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對峙
葉斯哈提一時之間被“離婚”二字砸得腦子發懵。
在哈薩克語中,這個詞語並沒有直接的翻譯,所以波塔說的是:她要永遠的離開他,離開這個家。
反應過來後,胸腔的怒火幾乎要衝破天靈蓋,葉斯哈提攥緊拳頭,惡狠狠地啐了一口。
“離婚?絕對不可能!”
他嘶吼著,又要往前撲,哈斯特爾立刻抄起炕邊的木凳橫在身前:“你再敢動一下,我現在就去喊村長,喊派出所的人!”
拘留所的陰影還懸在葉斯哈提心頭,他更知道村裏還住著警察,一下子不敢上前。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他嘴裏罵了句難聽的髒話,然後看著波塔決絕的眼睛,點了點頭,似乎是突然下了什麽決心,轉身猛地拉開木門,衝進了茫茫夜色裏。
葉斯哈提翻身上馬,揚蹄朝著十幾公裏外的父母家狂奔而去。
——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牧村還浸在刺骨的寒意裏。
方沅昨夜睡得很不安穩,好像是感冒了,早上起來嗓子也疼的厲害,渾身沒勁兒。
隱隱覺得外麵有什麽嘈雜的聲音,她揉著眼睛坐起身,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棉窗簾往外看去,心瞬間揪緊了。
窗外的雪地上,烏泱泱站著一片人影,十幾位哈薩克族的男女老少,有的騎著高頭大馬,有的跨在摩托車上,將小小的書屋和宿舍圍得水泄不通。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急忙給赫蘭發了一條消息,然後過去拉開了門。
寒風瞬間灌進來,凍得她打了個寒顫,卻也讓方沅徹底清醒。
隻見人群最中間,站著一位須發皆白的老人,穿著傳統的哈薩克族長袍,頭戴皮帽,臉上溝壑縱橫,神情嚴肅,周身散發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看就是德高望重的長輩。
一時之間,圍在書屋外的人齊刷刷看向她,目光裏有審視,有不滿,還有幾分不善。
葉斯哈提就站在老人身側,一臉得意又可恨的神情,指著方沅,對著老人嘰裏咕嚕說著哈薩克語,語氣裏滿是控訴。
方哲很快出現在身後,不明所以發生了什麽,可還是先將妹妹護在了身後。
但方沅已經猜到了,看來是關於葉斯哈提和波塔離婚的事。
很快,屋外的人都進了屋子,圍著書屋的長桌坐了一圈,還坐不下,外圍還站了好幾個。
小小的空間本就逼仄,瞬間被擠得滿滿當當,老人坐在方沅對麵,葉斯哈提站在他身後,趾高氣揚地瞪著方沅,時不時用哈薩克語跟身邊的親戚抱怨,語氣裏滿是氣憤。
仍舊是議論紛紛,各執一詞。
沒等方沅開口,那位威嚴的老人抬了抬手,周圍的喧鬧瞬間安靜下來。
他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擲地有聲:“你就是外來的那個姑娘?是你挑唆波塔要跟葉斯哈提離婚的?”
聞言,方哲側頭,意外的看向妹妹,眉頭猛地擰成一團,瞬間就明白方沅瞞著自己摻和進了葉斯哈提家的家事。
可眼下劍拔弩張的局麵,追究對錯已然無用。
他下意識地將方沅往身後又護了護,對著端坐的老人微微欠身,語氣盡量平和:“阿塔,這裏麵一定有誤會,我妹妹年紀輕,性子直,說話做事或許有不妥,但絕不是故意挑唆別人家事的人。”
老人渾濁的目光像一顆因慍怒而震顫的巨石,絲毫沒有因這句話而息怒,反而用布滿皺紋的手重重的杵了杵拐杖。
“我兒子葉斯哈提,兒媳波塔,結婚十幾年,守著牧場,還我個女兒,她一直老實本分,怎麽可能突然提離婚?我們家族從沒有離婚的女人!如今波塔鐵了心要散夥,不是你這個外來的女老師在背後挑唆,還能是什麽?你說,她到底對我兒媳說了什麽,才把我那溫順老實的丫頭逼得要走絕路?”
方沅被老人的質問逼得心頭一緊,卻沒有想要退縮,盡管嗓子疼的厲害,可她還是異常堅定,一定要為波塔和自己證明。
“阿塔,我沒有挑唆,是波塔自己要離婚的!因為葉斯哈提打她,打得很嚴重,還去醫院驗了傷的,否則警察不可能抓您兒子!”
這話如同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屋內瞬間響起一陣細碎的嘩然。
周圍的族人交頭接耳,看向葉斯哈提的目光裏也多了幾分複雜。
雖說女人不能離婚,可丈夫也不能虐待妻子,這是更加嚴重的事!
老人原本緊繃的臉也微微僵住,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向身側的兒子,那目光裏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失望。
葉斯哈提被老人看得心頭一慌,立刻上前一步,對著老人連連擺手,用哈薩克語急切地辯解。
隨即又轉用生硬的漢語對著方沅惡狠狠地吼:“你胡說!你騙人!我沒有打她,就是兩口子過日子,拌嘴的時候推了幾下,是小打小鬧,哪家夫妻不吵架?”
他邊說邊偷偷瞟向老人,眼神裏滿是心虛,卻依舊強裝著理直氣壯,還對著周圍的族人嚷嚷,試圖讓大家相信他的話。
老人沉默著,沒有立刻說話,隻是死死盯著葉斯哈提,那沉默的壓迫感讓屋內的喧鬧又漸漸平息下來。
他緊繃的臉色這才稍緩,隻是依舊板著麵孔,渾濁的目光掃過方沅,說道:“草原上的女人,風吹日曬,放牧持家,哪有那麽嬌弱?兩口子過日子,磕磕碰碰是常事,推搡幾下、拌幾句嘴,在我們這兒就是尋常的小打小鬧,到你嘴裏,怎麽就成了打人?”
他剛說完,老人身後的一位大娘又冒了出來,抬手重重指了指葉斯哈提,一邊說:“我的侄子我清楚,他是愛喝兩口酒,性子躁了點,但心不壞,更絕不可能動手打自己的媳婦!波塔那孩子就是一時氣糊塗了,被你這個外來人挑唆得昏了頭,才敢說分開這種可怕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