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51章 一起過冬至

發件人是常和庫蘭合作的雜誌社編輯林老師,一篇簡短的心,但文字溫和而懇切。

林老師說,多次讀過庫蘭的稿件,深深感覺到他的文字極具靈氣,又是一個善於思考的孩子,有一種純真樸實的自然之氣。

後來偶然在文章中的自敘中得知他高二便輟學在家,已有兩年。林老師心裏惋惜,特意聯係了自己的老同學——昭蘇縣高中的教務處主任,說明了庫蘭的情況,對方表示願意給庫蘭一個機會,讓他插班回到高二,跟著進度複習,備戰來年高考。林老師很希望他能考上大學,攻讀漢語言文學專業,一定會有不可限量的前途。信裏還附了縣高中的地址、聯係方式。

庫蘭盯著屏幕上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雪光透過窗戶落在屏幕上,晃得他眼睛有些恍惚。

高二輟學兩年,納蘭一直以為讀書這條路早就斷了。

他怎麽也沒想到,會有人重新給他鋪一條路。

他猛地合上電腦,起身衝出氈房,風雪瞬間裹住了他,他卻隻沿著雪地裏的腳印往前走,不知道方沅在哪兒,腳下的積雪咯吱作響,心跳亂作一團猶如麻線。他想讀書,想重新走進課堂,想看看除了草原之外的世界;可他又怕,怕自己離開後,母親沒人照顧,怕家裏沒人看管,怕自己跟不上課程,最終一事無成,辜負了林老師的好意,也辜負了方沅的期待。

“庫蘭?這麽冷的天,你跑出來做什麽?”

熟悉的聲音忽然響起,庫蘭抬頭就看見方沅。

庫蘭站在原地,看著方沅走近,眼眶忽然就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方沅看出他神色不對,抓住他的胳膊又把他往屋裏帶。

回到屋裏,庫蘭抬手指向電腦。方沅不明所以,順著他指的方向低頭看去,然後一字一句地讀完了那封信。

她不可置信,然後一點點變得欣喜,露出笑容,錯愕地抬頭看向庫蘭,確認道:“你……你可以回去上學了?”

庫蘭點了點頭。

方沅簡直要高興的跳了起來,這是這個冬天的第一個好消息。

“你能回去上學了!你才十九歲,本來就該在學校,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麽辦,現在有人願意幫你了,你終於有機會了!”

方沅開心的不行,拿出手機就要給外出取景的方哲分享這個消息。可電話還沒打出去,方沅卻看見庫蘭隻是有些沉重地笑了笑,似乎並沒有那麽高興,反而心事重重。

“你可以去上學了,為什麽不高興?”

庫蘭垂下頭,皺起愁苦的眉頭,瞬間紅了眼睛:“方沅姐姐,我知道……我知道是好事。可我走了,阿媽一個人怎麽辦?羊圈裏的牛羊和那些活兒都等著我操心,她身子本就不好,哪能忙得過來。還有功課,高二的知識我都快忘光了,插班進去,肯定跟不上。”

方沅握著手機的手頓住,臉上的笑意淡去,輕輕的歎了口氣。

她拉著庫蘭坐下,屋裏的爐火劈啪作響,小羊遠遠的窩在床下眯著眼打盹,安靜之下,她隻能以自己淺薄的人生經驗勸導這個迷茫的少年。

“我知道你擔心的是什麽,上一次你母親想讓你出去時你就說過這些,可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不要放棄好嗎?站起來,走出去,走出草原,也可以為你媽媽帶來草原以外的生活,或者以後將她帶去大城市。”

庫蘭還想說什麽,被方沅打斷:“我知道你擔心家裏,胡安西村長上一次就說了會幫你照顧那些牛羊,他看著你長大,比誰都希望更希望你能考出去。學費的事情你不用擔心,現在都有助學貸款,將來你工作了慢慢還就行,況且你一邊讀書一邊也能賺稿費,壓力不會太大的。”

庫蘭的心一點點鬆動。

方沅繼續說:“不是每個人都能有機會遇見自己的貴人扶持一把,上大學的機會於草原上每個人而言都是很難得的,我不希望你放棄,庫蘭,你母親也不會希望你放棄。”

庫蘭知道,母親希望她能出去,可正因為如此,他才不忍。

庫蘭內心終於鬆動,他點頭:“好,姐姐,我會和我阿媽說這件事的,我會考慮清楚。”

庫蘭當然知道,這條重新鋪就的路不會平坦,但有身邊這些人的支持和期待,他願意鼓起勇氣,一步步走下去。

他輕輕點了點頭,嘴角慢慢揚起一個淺淺的笑容,像是心底壓抑著的希望,終於破土而出一樣。

方沅看他終於鬆動,心裏這才鬆了口氣。

她一時竟沒有反應過來。

像赫蘭和孫老師,包括自己,是從草原之外而來,卻以各種各樣的原因和目的想要留在草原。

而就在剛剛,她又迫切地希望草原的少年能夠離開這裏。

真是很奇怪。

但方沅覺得內心卻變得那麽充盈。

——

一入冬,冬窩子的生活就出現了弊端。可方沅他們隻能學著牧民的生活習慣和應對措施去解決。即使屋裏燒了爐子,房子裏也總會滲進來冷風,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窗戶封上可采光的膜,門也加了道棉門簾。

吃水困難,就隻能將原先二十公斤的水桶換為五十公斤的,一次打夠水用以儲存,因為冬天的井也會凍上。一桶水大概可以用一周,但是洗澡變得更加困難,三人隻能偶爾洗一次,反正草原上也沒人會在乎你究竟有多幹淨。

雪停後,方沅去找了赫蘭。

她想第一時間將這件事告訴赫蘭。

赫蘭剛從外麵回來,穿著厚重的黑色警用大衣,戴著巨大的帽子將臉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染著白霜的眼睛,睫毛都濕漉漉的。

看見方沅在門口,他一怔,急忙打開了警務室的門,聲音在口罩裏有些發悶:“這麽冷你在外麵做什麽?”

