。沒了壓力的輕步兵們混在妖獸兵中間爬上城牆,用他們的盾牌一步步的建立起陣地。
這會的城牆上完全亂了,民軍三部的士兵們狂奔慘號,有人甚至不顧一切的跳下城牆來躲避妖獸兵的利爪。而守在團城上的士兵們也隻能徒勞的發射著手裏的弓箭,強大的重甲步兵組成的盾陣隻要不是被投石車直接命中,他們幾乎可以無視其他的任何攻擊。在如此強大的防禦之下,一個個的突破點被建立起來,無數的墨丘輕步兵開始攀上城牆。短短時間內,就有肉眼可見的三十多個點被突破了。
遠遠看去,整個鳳城關的外城牆就像是一塊爬滿了螞蟻的方糖。
趕來支援的鳳城邊軍戰士們還沒等趕到求援的突破口,中途便不得不停下來應付又一處被突破的城牆。而剛剛接到緊急通知而在城牆下集結的重裝騎士們,也被四處亂跑的民軍士兵擋住了道路,根本就衝不上城牆。親自頂替淩子路帶隊的孔笙氣的破口大罵,可他的聲音直接被淹沒在了亂哄哄的人群嘶吼之中。
陳楚一聲不吭的轉身就往外走,曲非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這次你可別扔下我,你自己去爽了,把我扔這看石頭,不仗義。”
陳楚回頭苦笑“送命呢?你也去啊?”
曲非直嘿嘿一笑:“誰還沒個死啊,就看死前痛快不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