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草原的第一個冬至
方沅很怕赫蘭不會來。
但他還是來了。
這是他腿傷的事情公開後,第一次出現在眾人麵前。
赫蘭沒有任何局促,相反,對大家歉然一笑,一貫的平和有禮,隻是低頭卻看見方沅在看自己,她微微仰著頭,似乎還有些遲鈍。
他笑了一下:“不是包餃子嗎?你怎麽坐在這兒偷懶?”
方沅一怔,有種被抓包的窘感,不知道怎麽解釋,方哲在那邊就已經開口拆台了。
“她從小到大隻會吃餃子,怎麽可能會包餃子,讓她過來純屬是幫倒忙。”
方沅微微石化,回頭“友好”的看向自己的哥哥。
如果眼神能殺人,方哲這會兒恐怕已經被方沅瞪死了。
屋裏還沒通熱水,方沅給赫蘭在洗手壺裏兌了一點熱水才洗了手。
當初剛來新疆的時候還格外不習慣,沒有隨時可以出熱水的水龍頭,總是經常停電,就連無線網絡都沒辦法接過來……但現在方沅他們已經對草原上的生活方式駕輕就熟。
甚至煤炭拉運不方便,有時候他們還會燒點牛糞做飯。
方沅問赫蘭:“你會包餃子嗎?”
赫蘭一頓,想起自己在部隊裏時包的餃子,又看了一眼桌子上張寄雪包出來的圓圓潤潤的餃子,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會。
方沅一聳肩:“好吧,看你的樣子也知道你的水平和我差不多了。”
她搬來一張凳子,拉著赫蘭坐下,說:“那你就和我一起負責燒水吧!”
自己終於不是在場唯一一個不會包餃子的人了,她難得找到點平衡,尤其還是看上去無所無能的赫蘭。
“我一直以為你什麽都會,難怪你來草原後一直是在村委會食堂吃飯。”
焰火映著赫蘭半張臉紅紅的,他將兩個土豆扔進了爐子底下的煤灰裏,被方沅調侃的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在部隊,也跟著戰友包過餃子。就是包得奇形怪狀,煮的時候一半都破了,最後隻能喝湯。”
看方沅又在笑了,赫蘭無奈的刮了刮鼻子,說道:“不過,術業有專攻。燒水我還是在行的。”
他伸手調了調灶膛裏的煤渣,火苗瞬間竄高些,鍋裏的冷水泛起細小的漣漪。
胡安西村長會包烤包子,以為餃子也是隨便拿捏,結果半天也隻捏出個歪歪扭扭的。和張寄雪的放在一起隻覺得越看越不順眼,索性又扯開麵團打算重包,假裝沒被人發現。
其實方沅全都拍下來了。
“水快開了。”赫蘭提醒道。
張寄雪應了一聲,隨即端起裝滿餃子的托盤,小心翼翼地往鍋裏下。
餃子入水,剛開始是沉在鍋底,白胖的一團團,隨著水溫升高,漸漸浮了起來,肚子越鼓越圓,香氣也愈發濃鬱,她又用漏勺輕輕推了推鍋裏的餃子,怕粘在鍋底。
其他人都認真的看著,聞著香味,覺得饞了。
“愣著幹什麽?”張寄雪轉頭看見一個個都眼巴巴的樣子不由笑了:“快準備碗筷,吃餃子啦!”
方沅回過神,連忙應聲,轉身去拿碗碟。
餃子一碗碗端上桌,熱氣裹著香氣,熏得每個人的臉頰都紅撲撲的。
赫蘭坐在方沅身邊,方沅給他碗裏夾了個飽滿的餃子:“嚐嚐看,小雪大廚調的餡,特別香。”
赫蘭咬了一口,羊肉的鮮混著皮牙子的香味濃鬱,暖意從舌尖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點了點頭:“好吃。”
方哲吃得急,燙得直哈氣,還不忘和張寄雪說:“下次咱們再包一次,我肯定能包得像樣點,你好好教教我,好伐?”
張寄雪白了他一眼,“你先把你臉上的麵粉擦幹淨再說,揉個麵都費勁。”
嘴上說著嫌棄的話,但她又給方哲的碗裏夾了好幾個。
方沅看著,怔了怔,然後欣然一笑。
他們之間的氣氛終於緩和了一些。
庫蘭和阿媽慢慢吃著,偶爾說幾句話,語氣裏滿是溫情。
胡安西村長一邊吃,一邊給庫蘭叮囑學校的事,絮絮叨叨的都是關心:“巴郎子(孩子)到了學校去,撒都不要操心,你那幾隻羊放在我羊圈裏,我絕對不會偷偷的給你宰了吃掉的!”
胡安西村長自從國通語越來越好後,也是越來越幽默了,庫蘭甚至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的笑話,後知後覺的笑了起來。
“你如果宰了我的羊吃掉,我就把你寫進我的小說裏,寫成一個很壞的村長!”
一句話一出來,眾人都笑的前俯後仰,隻有胡安西村長因為不懂“小說”是什麽意思,一臉懵圈的樣子。
張寄雪說:“所以你真的開始寫小說了?”
庫蘭點頭:“嗯,我想在雜誌上刊登連載的長篇小說,也是寫草原上的故事。我已經想好了,我要把你們都寫進去!”
胡安西大叔這才明白過來“小說”是什麽意思,嚇得放下了碗,忙給自己申冤:“我不吃你的羊,你千萬不要寫我是個壞村長啊!”
方沅急忙解釋:“庫蘭和您開玩笑呢,您是最好的村長,在庫蘭的小說裏也會是好村長的!”
聽到這話,庫蘭也連忙點頭:“肯定把您寫成一個偉大的村長。”
胡安西聽後聞言臉頰漲得微紅,嘴裏嘟囔著“你們淨說好聽的”,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這才放心的點頭,拿碗吃了起來,誇庫蘭是個好孩子。
好孩子終於有了一個好未來。
方沅看著眼前的村長,他鬢角的白發絲絲縷縷的生長,粗糙溝壑的皮膚,還有眼角的笑紋,胸口仍舊掛著一枚黨徽,心裏忽然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暖意和酸澀交融。
她想說,胡安西就是他們見過的最好的村長。
是最好的黨員和幹部。
在故事裏該是最讓人敬重的主角,是草原上像白楊樹一樣可靠的支柱。
這是他們來到後遇到的幸運。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來,輕輕落在玻璃上,無聲無息。屋裏的爐火依舊旺著,餃子一碗又一碗的盛出來,笑語聲此起彼伏。
這是草原的第一個冬至,一群人如此相守、互相溫暖著彼此,驅散了整個冬日的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