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65章 最終要麵對

看著眾人對葉斯哈提這麽盲目信任,將所有過錯都歸咎於自己這個外來者,方沅隻覺得一陣荒謬又心寒。

連日來的疲憊與此刻的委屈湧上心頭,她強壓著嗓子的刺痛,諷刺道:“阿塔,各位鄉親,我隻問一句。如果葉斯哈提真像你們說的那樣,是個好男人,波塔怎麽會因為我一個外人的幾句話,就鐵了心要離開生活了十幾年的家,離開自己的女兒?她是土生土長的草原女兒,比誰都看重家庭,如果不是真的傷透了心,走投無路,她怎麽會不顧一切也要離開自己的家?”

這番話有理有據,屋內的議論聲頓時小了下去,還有不少人臉上露出了遲疑。

隻有葉斯哈提因為被戳中痛處,瞬間像被點燃的炮仗,猛地往前衝了一步,硬是被身旁的同輩拉住。

他臉漲得通紅,罵道:“你胡說!是你這個外麵來的女人胡說!是你把我老婆教壞了!”

葉斯哈提作勢就要撲向方沅,方哲立刻拉過妹妹護在身前,眼神冷冽地盯著他。

張寄雪一把推開裏屋的門,從裏頭出來,舉著手機對準他,說:“你要是敢動我們的人,我立刻報警!這就不是家事兒了,你會坐牢!”

葉斯哈提瞬間僵住。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瞬間,端坐的老人重重地將拐杖往地上一杵,“咚”的一聲悶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閉嘴!”

老人低喝一聲,葉斯哈提的動作戛然而止,囂張的氣焰也瞬間蔫了下去。

父親也是部落的尊者,他再怎麽也不敢忤逆他,所以隻敢惡狠狠地瞪著方沅,卻再不敢上前一步。

老人渾濁的目光再次落在方沅身上,語氣低沉,像壓著積雪的山,厚重蒼老:“外來的姑娘,不管怎麽樣,草原上的家事有草原的規矩,有我們族人自己的說法。輪不到一個外人來指手畫腳,更容不得你在這裏挑撥離間。如果真的有這樣的事,我自然會管教我自己的孩子!”

“阿塔說得不對!”

一個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打斷了老人的話。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村長胡安西裹著一身寒氣,大步走了進來。他身材高大,麵容剛毅,雖然平常跟方沅他們總是笑笑嘻嘻,但關鍵時刻還是格外的從容威嚴。

胡安西徑直走到老人麵前,沒有絲毫倨傲,先是畢恭畢敬地深深鞠了一躬,語氣誠懇:“阿克薩卡爾(老者),方老師絕不是外人。她來到我們牧村,建起書屋,教孩子們讀書識字,給老人看病送藥,為咱們牧村做的每一件事,大家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她是孩子們的老師,是我們整個牧村的恩人。”

屋內有人連忙給胡安西讓出位置,他坐下後,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又重新落在老人身上,振振有詞:“阿克薩卡爾,葉斯哈提打波塔的事,我不是聽來的,是我親眼所見,也是我親自把波塔送去的醫院,更是我報的警。波塔身上的傷,新傷疊舊傷,淤青遍布,醫生都看不下去,那絕不是什麽小打小鬧!”

胡安西能在草場當這麽多年村長,在村裏那就是威望極高,說的話也是分量十足,沒人不信,所以瞬間就揭穿了葉斯哈提的狡辯。

屋內一片死寂。

葉斯哈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知道說什麽都沒用,隻能賭氣一般把頭扭向一邊。

老人這下也看明白了,自己的兒子的確動手打了人,他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看向葉斯哈提的眼神裏充滿了失望與憤怒。

胡安西繼續說道:“阿克薩卡爾,鄉親們,現在是新社會,是法治社會。夫妻之間,無論男女,都不能動手打人,家暴是犯法的。以前草原上的老規矩,不能讓女人受委屈,更不能成為傷害家人的借口。波塔有權利選擇離開,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平安的日子。方老師隻是把道理講給波塔聽,鼓勵她勇敢站出來,最終做出這個決定的還是波塔。”

“我沒有!我就是那天喝多了,就一次!”葉斯哈提突然抬起頭,紅著眼睛嘶吼,“我們還有女兒,她不能走!這個家不能散!”

“一次就夠了!”方沅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有第一次就有無數次,波塔受的苦,不是一句你喝多了就能抹平的!她也是人,不是你的出氣筒!”

“你少在這裏胡說!”

“我說的是事實!”

雙方爭執不下,屋內的氣氛再次緊繃起來。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原本緊閉的木門再次被輕輕推開,一道單薄瘦弱卻異常堅定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是波塔。

她裹著一件深色的舊外套,臉色蒼白得近乎,眼底都是紅血絲,顯然一夜未眠,但和平常再也不同,僅有一片決絕的平靜。

她一眼都沒有看葉斯哈提,也沒有看滿屋子的族人,隻是在望向方沅時目光帶著感激與歉意,最後落在端坐的老人身上,用哈薩克語,清晰又一字一句地說道:

“阿塔,我要離婚。不是方老師挑唆,是我自己的決定。”

屋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個草原女人身上。