方沅搓著凍得發紅的手,跟著赫蘭進了警務室,溫暖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她眉眼雀躍,不等赫蘭摘下帽子,便迫不及待地開口:“赫蘭警官,告訴你個好消息——庫蘭能回學校讀書了!”

赫蘭正解著大衣扣子的手頓了頓,抬手摘掉帽子,眉毛上還細碎雪粒。明顯也有幾分詫異。

他示意方沅坐下,一邊問:“真的?”

方沅重重點頭:“真的!庫蘭一開始還擔心家裏和功課,我又去找了胡安西村長,他也高興的不行,說村裏的人都會幫他們家的,讓他安心上學就好。”

赫蘭將厚重的大衣掛在門後的掛鉤上,走到鐵爐邊坐下,添了塊煤,他點頭:“這確實是個好消息,庫蘭是個很好的孩子,他會記得草原上這些幫過他的人”

方沅又想起什麽,抬手看了眼手機,頓了頓,才說:“明天就是冬至了,我和我哥他們打算包餃子,一來是應節,二來也算是幫庫蘭慶祝。”

“你……能來一起吃嗎?”

她有些小心翼翼地詢問,怕他會忙,更怕赫蘭會顧忌人太多,他似乎一向不喜歡太熱鬧,尤其是關於腿傷的事眾人皆知後,他或許會更敏感……

而赫蘭聞言隻是愣了愣,不由露出幾分笑意,不再那麽嚴肅。

其實以前在部隊的時候,每年冬至也都要和戰友們一起包餃子的。一群人熱熱鬧鬧,隻不過一幫大老爺們包得有好有壞,但最後煮出來都吃得香。

“草原上倒是從來沒過過冬至。”

“那正好啊!”方沅立刻接話,眼裏期待更甚,“那就讓草原過第一個冬至嘛!冬至是所有民族的節日,誰都可以過啊!而且肯定有很多人都沒吃過餃子,到時候庫蘭和他阿媽也會來,人多熱鬧,咱們一起包,一起吃,多好。”

赫蘭隔著爐火,看著方沅亮晶晶眼睛,裏麵像盛了一捧未融的春陽,心底某處始終像堅冰似的角落莫名就軟了下來。

他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點頭:“好。”

——

次日天剛亮,胡安西村長便來了,還提著一隻沉甸甸的羊腿,一進門就把羊腿往案板上放,羊腿還冒著鮮肉的熱氣。

方沅驚歎:“村長你也太給力了,整這麽多?”

“庫蘭那個娃娃要去上學了,我嘛,心裏開心,一大早就宰了羊,今天咱們全都狠狠地吃給!”

方沅覺得,胡安西村長說的苞穀饢話有時候特別搞笑。

話音剛落,庫蘭就陪著阿媽也來了,阿媽手裏拎著沉甸甸的布袋,打開來是皮牙子和胡蘿卜。方沅這才想起來,是啊,做餃子餡兒怎麽能沒有洋蔥呢?還好庫蘭阿媽帶了!

屋裏很快就熱鬧起來。張寄雪坐在案板旁,手裏的擀麵杖轉得飛快,雪白的麵團在她掌心變成一張張餃子皮,她的廚藝向來很好。

方沅就不一樣了,從小到大,方家父母都不讓她做飯,長這麽大跟餃子唯一的緣分就是“吃”了。

一開始也想打打下手,但包出來的不是奇形怪狀就是露餡,張寄雪看不下去,讓她一邊待著去。

方哲剛笑話一會兒就被張寄雪招呼過來在一旁打下手,他倒是比方沅要好一些,手勁兒大,還能揉揉麵團,給張寄雪遞去揉好的麵劑,忙的熱火朝天,臉上沾了點麵粉也渾然不覺。

好不容易閑一會兒,就又一邊和庫蘭說起他高中時的趣事,試圖緩解少年對接下來校園生活的焦慮。

方沅插不進手,便端著相機拍攝,鏡頭對準張寄雪翻飛的指尖,對準方哲臉上的麵粉,對準庫蘭和他阿媽,又對準爐膛裏跳躍的火光。

快門聲輕輕響起,將這暖融融的瞬間定格。

方沅緩緩退後,坐在了門口的小凳子的聲音,開始翻看照片,屋裏這麽熱鬧這麽暖和,所有人都這麽開心。

她忽然想起初來草原的時候——那時這幾間屋子空****灰撲撲的,三個人甚至都懷疑這裏能不能住人。

而如今,爐火燃得很旺,熱氣轟得每個人的臉頰都紅撲撲的,笑語聲此起彼伏,盡是人情暖意,一切都恍若隔世。

正看得入神,身後的門被推開,一股寒風湧了進來。

方沅抬頭往後看,就看見赫蘭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那件警用大衣,肩頭和帽簷上沾著薄薄的雪粒。

他怕風吹到方沅,急忙關上了門,然後抬手摘掉帽子,露出棱角分明的麵容。

“不好意思,剛才有牧民報警求助,我去幫忙了,才來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